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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中国军旅文学论(连载二)

袁竹2026-08-13 16:50:23

本文系原创

 

百年中国军旅文学论(连载二)

 

袁竹 著

 

编者按

值中国人民解放军建军百年之际,著名评论家袁竹深耕数载,撰成百万字专著《百年中国军旅文学论》。百年军旅文学,是记录人民军队奋进征程、凝聚民族家国情怀的精神史诗。本书以1927至2027年完整百年时空为研究基底,系统梳理军旅文学发展脉络与创作成就,明晰战争、军事、军旅文学的核心区别,界定研究边界。作品深挖军旅文学爱国、英雄、理想的精神内核与独特美学特质,梳理学界研究范式演变。该书承续前辈学术成果,打破传统研究桎梏,兼顾传统文体与新媒体文学形态,以史论结合的视角全景展现百年军旅文学的革新与生机,补齐百年军旅文学通史研究短板,为学科建设、文化传承与传播提供全新学术参考,特此刊载,以飨读者。

 

百年中国军旅文学论(连载二)

 

袁竹 著

 

内容介绍

本书以1927至2027年建军百年为完整研究时段,系统梳理百年军旅文学的发展脉络、创作实绩与理论体系。全书厘清战争文学、军事文学、军旅文学的核心概念边界,区分军旅与非军旅作家的创作特质,明确全文体、跨媒介的完整研究范畴。该书深度阐释军旅文学爱国主义、英雄主义、理想主义的三重精神内核与刚柔并济的独特美学品质,梳理学界研究范式的迭代历程,吸纳前辈学术成果并补齐新时代研究空白。全书设十九章完整架构,兼顾传统文体研究与新媒体时代军旅文学跨界新态,实现史料梳理与理论掘进的深度融合。本书立足强军兴军时代语境,重塑军旅文学的精神价值与学术定位,是一部全景呈现百年军旅文学演进、兼具史料厚度与理论深度的通史研究著作。

 

(接上期)

 

第四章 “十七年” 军旅文学(1949-1966)

 

第一节 红色经典的诞生:第一次浪潮(1950年代中期)

 

1950年代中期的中国文坛,正行走在历史更迭的壮阔褶皱之中。山河初定,烽烟渐息,新生的人民共和国挣脱百年战乱的桎梏,在满目疮痍的土地上重启文明的薪火。硝烟尚未彻底散尽的华夏大地,沉淀着无数浴血抗争的记忆,承载着几代人的牺牲与求索,为文学创作埋下了厚重的精神伏笔。当代军旅文学的第一次浪潮,便在这样的时代气韵中奔涌而起,以长篇小说为核心载体,以战争记忆为精神内核,以英雄书写为审美主轴,打破了建国初期文艺创作的浅白范式,构筑起新中国红色文学的经典范式。这场文学浪潮并非偶然的笔墨涌动,而是时代精神、历史记忆与文艺自觉三重共振的必然结果,它将战火淬炼的家国情怀、革命信仰与军人风骨凝于笔端,让硝烟中的峥嵘岁月化作永恒的文字丰碑,为当代军旅文学奠定了雄浑壮阔、刚健昂扬的艺术底色。

 

一、杜鹏程《保卫延安》:战争史诗的开山之作

若说1950年代中期的军旅文学浪潮为当代文坛开辟了一片雄浑苍茫的精神原野,那么《保卫延安》便是矗立在这片原野之上的第一座史诗丰碑。作为新中国第一部正面书写大规模解放战争的长篇小说,《保卫延安》挣脱了传统战争叙事的碎片化、抒情化局限,以全景式的叙事格局、史诗性的审美气度、血肉丰满的人物塑造,完成了中国当代战争文学的历史性破局,真正意义上开启了共和国军旅文学的史诗时代。这部作品的诞生,终结了建国初期战争题材创作的浅层描摹状态,让革命战争的宏大叙事与人文温度深度交融,为后世军旅文学树立了崇高的审美标杆与叙事范式。

 

杜鹏程的创作始终扎根于真实的战争肌理,文字的厚度源于生命的亲历与灵魂的浸润。不同于后世作家依托史料的回溯式书写,杜鹏程本身便是解放战争的亲历者,他随军驰骋西北战场,亲身见证了延安保卫战的凶险惨烈、西北野战军的浴血坚守,目睹了战士们在绝境中挺身而出、以命护疆的赤诚担当。炮火轰鸣的战场、尸横遍野的阵地、饥寒交迫的行军、众志成城的坚守,这些镌刻在生命深处的战争记忆,化作了作品最真实、最厚重的创作底色。作家以数年光阴打磨文字,在无数个深夜梳理战场细节、复盘战争脉络、体悟军人情怀,摒弃了空洞的口号式书写与概念化的政治宣讲,以质朴而磅礴的笔墨,还原了1947年延安保卫战的完整战争图景。从战略撤退的隐忍布局到阵地攻防的殊死鏖战,从高层将帅的战略运筹到基层战士的浴血冲锋,从战场硝烟的残酷肃杀到军民同心的温情暖意,作品层层铺展、步步纵深,构建出一幅全景立体、气势恢宏的解放战争历史长卷。

 

史诗品格是《保卫延安》最核心的艺术特质,也是其区别于同期战争题材作品的核心内核。所谓战争史诗,不在于战事场面的简单堆砌,而在于宏大叙事与精神纵深的双向贯通,在于历史真实与艺术真实的完美契合,在于家国大义与个体生命的深度交融。作品以延安保卫战这一扭转西北战局、关乎革命命脉的关键战役为叙事主线,精准把握历史发展的宏观脉络,将一场区域性的战场博弈,上升为关乎民族命运、革命前途的宏大历史叙事。胡宗南大军压境、延安危在旦夕,革命队伍在敌强我弱的绝境中坚守初心、逆势突围,这段跌宕起伏的战争历程,不仅是一场军事力量的对抗,更是一场信仰与意志的博弈,是革命理想战胜艰难险阻的生动见证。

 

在宏大的战争框架之下,作品始终保持着对个体生命的敬畏与描摹,让冰冷的战争历史拥有了温热的人文温度。小说没有将战士塑造成无所畏惧的符号化英雄,而是立足人性本质,刻画了一群有血有肉、有情有义、有勇有谋的革命军人。主人公周大勇是作品最鲜活的精神坐标,他出身贫寒、历经磨难,骨子里藏着底层劳动者的坚韧与赤诚,战火淬炼让他褪去青涩、成长为钢铁战士。战场上的他勇猛无畏、悍不畏死,面对数倍于己的敌人始终冲锋在前,坚守阵地寸步不让;生活中的他质朴纯粹、重情重义,体恤战友、心怀百姓,既有军人的铁血刚烈,也有普通人的温情柔软。从初上战场的青涩忐忑到历经鏖战的沉稳坚毅,从单纯服从命令到深谙革命使命、家国担当,周大勇的成长轨迹,既是一名普通战士的蜕变之路,也是一代革命军人的精神成长史,更是中国革命从困顿走向胜利的微观缩影。

 

除了鲜活的个体英雄塑造,作品更着力勾勒英雄群像的精神图谱,让革命英雄主义的光芒层层绽放。沉着睿智、运筹帷幄的彭德怀将军,以沉稳的战略眼光把控战局,于绝境中寻出路、于变局中开新局,尽显无产阶级革命家的胸襟气魄与责任担当;勇猛果敢、舍生取义的王老虎,在绝境中以身殉国,用生命诠释军人的忠诚与信仰;质朴坚韧、默默坚守的普通战士,在饥寒、疲惫、凶险的多重考验下,始终坚守初心、奋勇前行。这些身份不同、性格各异的人物,共同构筑起解放战争的英雄群像,让革命信仰不再是抽象的概念,而是化作一个个具体可感的生命姿态,让宏大的革命历史落地生根、温润动人。

 

在艺术笔法上,《保卫延安》兼具雄浑的格局与细腻的肌理,形成了刚健厚重、悲壮昂扬的独特审美风格。杜鹏程的文字如西北高原的长风,粗犷辽阔、气势磅礴,无雕琢之痕,有天地之韵,寥寥数笔便勾勒出西北战场的苍茫萧瑟、战地风云的诡谲壮阔。无论是黄沙漫天的高原地貌、炮火连天的战地场景,还是尸横遍野的惨烈战局、众志成城的坚守姿态,皆写得气势恢宏、意境悠远,自带山河壮阔的诗意与悲壮。同时,作家又善以细腻笔触描摹人心百态、战场细节,将战争的残酷、生命的脆弱、信仰的坚定、军民的温情巧妙交融,刚柔并济、张弛有度。宏大的战争叙事搭建起作品的骨架,细腻的人文描摹充盈着作品的血肉,让整部作品既有史诗的磅礴气度,又有文学的细腻深情。

 

作为当代军旅文学的开山之作,《保卫延安》的文学史意义远超题材突破与艺术创新。它首次以长篇史诗的形制,为解放战争立传、为革命军人立碑、为红色信仰铸魂,彻底确立了当代军旅文学的史诗品格与崇高审美。在此之前,当代文坛的战争书写多局限于短篇叙事、个体抒情,格局狭小、深度不足,而《保卫延安》以宏阔的历史视野、厚重的精神内核、成熟的艺术形制,证明了军旅文学承载宏大历史叙事、传递民族精神、彰显时代风骨的独特价值。它所确立的“历史真实+英雄叙事+崇高审美”的创作范式,贯穿了整个十七年军旅文学发展历程,为后续《红日》《林海雪原》等经典作品的诞生提供了重要的创作参照,成为1950年代军旅文学第一次浪潮的核心基石与标杆之作。

 

二、曲波《林海雪原》:传奇叙事与英雄塑造

如果说《保卫延安》以正史史诗的格局书写正面战场的雄浑悲壮,构筑了军旅文学的宏大叙事范式,那么曲波的《林海雪原》则以民间传奇的笔法描摹边疆剿匪的奇绝壮阔,开辟了当代军旅文学的另类审美维度。1950年代中期的中国文坛,在宏大革命叙事成为主流的创作语境下,《林海雪原》跳出了正面战场、大兵团作战的叙事桎梏,将目光投向白山黑水的林海雪原,聚焦新中国成立初期边疆剿匪的特殊战争形态,以传奇化的叙事结构、浪漫化的审美意境、个性化的英雄塑造,为第一次军旅文学浪潮注入了灵动诗意与传奇气韵。如果说《保卫延安》是镌刻革命正史的雄浑碑刻,那么《林海雪原》便是传唱英雄佳话的锦绣长歌,二者一正一奇、一庄一逸、一宏一灵,共同撑起了1950年代红色军旅文学的璀璨星空。

 

《林海雪原》的创作根基,同样源于作家真切的生命体验与深厚的家国情怀。作家曲波青年时期投身革命,曾亲身参与东北牡丹江一带的剿匪作战,在冰天雪地的林海雪原中与凶残狡诈的土匪周旋博弈,亲历了边疆剿匪的艰险不易、基层战士的智勇无畏。东北边陲的林海雪原,寒风暴雪、密林深谷,地势险峻、环境恶劣,盘踞于此的国民党残余匪帮凶残狡诈、作恶多端,祸害边疆百姓、扰乱地方安定。在长达数年的剿匪斗争中,曲波与战友们顶风雪、踏寒冰、入密林、战顽匪,在极端恶劣的自然环境与复杂凶险的斗争局势中坚守使命、守护一方安宁。这段独一无二的边疆军旅经历,让他对林海雪原的山川风物、剿匪斗争的特殊形态、边疆战士的精神品格有着最为真切的体悟。

