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歌艺术讲座(四)
作者:范云程
诗的艺术特点(4)
第四讲 意境——情景交融的艺术境界
诗歌不仅要营构意象,更要创造意境。意象和意境在本质上有一定的联系,都是主观和客观统一的产物,是情与物的结合体。但二者又是有区别的,从形式上讲,意象与词句相关,意境则与全篇对应。陈植锷教授在《诗歌意象论》中说:“所谓意象,表现在诗歌中是一个个语词,它是诗歌艺术的最小单位……意象的叠加产生了意境,意境等于诗中意象的总和。”诗评家李元洛先生认为:“意象比意境的内涵要小,它是构成意境的条件和基础,而意境则是意象的综合与升华,前者是单一美,后者是整体美。”一首诗的意境是由多个意象(极少是一个意象)构成的,诗的起点是意象,终点是意境。比如王维的《竹里馆》:
独坐幽篁里,
弹琴复长啸。
深林人不知,
明月来相照。
诗中就有“竹林”、“孤琴”、“长啸”、“明月”等多个意象,几个意象构成一个清幽绝俗的意境。
一首诗,像不像诗,有没有诗味,主要看意象;诗美不美,有无意蕴,则主要看意境。由意象到意境并非就是“意象的叠加”,李元洛先生说需要“综合与升华”是很好的意见,那实在也是一个很艰苦的创造过程。事实上,有的诗有鲜明的意象,却说不上有好的境界。试看白朴的《秋思》:
孤村落日残霞,
轻烟老树寒鸦,
一点飞鸥影下。
青山绿水,
白草绿叶黄花。
诗(曲)中并列了十二个意象,也鲜明生动地呈现出一幅绚丽多彩的秋色图景,但并无饱满深挚的情感,缺乏“情与景”、“情和理趣”的自然融合,便不能说它有情景交融的意境。
再看马致远的《秋思》:
枯藤老树昏鸦,
小桥流水人家,
古道西风瘦马。
夕阳西下,
断肠人在天涯。
诗(曲)中也并列了十二个意象,其中“枯藤、老树、昏鸦、古道、西风、瘦马、夕阳、断肠人、天涯”都是萧条凄凉的景象,“小桥、流水、人家”虽非萧索之景,但在此特殊背景下却更增游子的思乡之情。这些意象就给我们营造了一个游子思归而不得、触景生出的凄凉悲清的意境。两首曲子明显地显示出高下之分。差别就在一个有意境,另一个是有境无意。
中国古代的诗歌理论,都把诗有无意境作为衡量诗作优劣的标准。意境是诗歌所描绘的生活图景和所表现的思想感情融为一体形成的艺术境界。从哲学的角度讲,意境是思维对存在、主观对客观能动反映的结果,是主观之“意”与客观之“境”的辩证统一。王国维把“意境”叫做“境界”,他在《人间词话》中说:“境非独谓景物也,喜怒哀乐亦人心中之一境界。故能写真景物,真感情者,谓之有境界,否则谓之无境界。”并认为“有境界自成高格。”这就是说:真正的好诗(称得上高格的诗)必须创造一种情景交融、形神结合的艺术境界。
请看一首诗:
千山鸟飞绝,
万径人俱灭。
孤舟蓑笠翁,
独钓寒江雪。
——柳宗元《江雪》
这首诗是柳宗元参与永贞革新失败之后,被贬为永州司马时写的。当时,永州革新首领王叔文被害,参与革新的人都遭贬谪,形势对于柳宗元是险恶的;他的内心感到孤独,但却表现了绝不向保守的权贵们屈服的战斗精神。诗中没有一字直叙这种情志,而是通过“千山”、“万径”、“孤舟”、“蓑笠翁”、“垂竿独钓”、“江雪”几个意象,组构一幅绝妙的山水画。画面十分优美,更有深邃的思想寄托。诗以“千山鸟飞绝”、“万径人俱灭”来喻环境的险恶;用万籁俱寂中的一叶小舟来衬托诗人心中的孤苦。老翁勿疑是诗人的自喻。诗用迎着万里风雪、垂竿独钓的老翁来抒发他不向保守势力屈服的战斗情怀。诗人的思想情志完全融合在这一幅优美的自然风景画中了。诗中有画意,画中有诗情,像这种情景交融、形神具备的艺术效果就叫创造了诗的意境。
