评论

直白伤意 过露失雅

娄炳成2026-08-26 16:05:48

直白伤意 过露失雅

——辨析《罗刹海市》四句争议歌词的败笔之弊

 

作者:娄炳成

 

我是比较喜欢刀郎的歌曲的,特别是《花妖》《镜听》《翩翩》等经典作品。他的《罗刹海市》我也喜欢,但对其中的四句歌词有自己的看法,觉得美中不足,甚至是败笔,还有很大的商榷余地。

刀郎的《罗刹海市》自问世以来,凭借根植《聊斋志异》的古典内核、谐音隐喻的文字巧思、讽喻世事的人文底色,成为现象级国风民谣优秀作品。整首歌词以荒诞幻境写人间百态,以含蓄隐喻刺世俗虚妄,文字凝练、意境悠远,兼具古典诗词的韵律美与现代创作的现实批判性,被众多听众与读者奉为佳作。但纵观全篇文本,笔者认为,“勾栏从来扮高雅,自古公公好威名”“可是那从来煤蛋儿生来就黑,不管你咋样洗呀那也是个脏东西”四句歌词,是整首作品最明显的艺术败笔。这四句打破了全篇含蓄隽永的审美体系,以直白粗鄙的表达、固化绝对的评判、通俗浅白的修辞,拉低了作品的文学格调与思辨深度,成为整首封神之作的瑕疵短板,令人痛心失望。

本文将结合文本语境、文学审美与创作逻辑,辨析这四句歌词的艺术缺憾。

《罗刹海市》全篇的核心艺术魅力,在于虚实相生、隐而不发的高级讽喻。作品依托蒲松龄《罗刹海市》“美丑颠倒、是非混淆”的核心主旨,全程以隐喻、拆字、谐音、幻境叙事的方式展开讽刺。“马户”“又鸟”拆字藏意,“一丘河”“苟苟营”谐音双关,以罗刹国的荒诞世相映射现实社会的本末倒置、名利虚妄。通篇文字克制内敛,不指具体人事、不做直白评判,留给听众无限的解读空间,想象余地,兼具文学留白与普世思辨,这也是作品能够超越一时热度、具备长久审美价值的核心原因。

在这样高级的文本基调下,“勾栏从来扮高雅,自古公公好威名”两句的突兀感被无限放大,成为全篇意境的第一道裂痕。首先是意象俗套,缺乏新意。“勾栏伪雅”“公公虚名”是民间最通俗、最陈旧的讽刺套路,是固化的市井俗语意象,毫无文学创新可言。古典诗词与现代文艺创作中,顶级的讽刺从不用直白标签定义人事,而是以场景、行为、境遇暗含褒贬。而此句直接贴标签、下定义,将复杂的人性虚妄、圈层虚伪,简单归结为勾栏扮雅、宦官逐名,粗浅且片面。  其次是格局受限,落于俗弊。整首《罗刹海市》的讽刺是普世的、宏观的,针对的是人性的偏执、世俗的颠倒、话语权的错位,是跨越时代与圈层的共性问题。但这两句将宏大的世相讽喻,窄化为低俗的圈层对立与人身嘲讽,格局瞬间狭隘。此前歌词写“马户不知自己是驴,又鸟不知自己是鸡”,以自我认知的荒诞写世人的愚昧迷茫,温柔又深刻;而这两句语气尖锐、评判绝对,从“思辨人性”跌落为“市井吐槽”,彻底打破了作品超然、通透的艺术气场。

如果说前两句是格调下沉,那么“可是那从来煤蛋儿生来就黑,不管你咋样洗呀那也是个脏东西”两句,则是艺术留白尽失、思辨性彻底消解的致命败笔,也是整首歌词最受诟病的通俗化短板。纵观全篇,所有隐喻都是辩证且开放的:罗刹国的颠倒,没有绝对的善恶定论;世人的愚昧,皆是认知错位的结果,而非天生卑劣。这种包容的叙事,让作品拥有人文厚度,引发大众的深度共鸣。