 

硝烟散尽、岁月流转,那些冰封在雪原林海中的峥嵘记忆、那些战友们智勇双全、舍生为民的英雄姿态、那些风雪中坚守初心、绝境中奋勇抗争的动人瞬间,始终萦绕在作家心头。怀着对战友的深切缅怀、对革命事业的赤诚热爱、对边疆山河的无限深情,曲波以笔墨为炬,复刻林海雪原的剿匪传奇,致敬平凡而伟大的基层剿匪战士。不同于正面解放战争的大规模兵团作战,边疆剿匪斗争没有千军万马的壮阔场面,没有轰轰烈烈的战略对决,更多的是孤军深入、隐蔽潜行、智勇博弈、精准破局的小众战斗,这种独特的斗争形态,为作品的传奇叙事提供了天然的创作土壤,也让《林海雪原》拥有了区别于传统战争文学的独特气质。

 

传奇叙事是《林海雪原》最鲜明的艺术标识,也是其能够突破时代局限、跨越时空流传的核心魅力。曲波深谙中国传统通俗文学的叙事精髓,将古典传奇小说的叙事结构、武侠文学的审美气韵、民间故事的灵动笔法巧妙融入当代军旅叙事之中,彻底打破了主流革命叙事的庄重刻板,赋予军旅文学浪漫灵动、跌宕多姿的艺术质感。整部作品摒弃平铺直叙的战事记录,以“奇”为叙事核心,串联起一系列跌宕起伏、扣人心弦的剿匪故事。奇袭奶头山、智取威虎山、血战四方台、探秘二道河,每一场战斗都暗藏玄机、别具新意,没有一成不变的作战模式,没有轻而易举的胜利结局,全程悬念丛生、波澜迭起,兼具紧张的斗争张力与浓郁的传奇色彩。

 

作品的传奇性,首先体现在绝境突围的叙事张力之上。林海雪原广袤苍茫、冰封千里,寒冬时节暴雪封山、寒风刺骨,密林深谷地形复杂、险象环生,天然的恶劣环境为剿匪斗争蒙上了层层迷雾。而盘踞山林的匪帮历经多年经营,占据险要地势、熟悉山川地形,手段凶残、诡计多端,形成了固若金汤的盘踞格局。我方剿匪小队人数稀少、装备简陋,孤军深入陌生险境,既要对抗极端恶劣的自然环境,又要破解匪帮的层层陷阱、应对狡诈凶残的敌人,每一次行动都是绝境潜行,每一场胜利都是以智破局、以勇克险。这种强弱悬殊、险象环生的叙事设定,让作品自带跌宕起伏的传奇气韵,极具艺术感染力。

 

同时,作品将传统叙事的章回体例与现代小说的叙事逻辑完美融合,形成了兼具古典韵味与现代质感的叙事体系。全书故事脉络清晰、环环相扣、层层递进,既有章回小说分章叙事、独立成篇的灵动,又有长篇小说整体贯通、首尾呼应的完整。每一个剿匪故事各有侧重、各具特色,既独立成章、精彩纷呈,又共同服务于整体剿匪的叙事主线,串联起边疆剿匪的完整历程。这种叙事方式,让严肃的革命历史题材褪去刻板说教的色彩,变得生动鲜活、引人入胜,真正实现了思想性与艺术性、严肃性与观赏性的高度统一。

 

在英雄塑造层面,《林海雪原》突破了传统革命英雄扁平化、模式化的塑造误区,以个性化、立体化、浪漫化的笔法,塑造出一批神采飞扬、智勇双全、气韵生动的平民英雄,彻底刷新了十七年军旅文学的英雄审美范式。其中,杨子荣的人物塑造堪称当代军旅文学的经典典范,成为跨越时代的红色英雄符号。不同于《保卫延安》中周大勇铁血刚毅的军人形象,杨子荣自带江湖侠气与文人风骨,智勇兼备、从容通透、随性洒脱、心怀赤诚。深入威虎山卧底的桥段,将其过人胆识、绝世智慧、沉稳心性展现得淋漓尽致。他伪装潜伏、临危不乱,面对匪帮的层层试探、步步猜忌,从容应对、巧妙周旋,凭借缜密的心思、机敏的反应、过人的谋略,在虎穴龙潭中步步为营、精准破局,于绝境中创造奇迹。

 

杨子荣的英雄气质,藏于智勇双全的博弈之中,显于温柔赤诚的本心之内。他既有直面凶险、悍不畏死的铁血担当,又有洞察人心、精准预判的过人智慧,更有体恤百姓、心怀家国的赤诚情怀。他不似高高在上的完美符号,而是有烟火气、有风骨、有温度的平民英雄,既有侠者的快意恩仇,又有革命者的坚定信仰,还有普通人的细腻温情。除杨子荣外,沉稳睿智的少剑波、勇猛果敢的刘勋苍、机敏灵动的孙达得、温柔坚韧的白茹,一众英雄形象性格鲜明、各有风骨,共同构筑起鲜活立体、多姿多彩的剿匪英雄群像。他们褪去了脸谱化、标签化的刻板印记,不再是革命理念的载体,而是拥有独立人格、鲜活灵魂、真实情感的生命个体,让红色英雄真正走进大众心中、扎根时代深处。

 

诗意化的意境营造,是《林海雪原》区别于同期军旅作品的独特审美优势。曲波兼具军人的铁血情怀与文人的浪漫笔触,擅长将自然风光与人文情怀、战场意境与精神气韵完美交融,为冰冷残酷的剿匪斗争赋予了诗意美感与浪漫底色。作品对林海雪原的山川风物有着极致细腻、极具意境的描摹,冰封千里的雪原、苍茫浩瀚的林海、巍峨险峻的群山、漫天飞舞的风雪,四时风光各有韵味,朝暮景致各具风骨。苍茫辽阔的北国风光,既烘托出边疆环境的苦寒艰险,又营造出雄浑澄澈、空灵壮阔的诗意意境,让残酷的军事斗争包裹在唯美诗意的自然图景之中,形成了刚柔并济、悲壮浪漫的独特审美风格。

 

自然风光的描摹从来不是单纯的景物点缀,而是与人物心境、斗争局势、精神内核深度契合。风雪的凛冽,映衬着剿匪战士的坚韧无畏;林海的苍茫,彰显着革命事业的壮阔深远;雪原的纯净,映照出革命军人的赤诚初心。景为情生、情随景动、情景交融、意境相生,自然景致的雄浑诗意与英雄人物的精神风骨相互映衬、彼此成就,让整部作品兼具战争的铁血张力与文学的诗意灵气,摆脱了同期部分军旅作品枯燥说教、意境匮乏的短板。

 

《林海雪原》的文学史价值,在于它拓宽了当代军旅文学的叙事边界与审美维度。在1950年代中期宏大叙事主导文坛的语境下,这部作品以传奇叙事激活了革命历史题材的文学活力,以浪漫审美丰富了军旅文学的艺术质感,以平民英雄重塑了红色文学的人物谱系。它证明了军旅文学不必拘泥于正史书写、宏大叙事,小众的边疆战事、民间的英雄传奇、浪漫的艺术笔法,同样能够承载革命信仰、传递时代精神、彰显家国情怀。其所开创的传奇化、浪漫化、诗意化的军旅叙事范式,为后续军旅文学的多元化发展提供了重要启示,与《保卫延安》的史诗范式互为补充,共同铸就了第一次军旅文学浪潮的艺术高度。

 

三、第一次浪潮的历史背景与审美特征

1950年代中期勃兴的当代军旅文学第一次浪潮,是新中国成立初期特殊历史语境、社会思潮、文艺生态共同孕育的文学硕果。以《保卫延安》《林海雪原》为核心代表的经典作品,共同构筑起十七年军旅文学的首个创作高峰,奠定了当代军旅文学的精神底色与艺术根基。这场文学浪潮的兴起绝非偶然的文坛现象,而是历史转折、时代需求、作家自觉、文艺规约多重力量交织共振的必然结果,其生成有着深厚且独特的历史动因,同时在长期创作实践中沉淀出鲜明独特、自成体系的审美特征,成为新中国红色文学最具代表性的精神标识与艺术范式。

 

(一)时代裂变与精神重构:浪潮兴起的历史语境

新中国的成立,终结了近代以来百年战乱、山河破碎、生灵涂炭的苦难历史,实现了民族独立与人民解放,开启了华夏大地崭新的历史纪元。时代的剧烈裂变,必然催生精神文化的重构,为军旅文学的崛起提供了根本性的历史前提。建国之初,百废待兴、万象更新,整个社会挣脱战乱的阴霾,沉浸在民族新生、家国重塑的昂扬氛围之中。举国上下满怀对革命先烈的缅怀敬仰、对革命胜利的自豪荣光、对新生政权的坚定信仰、对美好未来的无限憧憬,昂扬向上、积极进取、坚韧奋进成为整个时代的精神主基调。这种全民昂扬、家国同心的时代氛围,为军旅文学的创作提供了肥沃的精神土壤,让书写革命历史、歌颂革命英雄、传承革命精神成为文坛的核心使命与时代刚需。

 

从历史记忆的维度来看,建国初期的国人,大多亲历过战火纷飞的苦难岁月,见证过革命队伍浴血抗争的峥嵘历程,革命战争的集体记忆鲜活浓烈、深入人心。解放战争、抗日战争的烽火岁月尚未远去,无数革命先烈舍生取义、奋勇抗争的英雄事迹依旧鲜活,军民同心、共御外侮、浴血建国的革命精神深入人心。整个民族亟需通过文学书写,梳理波澜壮阔的革命历程、铭记牺牲奉献的革命先烈、传承坚韧不屈的革命信仰、凝聚砥砺前行的民族力量。军旅文学以战争记忆为载体,精准回应了整个民族的精神诉求,成为记录革命历史、传承红色基因、凝聚时代民心的重要精神载体,天然具备广泛的群众基础与深厚的时代根基。

 

从社会建设的维度来看,新生的人民政权亟需稳固思想根基、凝聚社会共识、塑造时代新风。历经百年战乱的中国,不仅需要修复山河疮痍、重建社会秩序,更需要重构民族精神、重塑价值体系、凝聚全民力量。革命战争年代孕育的英雄主义、集体主义、家国情怀、奉献精神,是新时代社会建设最核心、最珍贵的精神财富。军旅文学通过书写革命战争的壮阔历程、歌颂革命军人的崇高品格、传递革命信仰的磅礴力量,能够有效教化民众、凝聚民心、提振士气,引导全社会树立昂扬向上、爱国奉献、坚守初心的价值追求,为新生政权的稳固、国家建设的推进提供强大的精神支撑与思想引领。这种鲜明的时代功能性,直接推动了军旅文学创作的蓬勃兴起,促成了第一次创作浪潮的全面爆发。

 

从文艺发展的维度来看,解放区文艺传统的延续与新时代文艺方针的指引,为浪潮兴起提供了制度支撑与创作导向。毛泽东《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确立了文艺为人民服务、为工农兵服务、为革命事业服务的核心宗旨,彻底扭转了近代以来文艺脱离大众、脱离时代的局限,为新中国文艺发展指明了根本方向。建国初期,文坛全面延续解放区文艺的优良传统,摒弃小众化、精英化、个人化的抒情叙事,倡导大众化、时代化、革命化的文艺创作,主张文艺扎根时代、扎根人民、扎根革命实践。军旅题材天然契合这一文艺导向,战争生活、军人形象、革命叙事、家国情怀,皆源于最鲜活的革命实践、贴合最广泛的大众诉求、承载最厚重的时代精神,成为新时代文艺创作的核心选题。