从上面的例诗中可以看出:诗的意境,从根本上说,就是寓思想于形象之中。它把深刻的思想、饱满的激情和鲜活的形象融为一体,形成一种物我交融的艺术境界。意境包括意(情思或美感)与境(景物或生活画面)两个方面。意是主观的思想感情,又称“胸中境”。王国维说:“境非独谓景物也,喜怒哀乐亦心中之一境界”,就是主张情感是人的“胸中之境”的。境是外在客观的物象,又称“眼前境”,它是人主观感知并用以作为表意的寄托物。意借物来表现,境靠意来触发,二者是紧密结合不可分离的。
再看一首诗:
月落乌啼霜满天,
江风渔火对愁眠。
姑苏城外寒山寺,
夜半钟声到客船。
——张继《枫桥夜泊》
诗由残月、乌啼、江枫、渔火、寒山寺、钟声、客船、夜不能寐的游人等多个意象构成一幅美丽的图画,以及诗人由外物引起的一片思乡之情。画面的远景是即将落去的残月、乌啼(地名)、寒山寺,近景是江枫(江桥、枫桥)、渔火、客船,这是诗人的“眼前景”,即外在客观的物象;“霜满天”应是诗人的感觉,还有声音——寺庙里的夜半钟声,以及蕴含在景物和声响中诗人的愁思,这就是诗人的“胸中境”。“月落乌啼”、“江枫渔火”,霜露笼罩的夜景,静寂、清冷;被静夜的寺庙钟声激起的“客船”上诗人的心情,更是孤苦、愁闷。诗中的远景、近景、声响等,都是由诗人心中的“意”沟通的。“意”的核心就是那个“愁”字。试想,如果不是诗人有无限的愁思,怎能对“月落乌啼”、“江枫渔火”的夜景如此敏感?如果不是诗人有孤苦、愁闷的心情,怎么能够感到冷气袭人、霜露满天呢?如果不是诗人思乡心切、卧不成眠,又怎能感到深夜的钟声已经“到”了客船呢?正是“意”与“境”和谐地交织在一起,便达到了物我一体的境界。阅读诗歌,认识诗中的“眼前景”是比较容易的,但不能解读诗人的“胸中境”,就很难体味诗歌意境的奥妙。
诗歌意境的形成过程,可以分成三个阶段:第一阶段是由客观外物到诗人主观的过程,意境是诗人对外观事物达成的一种情怀;第二阶段是由诗人主观情绪到诗歌创作的过程,即诗人用文字写作创造诗歌意境的过程,意境是诗人情怀在诗中的外在表现;第三阶段是读者的想象和再创造,即“诗中以少概多的生活典型画面,启发读者遐想,从而领悟到的内容丰富的思想精神境界。” 诗歌意境形成的第一、第二阶段比较容易理解:诗人的情意是外物作用于主观感觉引起的,情由景生;诗人的情意又要寓于景中,在诗中创造一种情景交融、形神结合的艺术境界。这两个阶段的主体是创作者本身。意境形成的第三阶段,创造的主体却是诗歌的欣赏者。中国古代诗论中所谓“言有尽而意无穷”,“象外之象”,“言外之味,弦外之响”,讲的都是欣赏者对诗歌意境的再创造。而读者对诗歌意境的再创造却往往被人所忽略。事实上,完整的诗歌意境是必须由诗人和读者一起来共同完成的。意境储存在诗的语言中,还要通过读者的感受才能还原成形象,这个“还原”的过程就有读者的想象和再创造,它比诗歌本身所达到的意境更要丰富得多,读者为什么能够参与诗歌意境的再创造呢?因为诗歌意境的形成来源于生活,不仅诗人受到感动并用典型的语言把它表现出来,读者读了之后也会有“似曾相识”的感觉,自然地引起联想和想象,在自己头脑里创造出新的形象。例如,柳宗元的《江雪》,诗给我们提供的是一个风雪万里,老翁垂竿独钓的自然风景画,但读者却能够通过诗所描写的自然风景感受到诗人心中的情意。读者会因为自己的阅历而与作者感情相通。又如,陈子昂的《登幽州台歌》:“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泣下”,表面上有意无境,但在读者的意念中却能形成一幅诗人登高四望,涕泪纵横,感叹天地浩渺,时间无穷的画面,这是读者受到诗情的激发,根据自己的经历和文化修养通过想象再创造出来的。