而“煤蛋生来就黑,再洗也是脏东西”是绝对化、宿命化的评判,陷入了“出身定论、本性难移”的片面误区。从文学逻辑来看,这一表述与《聊斋》原著内核完全相悖。蒲松龄笔下的罗刹国荒诞世相,是环境、话语权、世俗规则造就的美丑颠倒,而非人物天生善恶、本性难改。世间万物,从来没有绝对固化的本质,人性的善恶、品性的优劣,皆是境遇与选择的结果。而这四句歌词粗暴地定义“天生卑劣、无可救赎”,消解了原著的人文悲悯,也让整首作品的思辨深度大打折扣。

从修辞与韵律层面来看,这四句也严重拖累了全篇的文本质感。《罗刹海市》其余歌词文白交融、长短错落,句式工整、韵律悠扬,古典韵味十足。“过七冲越焦海三寸的黄泥地”“三更的草鸡打鸣当司晨,半扇门楣上裱真情”等句子,用词凝练、画面含蓄,讽喻藏于细节,韵味藏于文字。而“煤蛋儿”“脏东西”等口语化、市井化的大白话,粗俗直白、毫无美感,与全篇雅致的文辞风格严重割裂。

更重要的是,优秀的文艺创作讲究点到为止、余味悠长,最高级的讽刺是“不言善恶,而善恶自现”。此前的歌词全程铺陈现象、描绘荒诞,让听众自行感悟世相颠倒、人性虚妄,是高级的叙事手法。而这四句歌词强行直白点题、粗暴定性,把所有留白彻底堵死,听众无需思考、无需品读,直白的评判扑面而来,彻底丧失了文学作品的含蓄之美与解读空间。反复吟唱的重复句式,更是放大了这种直白的生硬感,让作品从高级的人文讽喻,沦为直白的情绪宣泄。

纵观整首作品的结构与脉络,这四句败笔的存在,形成了明显的审美断层。开篇铺陈罗刹国幻境,以谐音隐喻勾勒荒诞圈层,含蓄高级;中段讲述马骥流落恶地,以旁观者视角见证世相颠倒,意境悠远;唯独这四句突兀跳脱,舍弃了全篇的文学巧思,改用通俗粗暴的直白评判。前半段写“世人不自知”的迷茫与荒诞,是悲悯的、通透的、普世的;这四句写“世人天生恶”的绝对与偏见,是狭隘的、偏激的、片面的。一柔一刚、一隐一露、一宏一窄,严重破坏了整首歌词的意境统一性与格调完整性。

诚然,这四句歌词具备极强的传播性,直白通俗的表达让普通听众快速读懂讽刺内核,也是其广为流传的原因。但传播性从来不是文学创作的最高标准,审美质感与思辨深度才是经典作品的核心底色。刀郎的创作向来以含蓄、通透、有底蕴著称,《罗刹海市》其余段落也完美印证了这一点,唯独这四句流于俗套、失于直白、困于绝对,成为无法回避的艺术瑕疵。

综上,“勾栏从来扮高雅,自古公公好威名”“可是那从来煤蛋儿生来就黑,不管你咋样洗呀那也是个脏东西”四句,是《罗刹海市》的核心败笔。前者俗套狭隘,拉低了作品的格局与格调;后者直白绝对,消解了作品的留白与思辨。若无这四句的生硬破局,整首《罗刹海市》将是文辞雅致、意境悠远、思辨深刻、浑然天成的顶级国风词作。正因这四句的缺憾,作品终究没能抵达完美的艺术高度,成为一首瑕瑜互见、留有遗憾的传世佳作。

 

作者简介:娄炳成,男,甘肃省陇南市人大常委会退休干部,甘肃省作家协会会员、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曾任甘肃省陇南地区文联专职副主席兼秘书长、作协副主席等职,在国家级、省市级文学杂志报刊网站发表小说、散文、戏剧、文艺评论等作品300万字以上。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