 

与此同时,第一代军旅作家群体的成熟,为浪潮兴起提供了核心创作力量。1950年代中期活跃于文坛的军旅作家,大多是从战火中走来的革命战士,杜鹏程、曲波等核心创作者,皆亲身经历革命战争、长期浸润军旅生活,兼具军人的铁血情怀与文人的笔墨素养。他们亲历山河破碎的苦难、见证革命抗争的壮阔、体悟军人坚守的赤诚,心中沉淀着饱满厚重的战争记忆与家国情怀,拥有得天独厚的创作素材与情感积淀。不同于后世专职作家的虚构创作,他们的书写是生命亲历的回望、灵魂深处的倾诉、家国情怀的抒发,文字自带真实的力量、厚重的温度、真挚的情感。这支扎根战场、深耕军旅的作家队伍,以真切的生命体验、赤诚的创作初心、扎实的文字功底,撑起了第一次军旅文学浪潮的创作主体,推动着红色军旅经典的集中诞生。

 

此外,1950年代中期相对宽松稳定的文艺生态,为创作浪潮提供了良好的发展空间。相较于1950年代初期文艺创作的稚嫩浅显与后期文艺思潮的极端固化,这一时期的文坛兼具创作活力与思想定力,政治导向清晰明确、创作氛围宽松包容、文学审美多元鲜活。文坛鼓励革命历史题材的深度创作,倡导文艺作品兼顾思想性与艺术性,为作家深耕战争叙事、打磨艺术品质、创新文学表达提供了良好环境,让《保卫延安》《林海雪原》等兼具思想深度、艺术高度、情感温度的经典作品得以问世,成就了军旅文学的黄金创作期。

 

(二)崇高雄浑与浪漫刚健:第一次浪潮的核心审美特征

以1950年代中期为时间节点的军旅文学第一次浪潮,在特殊的历史语境与创作实践中,沉淀出独属于时代的审美范式,其审美特质兼具历史的厚重感、时代的昂扬感、文学的诗意感,整体呈现出崇高雄浑、浪漫刚健、真实质朴、家国同心的核心气质,既区别于民国战争文学的悲怆沉郁,也不同于新时期军旅文学的多元思辨,形成了纯粹鲜明、不可复制的红色审美体系。其核心审美特征可归纳为四大维度,层层递进、相互交融,构筑起第一次浪潮的完整审美内核。

 

其一,崇高为核的审美基调,铸就刚健昂扬的精神风骨。崇高美是本次军旅文学浪潮最本质、最核心的审美底色,贯穿所有经典作品的精神内核。不同于传统文学以优美、婉约、闲适为核心的审美取向,1950年代军旅文学以革命崇高为最高审美追求,摒弃小我悲欢、个体抒情,跳出儿女情长、个人得失的狭隘格局,将审美重心置于家国大义、革命信仰、集体奉献、英雄牺牲的宏大维度。作品聚焦革命战争的壮阔历程,歌颂军人舍生取义、为国奉献、坚韧不屈、忠诚担当的崇高品格,彰显革命信仰超越生死、战胜苦难、重塑山河的磅礴力量,让整部文学浪潮始终保持昂扬向上、雄浑壮阔、正气凛然的审美基调。

 

这种崇高美,首先体现为历史格局的宏大崇高。作品立足民族命运、革命前途的宏观视角书写战争,将局部战事纳入国家独立、民族解放的宏大历史脉络之中,让每一场战斗、每一次坚守、每一份牺牲都具备厚重的历史意义与崇高的价值内核。《保卫延安》以西北战场的战略博弈折射全国解放战争的壮阔进程,展现革命事业历经磨难、终获胜利的历史必然;《林海雪原》以边疆剿匪的小众斗争守护一方安宁、稳固新生政权,彰显革命事业全方位、深层次的伟大变革。宏大的历史视野,赋予作品雄浑磅礴、开阔辽远的崇高气韵。

 

同时体现为人物精神的人格崇高。作品塑造的英雄人物,无论将帅士卒、无论主次角色,皆心怀家国、坚守信仰、甘于奉献、勇于牺牲,将个人生死置之度外,将集体利益、家国大义置于首位。他们在苦难中坚守初心、在绝境中奋勇抗争、在平凡中彰显伟大,以纯粹的信仰、坚定的意志、无私的奉献,诠释无产阶级革命者的崇高人格。这种超越小我、成就大我的精神境界,让作品拥有了直击人心、震撼灵魂的崇高力量,实现了文学审美与精神育人的高度统一。

 

其二,史诗与传奇共生的叙事审美,构建多元立体的艺术格局。第一次军旅文学浪潮突破了单一的叙事范式,形成了正史史诗与民间传奇双向并行、互补共生的独特叙事审美格局,让军旅文学兼具庄重厚重的历史质感与灵动鲜活的艺术魅力。以《保卫延安》为代表的史诗叙事,秉持严谨写实的创作原则,忠于历史真相、还原战争原貌、梳理历史脉络,以全景式、立体化、纪实性的叙事方式,构建革命战争的宏大史诗图景。其叙事风格庄重肃穆、沉稳厚重、严谨扎实,注重历史真实与艺术真实的统一,注重战争逻辑与精神脉络的贯通,以正史笔法镌刻革命年轮、留存历史记忆,彰显军旅文学的历史厚重感与时代严肃性。

 

以《林海雪原》为代表的传奇叙事,则跳出纪实叙事的框架,吸纳中国传统通俗文学、传奇小说的艺术精髓,以浪漫化、戏剧化、故事化的笔法书写革命斗争,强化叙事的跌宕性、趣味性、感染力。其叙事风格灵动洒脱、浪漫诗意、跌宕多姿,弱化战争的枯燥记录,强化斗争的传奇色彩、人物的个性魅力、意境的诗意营造,让严肃的革命历史题材兼具思想深度与艺术趣味。史诗叙事筑牢了军旅文学的历史根基与精神厚度,传奇叙事激活了军旅文学的艺术活力与大众传播力,二者相辅相成、双向赋能,让第一次浪潮的军旅文学既立得住历史、又传得开大众,形成了独一无二的叙事审美格局。

 

其三,集体本位的英雄审美,塑造纯粹赤诚的英雄谱系。1950年代中期的军旅文学,彻底摒弃了传统战争文学个人英雄主义、枭雄主义的审美取向,确立了集体主义、家国本位的全新英雄审美范式,构建起属于红色革命时代的英雄谱系。这一时期的英雄书写,始终坚守集体至上、家国至上、信仰至上的核心原则,英雄的成长离不开革命集体的培育,英雄的价值体现在为集体奉献、为家国担当、为人民服务之中,不存在脱离集体、凌驾群众的个人英雄。

 

无论是周大勇的铁血成长,还是杨子荣的智勇破局,所有英雄人物的初心使命、行动抉择、价值追求,皆与革命事业、人民利益、家国命运紧密相连。他们摒弃个人私欲、放下小我诉求,将个人理想融入革命洪流,在集体奋斗中实现人生价值,在为国奉献中彰显英雄本色。同时,作品实现了英雄神性与人性的平衡统一,既歌颂英雄超凡的胆识、过人的智慧、无畏的勇气,展现其超越常人的英雄特质,又刻画其真实的情感、朴素的初心、平凡的底色,让英雄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完美符号,而是扎根人民、源于平凡、忠于信仰的鲜活个体。这种集体本位、平凡伟大、赤诚纯粹的英雄审美,彻底重塑了中国文学的英雄书写范式,成为红色文学最鲜明的精神标识。

 

其四,情景交融的诗意审美,兼具铁血张力与人文温度。区别于后期部分军旅文学过度侧重政治宣教、弱化艺术审美的创作弊端,第一次浪潮的经典作品普遍兼具铁血质感与诗意灵气,形成了刚柔并济、悲壮浪漫的独特意境审美。这一时期的军旅作家,大多兼具军人的铁血胸襟与文人的审美素养,善于将残酷的战争叙事、厚重的历史书写与唯自然风光描摹、细腻的人文体悟深度交融,让战火硝烟的残酷、山河大地的壮阔、英雄人格的赤诚、革命信仰的纯粹相互映衬,生成独特的文学意境。

 

《保卫延安》以西北高原的苍茫辽阔烘托战争的雄浑悲壮,以战地山河的萧瑟壮阔映衬战士的坚韧无畏,粗粝的文字中藏着山河大义,厚重的叙事里含着诗意格局;《林海雪原》以白山黑水的冰雪意境滋养英雄的浪漫风骨,以北国林海的苍茫灵动软化战争的冰冷残酷,让铁血斗争包裹在唯美诗意的自然图景之中。这种情景交融、意境相生的艺术笔法,让军旅文学摆脱了枯燥说教、生硬直白的短板,既有战争文学的刚健张力、历史文学的厚重底蕴,又有传统文学的诗意灵气、人文文学的温暖底色,实现了思想、艺术、意境的三维统一。

 

回望1950年代中期的军旅文学第一次浪潮,以《保卫延安》《林海雪原》为核心的红色经典,以雄浑的史诗格局、灵动的传奇叙事、崇高的精神内核、诗意的艺术意境,开启了当代军旅文学的黄金开篇。这场文学浪潮扎根时代沃土、镌刻革命记忆、传承红色信仰、塑造民族风骨,不仅构建了十七年军旅文学的核心审美范式与创作体系,更为整个当代军旅文学奠定了精神根基与艺术底色。它让战争记忆化作永恒的文字丰碑,让革命英雄成为不朽的精神坐标,让红色信仰融入民族的文化血脉,历经岁月冲刷依旧熠熠生辉,成为中国当代文学史上最厚重、最纯粹、最具生命力的红色精神财富,为后世军旅文学的多元化发展、精神化传承提供了永不枯竭的艺术滋养与思想力量。

 

第二节 第二次浪潮(1950年代末至1960年代初)

 

1949至1966年的“十七年”军旅文学,并非匀速平缓的线性演进,而是伴随着时代精神的潮汐起伏,形成双峰并峙的创作格局。1950年代前期的第一次文学浪潮,以战地亲历者的朴素书写为核心,带着战火余温记录革命战争的峥嵘岁月,奠定了当代军旅文学的创作根基。而1950年代末至1960年代初,伴随着新中国成立十周年的时代庆典与民族精神的昂扬升腾,当代军旅文学迎来波澜壮阔的第二次创作浪潮。这一轮文学涌动,跳出了初期纪实化、碎片化的叙事局限,完成了从战地实录到艺术重构、从个体追忆到史诗书写、从单一战争叙事到多元革命历史叙事的全方位蜕变。

 

此次浪潮的兴起,根植于特殊的时代文化土壤。历经十年建设与精神积淀,新生的共和国已然褪去初创的青涩与仓促,民族自信、历史自觉与文化自觉同步攀升。社会全域涌动着回望革命征程、梳理红色脉络、定格英雄谱系的精神诉求,文坛顺势开启革命历史叙事的艺术深耕。相较于第一次浪潮的即时性、自发性书写,第二次浪潮的创作更具整体性、自觉性与审美性,作家群体褪去亲历者的情绪直白,以沉淀后的艺术思维重构战争图景、淬炼英雄精神、阐释历史逻辑。以《红日》为史诗标杆,以《烈火金刚》《野火春风斗古城》为敌后叙事集群,以《苦菜花》为平民革命叙事典范,一大批经典作品次第绽放、同频共振,构筑起十七年军旅文学最为璀璨、最为成熟的艺术高峰,也为当代红色文学确立了经久不衰的审美范式与精神内核。