必须指出:读者对于诗歌意境的“还原”和“再创造”,是因为诗的语言中本身就储藏着意境,或景中藏情,或情里藏景,他才能凭借自己的经历通过想象再创造出更加丰富的意境。而且,读者对诗歌意境的再创造,是与他的经历、情感和文化修养紧密相关的,“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不同的人再创造出来的意境便各不相同,这无疑会使诗歌的意境具有更加丰富的内容。
在诗歌意境的创造上,通常容易犯的毛病是:有的诗有境无意,或者说境胜意弱,诗给读者描绘了风景图画(或生活画面),但没有给物境赋予深沉的思想或强烈的感情,像前面例举的白朴的《秋思》就属于这样的作品;有的诗有意无境,或者说意胜境弱,让思想赤裸裸地地暴露在诗行里,一些标语口号式的诗就是这样的作品;还有一种诗,虽然也有情有景,但却是用景象在装思想,二者是油水分离的,情与景缺乏自然的融合。这些都是我们在不少现代诗歌中常见的问题。当然,在现代诗歌中也不乏一些情思和形象有机结合,“意”和“境”契合交融的佳作。
例如刘畅园的《补网》:
细沙滩上,
铺着片片
青丝网。
渔姑娘有灵巧的双指,
抚弄古琴
一张张。
问姑娘,
知音在哪?
笑指:松花江上千重浪。
——《树叶与小溪》
诗虽小巧却有意境。河边沙滩的背景;渔姑娘补网,用“灵巧的手指,抚弄古琴张张”的比喻,构成一个很美的劳动画面。美的画面中还包含着渔姑娘热爱劳动的美好心灵和欢快心情。第三节关于“知音”的问答,给读者提供了再造形象的空间,读者可以想象是姑娘迎着风浪打鱼的英姿,也可以想象是在松花江上斗风搏浪的姑娘心上人,无论“知音”的意象做哪一种解读,还原在读者头脑中的形象都是鲜活矫健的,同样能反映姑娘美丽的内心世界。诗寓情于景,藏意于形,是一首既有优美画面又有好的立意的小诗。
再如:
泥泞的乌克兰草原,
在黄昏的暮色里格外暗淡。
是谁赶着羊群放牧,
矮矮的影子拖着长长的苦难。
脚上缠着破烂的布片,
冷风掀起单薄的衣衫,
他拄着牧羊棍叩问大地,
为什么日子过得这样凄惨!
——(苏)舍甫琴柯:《诗二首》
这是前苏联十月革命前乌克兰草原的一幅“牧羊图”。构成诗歌意象的“草原”、“暮色”、“影子”、“布片”、“衣衫”等都是带着浓厚感情色彩的具体物象。描写这些具体物象的修饰语“泥泞”、“黄昏”、“矮矮”、“破烂”、“单薄”等,更饱蘸着诗人强烈的忧郁、哀伤之情。你很难分清哪是情语、哪是景语,诗所流露的感情与诗所展现的具体物象融会贯通,达到了景意契合、物我交融的境界。
诗要创造意境,这是诗要用形象思维的特点决定的。诗人理解世界,是形象地理解世界;诗人要说明世界,也是通过形象来说明世界。因此,诗人的任务就是要努力创造心与物融,情与景合的艺术境界,写出意境优美和谐的诗歌。这样的诗才能与读者心心相应,引发读者的共鸣。
作者简介:范云程,男,汉族,教师(已退休),当代作家、诗人,已出版的著作有:写作理论《作文思维系列训练》、《诗歌艺术讲座》、杂文集《猴子为什么不能变成人》、诗体小说《羿与嫦娥》、诗体小说《大舜天子》、长篇叙事诗《华夏龙图腾》,长篇小说《姊妹花》、长篇小说《好人碑》、中短篇小说集《截贤岭下》、散文集《草根亲情》。代表作《华夏英雄史诗》(团结出版社出版,含羿与嫦娥、大舜天子、伏羲子孙、鲧禹父子、华夏龙子五部,总计3万多行,在规模上超过荷马史诗,填补了华夏民族无英雄史诗的空白。)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