 

一、吴强《红日》:宏大战争叙事的典范建构

在第二次军旅文学浪潮的诸多作品中,吴强的《红日》无疑是宏大战争叙事的集大成之作,它以史诗般的叙事格局、立体化的战争书写、深度化的人性挖掘,彻底重塑了当代战争文学的艺术形态,终结了早期军旅小说偏重战术记录、人物扁平、格局狭小的创作困境,成为十七年革命战争文学无可替代的艺术标杆。作品以解放战争时期孟良崮战役为核心叙事载体,串联涟水、莱芜、孟良崮三大经典战役,以壮阔的战争全景、清晰的战局脉络、鲜活的军民群像,铺展一曲气吞山河的革命史诗,让冰冷的战场硝烟化作滚烫的民族精神画卷。

 

《红日》的艺术突破,首先在于其全景式战争史诗格局的成熟建构。此前的军旅战争书写,多聚焦单一战场、单次战斗、局部战局,叙事视角局限于前线士兵的微观体验,难以呈现解放战争的战略纵深与历史宏阔。而《红日》跳出微观叙事的桎梏,以全局视野俯瞰整场战争的风云变幻,将军事博弈、战略谋划、战局转折、军民同心、敌我对峙融为一体,形成多层交织、立体联动的叙事体系。小说既细致描摹枪林弹雨的前线厮杀、短兵相接的生死对决,也精准刻画指挥部内运筹帷幄的战略博弈、进退取舍的战术考量;既书写精锐部队的攻坚破阵、浴血冲锋,也勾勒后方群众的支援保障、守望坚守;既记录正面战场的硬核交锋,也铺垫敌后局势的隐秘呼应。大小战役环环相扣,人物命运与战局走向深度绑定,局部战斗的得失映照整体战争的进退,个体牺牲的微光汇聚成时代胜利的洪流,真正实现了“以一战见全局,以一人见时代”的史诗叙事境界。

 

相较于同期战争题材作品,《红日》最具超越性的价值,在于英雄形象的立体化、去脸谱化塑造。十七年前期军旅文学的英雄书写,常陷入完美化、扁平化的创作误区,英雄人物多为精神符号的化身,缺少凡人的血肉与温度,而反派形象更是单一固化、毫无层次。《红日》彻底打破这一叙事桎梏,摒弃非黑即白的二元对立叙事,赋予所有核心人物真实的人性肌理与性格层次。我军将领沈振新,兼具将帅的沉稳果决、运筹帷幄,也有着普通人的喜怒哀乐、得失反思,面对战局失利会沉郁自省,面对战士牺牲会痛心悲悯,面对攻坚难题会反复斟酌,刚毅风骨与温情底色融为一体,摆脱了传统英雄“高大全”的刻板范式。基层战士或勇猛刚烈、或质朴憨厚、或机智灵动,每个人都有独特的性格特质与精神底色,是有血有肉、可感可亲的革命勇者。

 

尤为难得的是,小说对敌方将领张灵甫的塑造,突破了脸谱化的反派书写套路。作者没有将其简单刻画为暴戾愚昧的反面符号,而是客观呈现其军事素养、战术谋略、孤傲性格与顽固执念,让人物兼具反派的反动本质与真实的人性特质。正是这种立体的人物塑造,让敌我博弈不再是简单的善恶对抗,而是信念、意志、格局与民心的全方位较量,让战争叙事跳出概念化说教,拥有了震撼人心的艺术真实与人性深度。

 

在叙事笔法与审美意境上,《红日》兼具雄浑风骨与细腻温情,形成刚柔并济的文学气质。写战场,则笔墨雄浑、气势磅礴,硝烟弥漫、炮火轰鸣、尸横遍野的战争场景历历在目,尽显革命战争的惨烈壮阔与革命者的无畏风骨;写人情,则笔触温润、细腻绵长,战友间的赤诚情义、军民间的鱼水深情、将士心中的家国情怀,于铁血硝烟中绽放温情微光。宏大的战争格局与细微的人性细节相互映衬,磅礴的时代叙事与个体的命运悲欢深度交融,让整部作品既有史诗的磅礴气象,又有文学的温润诗意。小说以“红日”为核心意象,贯穿全文、统摄全篇,红日既是黎明破晓、战局逆转的自然隐喻,更是革命星火燎原、民族新生破晓的精神象征,意象凝练深远,意境雄浑壮阔,为冰冷的战争叙事赋予了浪漫的诗意质感与永恒的精神光芒。

 

作为第二次浪潮的标杆之作,《红日》的文学史意义深远且厚重。它首次为当代军旅文学确立了宏大战争史诗的审美范式,证明革命战争题材完全可以突破纪实性书写的局限,走向高度艺术化、史诗化、审美化的文学创作。其全景叙事结构、立体人物塑造、意象化叙事手法、刚柔并济的文风,为后续军旅文学与革命历史文学提供了成熟的创作范本,引领十七年军旅文学从浅层记录走向深度艺术创作,彻底提升了当代战争文学的艺术格局、审美高度与思想厚度。

 

二、刘流《烈火金刚》、李英儒《野火春风斗古城》等作品的集群涌现

在《红日》构筑正面战场宏大史诗的同时,1950年代末至1960年代初的军旅文坛,悄然掀起一股敌后革命叙事的创作热潮。以刘流《烈火金刚》、李英儒《野火春风斗古城》为核心,辅以《敌后武工队》《铁道游击队》等一批经典作品集群问世、同频绽放,与《红日》的正面战场史诗书写形成南北呼应、刚柔互补的创作格局,共同丰富了第二次浪潮的叙事版图,构建起全方位、多维度的革命战争叙事体系。如果说《红日》是正面战场金戈铁马的雄浑史诗,那么这批敌后题材作品,便是隐秘战线浴血抗争的婉转长歌,它们以别样的叙事视角、独特的艺术风格、鲜活的平民英雄,填补了当代军旅文学敌后叙事的空白,让革命历史的书写更加完整、立体、丰盈。

 

刘流的《烈火金刚》,是敌后游击叙事的经典范本,专为平凡革命者立传,为隐秘抗争铸魂。小说聚焦冀中平原敌后抗日战场,以武工队的游击抗争为核心线索,书写一群普通战士隐于乡土、藏于民间,在无坚船利炮、无固定战线、无后方依托的绝境之中,以血肉之躯对抗日寇铁蹄,以智慧勇气守护家国山河的悲壮历程。不同于正面战场的大军对决、阵地攻坚,敌后战场的抗争更显隐忍、坚韧与灵动。没有轰轰烈烈的大规模战役,只有悄无声息的潜伏渗透、机动灵活的游击突袭、步步为营的艰难坚守;没有万众瞩目的英雄壮举,只有日复一日的隐忍抗争、舍生忘死的默默付出、绝境求生的信念坚守。

 

《烈火金刚》最动人的艺术特质,在于平民英雄的鲜活塑造与烟火气质。小说摒弃精英化的英雄叙事,将笔墨聚焦于出身乡土、扎根群众的普通革命者。他们带着乡土的质朴纯粹,有着普通人的喜怒哀乐、畏惧与坚韧,却在民族危亡的绝境中挺身而出、淬炼成钢。肖飞的机智果敢、胆大心细,史更新的勇猛坚毅、宁死不屈,丁尚武的刚烈忠义、侠肝义胆,每个人物都带着鲜明的个性烙印与浓郁的烟火气息,不是悬浮的精神符号,而是从乡土大地、民间烟火中生长出来的平民英雄。作者以质朴灵动的笔触,将游击战争的惊险曲折、民间抗争的智慧力量、平民战士的赤诚忠勇娓娓道来,情节跌宕起伏却不刻意猎奇,叙事通俗质朴却不失文学质感,让敌后抗争的故事深入人心、广为流传。

 

相较于《烈火金刚》的侠气纵横、热血激荡,李英儒的《野火春风斗古城》更显细腻深沉、风骨隽永,将敌后叙事从游击战场的武力对抗,延伸至城市隐秘战线的精神博弈与信仰坚守。小说以抗战时期的保定古城为叙事空间,聚焦地下党员的潜伏斗争,书写杨晓冬、金环、银环等革命志士,在敌占区的白色恐怖之中,隐匿身份、坚守信仰,游走于明暗边界,周旋于敌伪之间,以孤勇之躯守护革命火种,以赤诚之心传递红色希望的动人故事。如果说游击战争的抗争是显性的铁血冲锋,那么地下战线的斗争便是隐性的灵魂淬炼,没有硝烟弥漫的惨烈厮杀,却处处是惊心动魄的生死考验,时时面临信仰与生命的双重抉择。

 

《野火春风斗古城》的艺术突破,在于将革命叙事与人性深情、城市意境、精神隐喻深度融合。小说跳出单纯的革命斗争情节铺陈,以细腻的笔触刻画革命者的精神世界与情感肌理。主角杨晓冬沉稳睿智、信仰纯粹,于暗流涌动的险境中坚守初心、从容布局,既有革命者的钢铁意志,也有普通人的温情柔软;金环刚烈决绝、侠骨柔情,以柔弱之躯扛起革命重任,用生命诠释赤诚信仰;银环温婉纯粹、向阳而生,在革命淬炼中褪去青涩、成长蜕变。人物的革命使命与个人情感、家国大义与儿女情长相互交织,让冰冷的地下斗争多了温情暖意与人性深度。

 

同时,小说极具诗意的意境营造堪称一绝。古城街巷的幽深静谧、敌占区的压抑沉郁、暗夜星火的微弱明亮,场景描写与人物心境、时代氛围、革命隐喻完美契合。“野火”象征绝境中生生不息的革命力量,“春风”代表穿透黑暗、唤醒希望的革命信仰,意象凝练优美,意境悠远绵长,让整部作品兼具革命文学的刚健风骨与抒情文学的诗意灵气,彻底打破了革命题材小说重情节、轻意境的叙事短板。

 

以《烈火金刚》《野火春风斗古城》为代表的敌后题材作品集群涌现,是第二次浪潮最为鲜明的创作特征之一。这批作品共同构筑起革命战争的敌后叙事谱系,与《红日》为代表的正面战场叙事形成完美互补,让革命历史的全景书写得以完整。正面战场书写大国博弈、大军决战的雄浑壮阔,彰显革命胜利的硬核实力;敌后战场书写民间抗争、隐秘坚守的坚韧执着,诠释革命胜利的民心根基。二者一刚一柔、一宏一微、一显一隐,共同勾勒出中国革命战争的完整图景。

 

与此同时,这批作品成功开辟了平民英雄的叙事维度,将英雄书写从将帅精英拓展至普通战士、民间志士、基层党员,证明革命胜利从来不是少数人的壮举,而是无数平凡人以热血、生命、信仰汇聚而成的时代奇迹。这种下沉式、平民化的英雄叙事,让革命精神更接地气、更具温度、更有感染力,让红色叙事真正扎根民间、浸润人心,为十七年军旅文学注入了浓郁的乡土气息与人文底色。此外,作品兼具通俗性与文学性的创作特质,让革命文学突破小众文坛的局限,实现广泛的大众传播,成为红色文化普及传播的重要载体,深刻塑造了一代人的革命记忆与英雄认知。

 

三、冯德英《苦菜花》等“革命历史小说”的叙事模式革新

在正面战场史诗叙事、敌后战场游击叙事蓬勃发展的同时,第二次浪潮再度实现叙事维度的突破与拓展,催生了以冯德英《苦菜花》为核心的乡土革命历史叙事模式。不同于《红日》的军事战略叙事、《烈火金刚》的游击抗争叙事,《苦菜花》跳出纯粹的军事斗争视角,将叙事目光投向战火笼罩下的乡土大地与普通民众,以乡村社会的革命变迁、底层民众的精神觉醒为核心,重构革命历史的叙事逻辑,开创了“乡土苦难—精神觉醒—革命成长—家国新生”的全新叙事范式。以此为代表的一批革命历史小说,彻底拓宽了军旅文学的题材边界与思想深度,让军旅文学不再局限于军人战场叙事,成为映照整个民族革命历程、民众精神蜕变的全景文学。

 

《苦菜花》的独特价值,首先在于其以乡土为底色、以苦难为底色的革命叙事底色重构。小说扎根胶东乡村的乡土沃土,以抗日战争、解放战争的时代浪潮为背景,书写普通乡村百姓在战火蹂躏、压迫欺凌的苦难境遇中,从麻木隐忍到觉醒抗争、从被动求生到主动报国的精神蜕变历程。作品开篇便铺展乡土大地的苦难图景:战乱频仍、苛政横行、日寇肆虐、百姓流离,淳朴的乡村家园被战火撕裂,安稳的市井生活被暴力摧毁,底层民众深陷水深火热的生存绝境。作者以悲悯细腻的笔触,真实还原了旧时代乡土社会的生存困境,没有刻意美化革命历程,没有回避战争带来的惨烈苦难,让革命的发生拥有了坚实的现实根基与情感逻辑——革命从来不是凭空而起的热血狂欢,而是底层民众挣脱苦难、守护家园、追寻光明的必然选择。

 

相较于同期多数聚焦男性革命者、战场斗争的作品,《苦菜花》最具开创性的突破,是对女性革命群像的深度塑造与女性革命叙事的开拓建构。在传统革命战争叙事中,女性多为配角、附庸,或是英雄的陪衬,或是苦难的符号,极少拥有独立的精神世界、成长轨迹与革命价值。而《苦菜花》以极大的人文温度与叙事魄力,塑造了一批鲜活立体、风骨各异的乡村女性革命者,将女性的命运蜕变与民族革命的时代进程深度绑定。仁义嫂坚韧善良、隐忍刚毅,在丈夫牺牲、家国蒙难的双重苦难中挺立不倒,从柔弱的乡村妇人成长为坚守信仰、无私奉献的革命后盾;娟子挣脱封建礼教的束缚、传统世俗的桎梏,勇敢冲破乡村女性的命运枷锁,主动投身革命洪流,在战火淬炼中成长为独立果敢、有担当、有信仰的革命战士;杏莉纯真善良、向阳而生,以纯粹的赤诚守护革命、奔赴光明,用年轻的生命诠释平凡人的家国大义。

 

这些女性形象,承载着乡土中国最朴素的善良、最坚韧的风骨、最纯粹的信仰。她们历经命运的磨难、战火的洗礼、精神的重生,从依附家庭的传统女性,蜕变为独立自强的革命志士,她们的成长轨迹,正是底层民众精神觉醒、民族精神涅槃的生动缩影。小说通过女性视角的细腻书写,填补了十七年革命文学女性叙事的空白,让革命叙事拥有了更柔软的情感肌理、更细腻的人文温度、更完整的民族图景。

 

在叙事模式上,《苦菜花》确立了“苦难孕育信仰,平凡铸就伟大”的乡土革命叙事范式。整部作品的叙事脉络清晰深刻:乡土苦难是革命觉醒的土壤,时代浪潮是成长蜕变的契机,家国大义是坚守前行的信仰。小说没有惊天动地的传奇壮举,没有运筹帷幄的战略博弈,只有乡村百姓最真实的苦难、最质朴的坚守、最纯粹的热爱。普通村民放下个人恩怨、抛开小我得失,主动支援革命、掩护志士、投身抗争,用平凡的坚守汇聚成革命胜利的磅礴力量。作者以小见大、以微见宏,从乡村一隅的变迁映照整个民族的革命征程,从普通人的命运沉浮诠释时代进步的深刻逻辑,让宏大的革命历史落地生根、具象可感。

 

同时,作品极具诗意的意象叙事与意境营造,大幅提升了革命历史小说的审美品格。“苦菜花”是贯穿全文的核心意象,质朴平凡、生于贫瘠、耐于苦寒,于风霜雨雪中悄然绽放、生生不息。这一意象既是胶东乡土大地万千苦难百姓的真实写照,也是绝境中不屈不挠、向阳而生的革命精神的凝练象征。苦寒的生长境遇对应民众的苦难命运,顽强的生命力对应革命者的坚韧风骨,朴素的绽放姿态对应平凡人的赤诚大爱。意象清新隽永、意境悠远空灵,苦难的叙事底色与向阳的精神力量相互交融,惨烈的战争现实与温柔的乡土诗意彼此映衬,让整部作品悲而不伤、沉郁昂扬,兼具文学的诗意灵气与历史的厚重质感。

 

以《苦菜花》为代表的乡土革命历史小说,在第二次浪潮中形成了独树一帜的叙事体系。这类作品跳出军事叙事的单一框架,将革命叙事融入乡土社会、民间生活、民众命运之中,构建起生活化、平民化、诗意化的革命叙事模式。它们证明革命历史不仅是战场厮杀的军事史、将帅谋划的战略史,更是万千民众挣脱苦难、觉醒成长、奔赴光明的心灵史、生活史。这种叙事模式极大拓展了十七年军旅文学的题材广度、思想深度与人文厚度,让军旅文学从单纯的军事题材创作,升华为映照民族命运、书写民众精神、承载时代信仰的主流文学体裁,为后续当代革命历史小说的创作提供了全新的叙事思路与审美范式。

 

四、第二次浪潮的文学史意义

1950年代末至1960年代初兴起的军旅文学第二次浪潮,是十七年当代文学发展进程中一次具有里程碑意义的文学革新运动。相较于1950年代前期的第一次浪潮,此次创作热潮实现了从自发书写到自觉创作、从纪实复刻到艺术重构、从单一叙事到多元体系、从浅层抒情到深度思辨的全方位跨越。以《红日》《烈火金刚》《野火春风斗古城》《苦菜花》等经典作品为核心的创作集群,构建起体系完整、风格多元、审美成熟、思想厚重的革命军旅文学格局,不仅铸就了十七年军旅文学的艺术巅峰,更奠定了当代红色文学的精神底色、审美范式与叙事传统,在中国当代文学史、军旅文学史、红色文化史上,留下了不可替代、历久弥新的深远价值。其文学史意义,可从艺术范式革新、叙事体系建构、英雄美学重塑、文化精神传承、文学脉络奠基五个维度深度阐释。

 

其一,突破早期军旅文学创作桎梏,完成军旅文学的艺术成熟与审美升格。十七年第一次军旅文学浪潮,诞生于新中国初创的特殊语境,作家多为战地亲历者,创作核心以纪实还原、情绪抒发为主,作品普遍存在叙事结构零散、人物形象扁平、艺术手法单一、审美意境薄弱、思想表达浅层的局限,文学性与艺术性相对薄弱,更多具备史料价值与纪念意义,而非纯粹的文学审美价值。而第二次浪潮的作家群体,褪去了即时书写的情绪冲动,具备了成熟的艺术思维与创作自觉,在叙事结构、人物塑造、意象营造、意境建构、语言表达上实现全方位突破。

 

《红日》构建全景式史诗叙事结构,重塑战争文学的宏大格局;《野火春风斗古城》融合抒情意境与悬疑叙事,丰富革命文学的艺术手法;《苦菜花》以意象叙事赋能乡土革命书写,提升红色文学的诗意审美。一众作品彻底摆脱了纪实文学的朴素桎梏,实现了历史真实性、艺术虚构性、审美诗意性、思想深刻性的完美统一,让军旅文学从初级题材写作,升格为具备独立审美体系、成熟艺术范式、高端文学价值的主流文学品类,彻底扭转了军旅文学“重史料、轻文学”的刻板印象,全面提升了当代军旅文学的艺术地位与审美高度。

 

其二,构建多维立体的革命战争叙事体系,完善红色历史的文学书写版图。第二次浪潮最核心的文学史贡献,便是打破了前期军旅文学叙事视角单一、题材狭窄、格局局限的弊端,形成了正面战场史诗叙事、敌后游击抗争叙事、乡土民众革命叙事三大维度并行共生的完整叙事体系。三大叙事维度各有侧重、互为补充、有机统一,共同勾勒出中国新民主主义革命战争的完整历史图景。正面战场叙事以宏观战略、大军对决、家国命运为核心,书写革命胜利的硬核实力与历史必然;敌后游击叙事以隐秘战线、民间抗争、孤勇坚守为核心,诠释革命胜利的群众根基与精神韧性;乡土民众叙事以底层觉醒、平凡蜕变、全民报国为核心,阐释革命精神的普及传播与民族涅槃。

 

这一多维叙事体系的建立,让革命历史的文学书写不再片面、单一、碎片化,而是兼具宏观格局与微观细节、精英视角与平民视角、战场铁血与乡土温情、历史厚重与人文细腻。从将帅谋略到士兵冲锋,从地下潜伏到敌后游击,从男性志士到女性英雄,从精英革命到全民觉醒,革命历史的每一个维度、每一处细节、每一种力量,都在此次浪潮的作品中得到精准、深刻、诗意的呈现,让当代军旅文学真正成为记录革命历史、传承红色记忆、诠释时代精神的核心文学载体。

 

其三,重塑当代军旅文学英雄美学,确立本土化红色英雄叙事范式。英雄书写是军旅文学的核心内核,也是红色文学的精神核心。十七年前期文学的英雄叙事,深陷“高大全”“脸谱化”“符号化”的创作误区,英雄人物脱离现实、缺少血肉、千篇一律,审美价值与感染力严重不足。第二次浪潮的作家群体,以高度的艺术自觉与人文自觉,彻底重构了当代红色英雄美学体系,实现了英雄书写的根本性革新。

 

此次浪潮塑造的英雄群像,彻底摒弃了完美化、悬浮化的符号塑造,坚守“平凡而伟大、真实而崇高、血性而温情”的本土化英雄美学。无论是《红日》中有勇有谋、有悲有喜的将帅战士,《烈火金刚》中侠肝义胆、扎根乡土的游击志士,《野火春风斗古城》中隐忍坚守、初心不改的地下党员,还是《苦菜花》中历经苦难、向阳成长的乡村女性,所有英雄人物都兼具凡人的真实肌理与革命者的崇高信仰。他们有恐惧、有软弱、有纠结、有温情,却在时代使命与家国大义面前,突破自我局限、扛起责任担当,于平凡中铸就伟大,于苦难中彰显崇高。这种“真实崇高、平凡伟大”的英雄美学,摆脱了概念化、说教式的叙事弊端,让英雄形象可感、可亲、可信、可学,真正扎根大众心中。

 

同时,这一英雄叙事范式彻底摆脱了外来文学模式的照搬模仿,深深扎根中国革命的具体实践、乡土文化的深厚底蕴、民族精神的核心内核,形成了独属于中国当代的红色英雄叙事体系,为后续数十年的军旅文学、红色文学英雄书写确立了根本准则与审美标杆,成为中国当代文学最具辨识度、最具生命力的美学特质之一。

 

其四,承载民族精神建构与时代文化塑形使命,筑牢共和国红色文化根基。任何时代的主流文学,都是时代精神的集中载体、民族文化的核心塑造者。第二次军旅文学浪潮兴起于新中国成立十周年的关键节点,正值新生共和国凝聚民族共识、重塑民族记忆、建构时代精神、培育家国情怀的关键时期,其文学创作天然承载着重要的文化使命与意识形态价值。历经百年战乱、山河破碎、民族危亡的近代苦难,新生的共和国亟需通过梳理革命历史、定格革命英雄、传承革命精神,凝聚全民的民族自信、家国认同与奋斗力量。

 

此次浪潮的经典作品,以诗意的文笔、深刻的叙事、真实的书写,系统梳理了中国革命从绝境奋起、艰难抗争、浴血拼搏到最终胜利的壮阔历程,生动诠释了自强不息、坚韧不拔、无私奉献、家国至上、团结奋斗的革命精神与民族品格。它们将冰冷的历史史料转化为有温度、有力量、有诗意的文学记忆,将抽象的革命精神转化为鲜活的人物故事、具象的情感体验、可传的精神内核,让红色历史深入人心、红色精神代代相传。

 

在特殊的时代语境中,这批作品超越了单纯的文学创作价值,成为全民红色教育、精神洗礼、文化认同的核心载体,深刻塑造了新中国第一代国民的历史认知、价值观念与家国情怀,为共和国的精神文明建设、红色文化体系建构筑牢了坚实根基。其传递的英雄精神、家国情怀、奋斗理念,跨越时代、历久弥新,成为中华民族精神谱系的重要组成部分,持续滋养着后世的精神成长。

 

其五,奠定当代军旅文学的发展脉络与创作传统,开启军旅文学的长效繁荣。第二次浪潮不仅铸就了十七年军旅文学的巅峰,更为整个当代军旅文学的百年发展,确立了创作基调、题材方向、艺术范式与精神内核,成为后世军旅文学发展的源头活水与坚实基石。此后的新时期、新世纪军旅文学,无论是战争题材书写、英雄人物塑造、革命历史叙事,还是家国精神表达、人文价值传递,都始终延续着此次浪潮确立的核心传统。

 

在题材格局上,后世军旅文学延续了“宏观史诗+微观叙事、战场军事+乡土民生”的多元题材格局,不断拓展军旅文学的叙事边界;在艺术范式上,延续了“真实立体、刚柔并济、诗意凝练、思想深刻”的审美传统,摒弃脸谱化、概念化的创作弊端;在精神内核上,始终坚守英雄主义、理想主义、家国情怀、人文底色的核心价值,延续红色文学的精神血脉;在创作立场上,始终立足中国革命实践、扎根民族文化土壤、贴合时代精神需求,坚守本土化、时代化、人民化的创作导向。

 

可以说,第二次浪潮完成了当代军旅文学的范式定型、精神奠基、体系建构、品格确立,让军旅文学从初创期的摸索试探,走向成熟期的稳定繁荣,形成了脉络清晰、特质鲜明、生命力持久的当代军旅文学发展脉络。若无此次浪潮的艺术突破与体系建构,当代军旅文学便无法形成独立的文学品格与审美体系,后续的长效繁荣也就无从谈起。

 

回望十七年军旅文学的第二次浪潮,它是时代孕育的文学华章,是历史淬炼的艺术经典,是民族精神的诗意定格。短短数年间,一批经典作品破土而出、熠熠生辉,一套成熟范式悄然成型、影响深远,一种精神血脉绵延不绝、代代相传。它以磅礴的史诗格局、鲜活的人物群像、诗意的叙事意境、深刻的思想内涵,终结了初创期军旅文学的稚嫩与粗糙,开启了当代军旅文学的成熟与辉煌。其构筑的叙事体系、确立的审美范式、塑造的英雄精神、承载的文化价值,不仅属于十七年的文学时代,更贯穿于当代文学的百年进程,成为中国红色文学、军旅文学中最璀璨、最厚重、最具生命力的精神瑰宝与艺术财富。

 

第三节 短篇小说与“小人物”叙事

 

1949至1966年的十七年军旅文学,始终扎根于革命战争与国防建设的时代沃土,在宏大革命叙事的主流语境中,完成了当代军旅文学的初步范式建构。相较于长篇军旅作品对战争史诗、英雄群像、历史进程的全景式铺陈,此一时期的军旅短篇小说走出了一条差异化的审美路径。它跳出了宏阔叙事的框架桎梏,避开了大规模战役的杀伐描摹与高层英雄的传奇塑造,将笔墨深情落定于战争现场与军营生活中的普通个体,以“小人物”叙事为核心支点,解锁了军旅文学全新的审美维度与人文深度。

 

所谓军旅“小人物”,是区别于传统革命英雄谱系中功勋卓著、形象完美的精英英雄的普通个体,是硝烟裹挟下稚气未脱的年轻战士、淳朴善良的乡村群众、懵懂成长的少年革命者。他们没有惊天动地的战绩,没有完美无瑕的品格,带着普通人的青涩、怯懦、温柔与赤诚,行走在战争与和平的边界。十七年军旅短篇小说以细腻的笔触捕捉小人物的生命肌理,以琐碎的日常细节替代激烈的战争冲突,以温润的人情人性消解革命叙事的刻板硬核,在时代洪流的褶皱中打捞平凡生命的微光。这种叙事转向,不仅填补了当代军旅文学微观书写的空白,更让革命叙事摆脱了概念化、脸谱化的桎梏,兼具历史厚度、人性温度与审美诗意。

 

在众多创作实践中,茹志鹃《百合花》与徐光耀《小兵张嘎》构成了十七年军旅小人物叙事的两大经典范式。前者以温柔细腻的抒情笔触,挖掘战争缝隙里的人情之美、人性之纯,构建了诗意化的战争叙事美学;后者以灵动鲜活的少年视角,塑造了成长型少年英雄的全新形象,打破了传统英雄叙事的固化模式。两篇作品一柔一刚、一静一动,一抒成人家国温情、一写少年革命成长,共同勾勒出十七年军旅短篇小说小人物叙事的多元样貌,也推动了当代军旅短篇的艺术革新与审美突围。

 

一、茹志鹃《百合花》:战争中的诗意与人情

1958年问世的《百合花》,是十七年军旅文学史上一次极具突破性的审美突围。在彼时军旅文坛普遍崇尚宏大叙事、崇尚铁血意志、崇尚英雄壮举的创作语境下,茹志鹃以独树一帜的清新俊逸文风,避开了炮火连天的战争场面、你死我活的敌我交锋、轰轰烈烈的英雄牺牲,将叙事镜头聚焦于淮海战役前夕一段细碎温柔的人间插曲,以极小的叙事切口承载极大的人文命题,被文学史誉为“没有爱情的爱情牧歌”,为冰冷的战争叙事注入了永恒的诗意与温情。

 

小说的叙事底色,是极致的轻量化与诗意化。作者摒弃了战争文学惯用的宏大叙事逻辑,不渲染战争的残酷惨烈,不堆砌革命的宏大口号,不刻意塑造高大全的英雄形象,而是以第一人称女性视角的温柔体察,缓缓铺展一场发生在硝烟将至之际的短暂相遇。故事极简,却意蕴无穷:总攻前夕,文工团女战士“我”被派往前沿包扎所,由一位年轻的小通讯员护送赶路。路途漫漫,两人初识相伴,青涩拘谨的少年战士,淳朴腼腆的言行举止,在细腻的心理描摹中跃然纸上。抵达目的地后,为安置伤员,小通讯员奉命向当地新婚农家媳妇借取棉被,由此生出一段微妙的误会与温情。一床印着洁白百合花的新婚棉被,串联起通讯员、新媳妇与“我”三个普通人的生命交集,在短短一日的时光流转中,书写了战争年代最纯粹的善意、最赤诚的军民情谊与最动人的生命献祭。

 

作品最动人的价值,在于它重构了战争叙事的审美内核,让战争文学从“歌颂功绩”转向“凝视人性”。小说中的小通讯员,是典型的军旅小人物,彻底颠覆了传统战争英雄的强悍形象。他年仅十九岁,稚气未脱、青涩腼腆,面对陌生的女同志会局促不安、手足无措,说话直白笨拙,不懂人情世故,甚至带着少年人的羞怯与拘谨。送“我”赶路时,他刻意保持距离,却又默默放慢脚步迁就他人;借被子时,因不善言辞、过于耿直,闹出小小的误会,受挫后带着少年人的委屈与别扭,却依旧坚守军人的本分。他没有超凡的胆识,没有壮烈的豪言,没有耀眼的功勋,只是革命队伍中一名普通的年轻战士,保留着未经世俗打磨的纯真与善良,鲜活、真实、有温度,亦有普通人的青涩与短板。正是这份不完美,让人物挣脱了脸谱化的英雄范式,拥有了直击人心的生命力量。

 

与小通讯员形成温情呼应的,是新婚新媳妇这一平民小人物形象。她年轻貌美、淳朴温婉,有着乡村女子的细腻柔情,也有着底层民众最纯粹的家国大义。起初,面对陌生人贸然借走自己唯一的新婚嫁妆,她有寻常女子的不舍与犹豫,这份真实的私心,让人物摆脱了完美群众形象的虚假刻板。而当她知晓战士奔赴前线、为国冲锋的使命,目睹伤员浴血归来的模样后,内心的柔软与大义被彻底唤醒。从迟疑借被到主动奉献,从懵懂旁观到深情共情,她的转变自然质朴、毫无刻意雕琢。小说结尾,小通讯员为掩护群众、舍身挡弹,壮烈牺牲,稚嫩的生命永远定格在十九岁的青春年华。昔日腼腆拘谨的少年,化作冰冷的遗体,新媳妇摒弃所有羞涩与隔阂,默默俯身,细细为烈士缝补衣肩上的破洞,而后义无反顾将承载着自己新婚美好期许的百合花棉被,轻轻覆盖在少年战士的身上。这一刻,个人的情爱期许、民间的质朴善意、军民的血肉深情,尽数交融,超越了世俗的男女情爱,升华为战争年代最纯粹、最崇高的人间大爱。

 

百合花意象的精妙运用,是作品诗意美学的核心载体,贯穿全文、首尾呼应,完成了人情与革命的诗意转译。洁白素雅的百合花,本是新婚被褥上的装饰纹样,象征着民间婚恋的纯洁忠贞、美好期许,是平凡人间的温柔烟火。在作者的叙事建构中,这一意象不断升华、层层赋能:它是新媳妇纯粹善良、质朴纯粹的人性象征,是小通讯员青涩赤诚、干净无瑕的生命写照,更是战争年代军民同心、家国同心的精神图腾。硝烟弥漫的残酷战场,洁白的百合花静静绽放,冰冷的炮火与温柔的美好、惨烈的牺牲与纯粹的赤诚、宏大的革命使命与细碎的人间温情形成极致的审美对冲。战争摧毁肉体,却无法磨灭人性的美好;岁月更迭,硝烟散尽,百合花所承载的纯粹人情、赤诚大义,永远芬芳不败,让沉重的革命叙事拥有了绵长的诗意余味。茹志鹃以“把大东西漏了,小东西却剩下了”的创作智慧,以小意象承载大情怀,以细碎日常映照宏大时代,让革命历史不再是冰冷的史料记载,而是有温度、有诗意、有人性的生命记忆。

 

在叙事艺术上,《百合花》开创了十七年军旅文学“抒情叙事”的全新范式。不同于主流军旅小说的线性冲突叙事、矛盾对立叙事,作品全程无激烈冲突、无尖锐对立、无刻意说教,以舒缓流转的抒情节奏,串联起平凡日常的点滴温情。叙事视角温柔内敛,以女性独有的细腻感知,捕捉人物细微的心理波动、微妙的情感变化、细碎的言行细节,文字清丽温婉、意境澄澈悠远,如静水行舟、缓缓入心。作者弱化了战争的政治对抗与阶级叙事,转而聚焦人性本真的善良、真诚与牺牲,将革命精神、家国大义悄然蕴藏在人情故事之中,实现了思想性与审美性的完美统一。这种不刻意张扬、不强行赋能、不空洞说教的叙事方式,让革命情怀自然流露,让英雄精神润物无声,彻底打破了当时军旅文学概念化、公式化的创作困境。

 

《百合花》的文学史意义,在于它为十七年军旅文学开辟了“微观抒情”的审美赛道。在全民崇尚宏大革命叙事的时代,茹志鹃坚守文学的人文本心,尊重个体生命的独特价值,挖掘平凡小人物身上的人性光辉,证明了军旅文学无需依赖铁血杀伐、传奇壮举,依旧可以抵达深刻的思想高度与动人的审美境界。战争的终极意义,从来不止于胜利与功勋,更在于守护人间温情、守护纯粹人性、守护平凡美好。这篇如百合般纯净素雅的短篇,以诗性的笔墨书写战争,以温柔的力量震撼人心,让十七年军旅文学拥有了柔软而坚韧的人文底色,成为中国当代军旅抒情小说的不朽典范。

 

二、徐光耀《小兵张嘎》:少年英雄的叙事模式

与《百合花》温柔内敛的成人抒情叙事不同,徐光耀的《小兵张嘎》以灵动奔放的少年视角、鲜活质朴的民间气韵、生动鲜活的成长叙事,塑造了十七年军旅文学中第一个极具生命力的平民少年英雄形象,构建了独树一帜的少年英雄叙事范式。1958年问世的这部短篇小说,脱胎于作者亲身亲历的冀中抗战岁月,扎根于华北平原白洋淀的乡土沃土,跳出了传统革命英雄叙事的成熟化、完美化、精英化桎梏,以孩童的目光观照战争,以少年的成长诠释革命,为严肃厚重的军旅叙事注入了童真、锐气与烟火气息。

 

在十七年主流军旅文学的英雄谱系中,英雄大多是心智成熟、意志坚定、品格完美的革命战士,他们立场坚定、纪律严明、无私无畏,是高度理想化、符号化的革命精神载体,人物形象趋于同质化、刻板化。而《小兵张嘎》彻底颠覆了这一叙事传统,主人公张嘎是土生土长的乡村少年,无崇高的革命出身、无系统的革命教育、无成熟的革命认知,只是冀中水乡一个普通的孩童,带着底层少年最鲜活、最本真的生命特质。作者不刻意美化英雄、不强行拔高人物,而是真实还原战争年代少年的原生状态,书写其天性里的纯真、果敢、泼辣,也不避讳其身上的顽劣、任性、莽撞,塑造出一个有血有肉、真实可感、立体鲜活的平民少年英雄。

 

张嘎的人物形象,是童真天性与革命觉醒的有机融合,是十七年成长型小人物的典型范本。故事的缘起根植于残酷的战争现实,却以轻盈灵动的少年叙事展开:抗日战争时期,白洋淀畔的普通少年张嘎,自幼失去双亲,与奶奶相依为命,在水乡的烟火日常中野蛮生长。日寇的铁蹄踏碎水乡安宁,奶奶惨遭敌人残害,亲近的八路军侦察连长钟亮被日军抓走,家国仇恨、亲人之痛,在少年心底埋下反抗与觉醒的种子。为替奶奶报仇、救出钟亮叔叔,张嘎怀揣朴素的爱恨执念,独自踏上革命之路,从懵懂孩童逐步成长为一名勇敢机敏的小革命战士。

 

作品最可贵的突破,在于摒弃了少年英雄“天生成熟、天生高尚”的虚假叙事,完整呈现了少年革命者的成长轨迹。初期的张嘎,身上满是孩童的稚气与野性:调皮顽劣、争强好胜、任性执拗,做事冲动莽撞,不懂纪律规矩,带着乡村孩童的狡黠与泼辣。他痴迷枪支,一心想要拥有武器、上阵杀敌,初心纯粹却带着孩童式的功利与执拗;与人争执时不肯退让,犯错后会赌气任性,不懂顾全大局,有着普通人的性格短板与少年的天性缺陷。这些不完美的特质,非但没有消解人物的英雄气质,反而让张嘎彻底摆脱了符号化的英雄枷锁,成为一个落地生根、充满烟火气的乡村少年,真实可信、亲切可感。

 

而战争的淬炼、革命的浸润、战友的引导,让张嘎的成长循序渐进、真实可信。在跟随八路军队伍辗转战斗的过程中,他目睹革命战士的坚守与担当,感受军民同心的赤诚与热血,经历一次次惊险的战斗历练,逐渐褪去孩童的顽劣任性,褪去懵懂的个人恩怨,完成了精神境界的层层升华。他不再执着于个人复仇的执念,开始懂得革命的真正意义,明白战斗是为守护家乡安宁、守护百姓安乐、守护家国完整;他慢慢学会遵守纪律、顾全大局、团结同伴,褪去莽撞冲动,多了沉稳机敏、果敢坚毅。在水乡芦苇荡的周旋、乡村街巷的侦查、敌我博弈的交锋中,他以少年独有的灵动机敏、无畏果敢,一次次完成侦查、掩护、传递情报的重要任务,用孩童的身躯扛起革命的责任,用纯粹的赤诚诠释少年家国担当。

 

徐光耀以极具画面感的笔墨,将白洋淀的水乡意境与少年革命的鲜活气韵完美交融,构建出诗画共生的叙事意境。作品的叙事场景扎根冀中水乡的独特地域风貌,芦苇浩荡、水波潋滟、舟楫穿梭、炊烟袅袅,静谧秀美的水乡风光,与硝烟四起的战争背景形成鲜明对比,柔美的自然景致与残酷的敌我斗争相互映衬,营造出独特的审美张力。作者以生活化的细节描摹少年百态,捕捉张嘎爬树戏水、潜行芦苇、机敏周旋的鲜活瞬间,语言质朴灵动、通俗明快,兼具乡土烟火气与文学灵动感,没有刻意的文辞雕琢,没有空洞的革命说教,让少年英雄的成长故事在诗意水乡的氤氲中自然铺展,兼具画面意境与精神厚度。

 

在叙事模式上,《小兵张嘎》确立了十七年军旅文学独有的“少年成长叙事范式”。其一,叙事动机的朴素化,区别于成年革命者坚定的革命信仰、自觉的家国担当,张嘎的革命初心源于最朴素的爱恨情仇,是亲人受难的本能反抗,是少年纯粹的善恶认知,这种底层化、生活化的革命动机,让革命叙事更加贴近普通大众,消解了革命叙事的疏离感与神圣化滤镜。其二,人物塑造的立体化,打破英雄无瑕疵的创作定式,坚持“美丑兼具、真实成长”的塑造原则,正视少年人物的性格缺陷,书写人物在时代淬炼中的自我修正与精神蜕变,让英雄成长有迹可循、有理可依。其三,叙事节奏的灵动化,以孩童的视角消解战争的沉重压抑,用童真、果敢、热血冲淡硝烟的残酷,让严肃的革命叙事兼具趣味性、感染力与教育性,实现了思想启蒙与审美体验的双重统一。

 

更为深远的是,作品重构了革命年代少年的精神图谱,赋予少年群体全新的时代意义。在传统革命叙事中,少年往往是被保护、被引领的附属角色,是革命的旁观者与追随者。而《小兵张嘎》首次将乡村少年塑造为革命叙事的主体,让普通底层少年成为战争的参与者、家国的守护者、革命精神的传承者。张嘎的成长,是一代革命少年的缩影,是战火年代无数底层孩童的命运写照,他们在苦难中觉醒、在淬炼中成长、在坚守中担当,以稚嫩的肩膀承载家国大义,用纯粹的赤诚书写少年风骨。这种叙事建构,极大拓宽了军旅文学的人物谱系与叙事边界,让十七年军旅文学的小人物叙事更加多元饱满。

 

历经岁月沉淀,《小兵张嘎》的艺术魅力历久弥新。它以童真观照战争,以成长诠释信仰,以乡土滋养英雄,让革命历史不再是遥远厚重的宏大史诗,而是鲜活生动、可感可亲的少年成长记忆。其独创的少年英雄叙事模式,不仅丰富了十七年军旅文学的审美形态,更为后世革命少年题材、成长型英雄题材的文学创作、影视创作提供了经典范本,成为当代红色文学中兼具艺术灵气、人文温度与时代价值的不朽之作。

 

三、“十七年”军旅短篇小说的艺术探索

以《百合花》《小兵张嘎》为核心代表的十七年军旅短篇小说,在主流宏大革命叙事的时代语境中,完成了一场温和而深刻的文学革新。相较于同时代长篇军旅作品对战争历史、革命进程、英雄伟业的全景式建构,军旅短篇小说以篇幅短小、叙事灵活、视角精微、贴近生活的文体优势,深耕小人物叙事赛道,从叙事视角、人物塑造、审美风格、主题表达四个维度,展开了极具突破性的艺术探索,打破了早期当代军旅文学公式化、概念化、脸谱化的创作困境,构建了兼具时代品格、人文温度与审美诗意的短篇军旅美学体系,为当代军旅文学的多元化发展奠定了坚实基础。

 

首先,叙事视角的微观转向,实现了宏大革命叙事的诗意解构与温情重构。十七年主流军旅文学多采用全知全能的宏大视角,俯瞰战争全局、梳理革命脉络、阐释时代大义,叙事格局宏大庄严,但也容易陷入空洞说教、细节缺失、情感淡漠的创作弊端。而军旅短篇小说彻底完成了视角的下沉与聚焦,摒弃了全景式、史诗式的宏大叙事,转而采用个体化、生活化、微观化的叙事视角,将镜头对准战争的边角、时代的褶皱、平凡的个体。无论是《百合花》中女性视角的温柔体察,聚焦一次短暂的行路相遇、一场细碎的借被纠葛、一段纯粹的军民温情;还是《小兵张嘎》中少年视角的纯真观照,以孩童的目光审视战争、以个人的成长映照时代,都跳出了阶级对立、战役博弈、政治宣讲的固化叙事框架。

 

这种微观叙事并非弱化革命主题、消解时代厚重,而是以小见大、以微知著,用个体生命的细微体验承载宏大的时代命题。宏大的革命胜利、崇高的家国大义、深厚的军民情谊,不再通过空洞的口号、惨烈的战役、完美的英雄壮举强行输出,而是蕴藏在普通人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一情一感之中。硝烟中的一次温柔共情、困境中的一次善意奉献、苦难中的一次成长觉醒,皆可折射出革命年代的精神底色与时代风骨。这种视角革新,让军旅文学从“书写历史宏大”转向“感知生命细微”,让严肃厚重的革命叙事拥有了细腻的情感肌理与温润的人文温度,实现了宏大主题与微观叙事的完美契合。

 

其次,人物塑造的平民化突破,重构了当代军旅文学的英雄谱系与审美范式。在十七年初期的军旅文学创作中,英雄人物普遍遵循高大全的塑造模式,形象完美无瑕、品格崇高极致、意志坚定纯粹,是革命精神的符号化载体,政治属性远超人性属性,鲜活的生命质感被抽象的革命符号掩盖,人物同质化、刻板化问题尤为突出。而十七年军旅短篇小说的核心艺术突破,就是彻底打破精英英雄、完美英雄的叙事垄断,全力塑造有温度、有缺陷、有成长、有烟火气的平民小人物英雄。

 

这一系列小人物形象,涵盖了青涩稚嫩的青年战士、淳朴善良的乡村群众、懵懂成长的底层少年,他们皆是革命队伍与时代洪流中的普通个体,没有超凡的能力、没有显赫的功绩、没有完美的品格,带着普通人的喜怒哀乐、优缺点、小执念、小情绪。《百合花》中的小通讯员,腼腆拘谨、不善言辞、青涩笨拙,有着少年人的羞怯与稚嫩;新媳妇温柔善良、心思细腻,有着普通人的私心与柔软。《小兵张嘎》中的张嘎,顽劣任性、莽撞执拗、争强好胜,有着孩童的天性短板与性格缺陷。这些不完美、非精英的小人物形象,彻底颠覆了传统英雄的固化形态,褪去了刻意拔高的神性光环,回归了真实鲜活的人性本真。

 

更重要的是,作者始终坚持“人性为先、精神为核”的塑造原则,在书写小人物平凡与缺憾的同时,深度挖掘其内心深处的赤诚、善良、勇敢与担当,让平凡生命在时代淬炼中绽放不凡光芒。小人物的伟大,不在于完美无瑕的品格、惊天动地的壮举,而在于平凡境遇中坚守本心、危难时刻挺身而出、时代洪流中向阳成长。这种平民化的英雄塑造理念,重新定义了革命英雄的内涵,证明了英雄从来不是高高在上的完美符号,而是千千万万心怀赤诚、坚守善良、勇于担当的普通凡人,极大丰富了当代军旅文学的人物谱系,让英雄形象真正落地生根、深入人心。

 

再次,审美风格的诗意化、生活化革新,消解了军旅文学的刻板硬核,构建了刚柔并济的全新审美格局。传统军旅文学长期固化在铁血、悲壮、激昂、厚重的单一审美体系中,侧重渲染战争的惨烈、战斗的激昂、革命的坚毅,审美风格硬朗刚性,却缺少人文诗意与生活温情,审美维度相对单一。而十七年军旅短篇小说主动突破审美桎梏,分化出诗意抒情与生活写实两大审美脉络,实现了军旅文学审美风格的多元化突围。

 

以《百合花》为代表的诗意抒情风格,以清丽温婉的文笔、澄澈悠远的意境、细腻柔软的情感,打造了军旅文学的柔性审美维度。作者弱化战争的杀伐与残酷,聚焦人性的纯粹与美好,依托百合花核心意象的层层赋能,将人间温情、人性大美、家国大义诗意交融,文字如诗、意境如画,舒缓温柔的叙事节奏、纯净澄澈的审美格调,彻底打破了军旅文学唯有铁血悲壮的刻板印象,证明战争文学可以兼具历史厚重与审美诗意、革命硬度与人文温度。这种清新俊逸的抒情文风,成为十七年军旅文学独树一帜的审美标识,影响了一代军旅短篇的创作风向。

 

以《小兵张嘎》为代表的生活写实风格,扎根乡土烟火、贴近现实生活,以灵动鲜活的叙事、质朴自然的文笔,构建了军旅文学的民间审美维度。作品摒弃宏大叙事的庄重刻板,融入冀中水乡的地域风情、乡村生活的烟火日常、少年成长的鲜活百态,语言通俗质朴、生动灵动,叙事轻松鲜活、趣味盎然,既有革命叙事的严肃性,又有民间生活的趣味性、童真性。这种生活化的审美表达,让军旅文学走出了书斋式的刻板创作,深度扎根民间土壤、贴近大众生活,兼具思想价值与传播活力,让革命精神在鲜活的生活叙事中自然浸润、悄然传递。

 

最后,主题表达的含蓄化、人本化升级,推动军旅文学从政治宣讲走向人文深耕。十七年前期的军旅文学,大多以直白的方式阐释革命主题、宣讲政治思想、歌颂革命功绩,主题表达直白生硬、说教性强,文学性与人文性相对薄弱。而经过持续的艺术探索,十七年中后期的军旅短篇小说,彻底摒弃了空洞说教的表达模式,实现了主题思想的含蓄赋能与深度深耕。作者不再刻意宣讲革命道理、强行拔高主题立意,而是将家国情怀、革命信仰、军民大义、时代精神,全部蕴藏在人物的言行选择、故事的情节推进、日常的点滴温情之中,让主题意蕴自然流露、润物无声。

 

与此同时,作品实现了从“歌颂革命功绩”到“尊重个体生命”的主题转向,凸显了鲜明的人本主义色彩。在宏大的革命历史进程中,作者不再只关注战争胜负、革命推进、时代变革,而是开始关注平凡个体的生命体验、情感诉求、成长蜕变,尊重小人物的独立人格、生命价值与人性本真。无论是小通讯员短暂而纯粹的一生、新媳妇无私而温柔的善意,还是张嘎懵懂而坚毅的成长,都体现出文学对普通个体的深情凝视与人文关怀。这种主题革新,让十七年军旅文学摆脱了政治话语的单一束缚,兼具政治正确性、历史厚重性与人文深刻性,完成了文学审美与时代价值的双向统一。

 

纵观十七年军旅短篇小说的整体艺术探索,以小人物叙事为核心的创作突围,是当代军旅文学走向成熟的重要标志。在特殊的时代语境下,这批作品既坚守了革命文学的时代立场,始终传递家国大义、革命信仰、军民同心的主流价值,又突破了传统军旅文学的创作桎梏,以微观视角、平民人物、诗意审美、人本主题,丰富了军旅文学的艺术形态与精神内涵。它们以细碎日常映照宏大时代,以平凡人性承载崇高精神,以温柔诗意消解战争冷酷,让十七年军旅文学不再是单一的革命宣教文本,而是兼具历史厚度、人文温度、审美灵气的经典文学范本。

 

诚然,受时代语境与创作思潮的局限,部分十七年军旅短篇小说仍存在主题表达相对保守、人物塑造略显单一、艺术手法不够丰富的短板,但不可否认的是,其小人物叙事的创作探索、诗意生活化的审美革新、人本化的主题深耕,为新时期军旅文学的多元化发展、人性书写的深度突破、审美风格的多元拓展奠定了坚实的艺术基础与精神根基。茹志鹃、徐光耀等作家以细腻真诚的文学笔触,为硝烟岁月留存了最温柔、最纯粹、最鲜活的人间记忆,让平凡小人物的生命微光,穿越时代风尘,永远照亮当代军旅文学的发展长河,让十七年军旅短篇的艺术魅力与人文价值,在岁月沉淀中愈发醇厚隽永。

 

第四节 “十七年”军旅诗歌与散文

 

1949至1966年的十七年,是当代中国文学破土新生、扎根时代的奠基岁月,更是军旅文学挣脱战争叙事桎梏、建构新中国审美范式的黄金时期。山河初定、百废待兴,硝烟未尽的家国记忆、保家卫国的铁血担当、建设山河的赤诚热忱,共同浇筑了这一时期军旅文学的精神内核。相较于小说的叙事铺陈与人物塑造,军旅诗歌与散文以更灵动的笔墨、更真挚的共情、更凝练的意境,成为时代精神最鲜活的文学载体。诗歌以铿锵诗行谱写家国颂歌,凝练军人风骨与时代气象;散文以纪实笔触定格战场荣光、描摹军旅初心,兼具史料厚度与文学温度。二者一韵文、一散笔,一抒壮志、记真情,互为表里、相映成趣,共同构筑起十七年军旅文学清雅雄浑、刚柔并济的审美格局,为当代军旅文艺埋下了家国情怀、英雄崇拜、使命担当的精神基因,在中国当代文学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诗意篇章。

 

一、军旅诗歌的颂歌传统:铁血为韵,山河为章

新中国的破晓之光,照亮了十七年军旅诗歌的创作征程。历经战乱沧桑的华夏大地,亟需文学笔墨重塑民族自信、凝聚家国力量,军旅诗歌顺势而生,确立起以颂时代、颂英雄、颂家国、颂理想为核心的颂歌传统。这一创作传统摒弃了旧时代军旅文学的悲怆沉郁,褪去了战争年代的凄厉苍凉,转而以明朗昂扬的基调、雄浑开阔的意境、赤诚热烈的情感,书写人民军队的崭新风貌、革命事业的蓬勃生机与新中国的山河气象,成为十七年文学最鲜明的精神标识与审美底色。不同于传统古诗边塞诗的孤寂悲壮、征战苦寒,当代十七年军旅颂歌,以人民立场为根基、革命理想为内核、时代变革为底色,完成了军旅诗歌的现代性转型,铸就了独属于新中国的军旅诗学品格。

 

十七年军旅诗歌颂歌传统的生成,是时代语境、革命文脉与文艺政策三重合力的必然结果。从时代语境而言,新中国成立终结了百年战乱,抗美援朝的卫国之战、边疆建设的火热实践、国防事业的稳步推进,为诗歌创作提供了取之不尽的鲜活素材。战场的铁血荣光、军人的赤诚坚守、军民的鱼水情深、山河的新生蜕变,构成了颂歌创作的核心母题,让诗歌创作扎根现实、扎根军旅、扎根人民,摆脱了空洞抒情的桎梏。从革命文脉而言,自左翼文学、解放区文学延续而来的革命文艺传统,始终坚持文艺为人民服务、为革命事业服务的宗旨,军旅诗歌承接这一脉络,将个体诗情融入集体理想,将个人情志汇入家国大业,让诗歌成为传递革命信念、弘扬英雄精神的文艺载体。从文艺导向而言,十七年文艺倡导现实主义与革命浪漫主义相结合的创作方法,为军旅颂歌划定了审美基调,既要求立足真实的军旅现实、书写真切的时代图景,又鼓励以浪漫笔触升华理想信仰、放大精神光芒,实现了现实质感与诗意升华的完美交融。

 

这一时期的军旅颂歌,构建起层次分明、意蕴丰盈的创作体系,形成了“战歌铿锵、山河清朗、初心赤诚”的三重审美维度,题材开阔、风骨鲜明、意境悠远。其一为铁血战歌,聚焦抗美援朝、边疆戍守、国防备战等战争与军旅硬核题材,以铿锵有力的诗行、昂扬奋进的语调,歌颂人民军队不畏强敌、浴血奋战的英雄气概,书写保家卫国、捍卫和平的使命担当。这类诗作褪去了战争文学的苦难叙事,不刻意渲染硝烟惨烈,而是聚焦军人的信仰力量与精神光芒,在残酷战事中提炼崇高之美,在生死考验中淬炼家国情怀,字字铿锵、句句赤诚,尽显人民军队的铁血风骨。田间的《马头琴歌集》聚焦边疆军旅生活,以质朴刚健的笔调描摹戍边将士的坚守与担当,诗句凝练厚重、气韵雄浑,将边疆的苍茫辽阔与军人的赤诚忠义融为一体,让边塞军旅诗焕发全新的时代光彩。张永枚、李瑛等边疆诗人,立足雪域、戈壁、海岛等戍边场景,以细腻笔触捕捉军旅日常,将风沙戍守、星月执勤、山海守望的平凡坚守,升华为崇高的家国信仰,让边疆军旅颂歌既有山河壮阔的意境,亦有初心滚烫的温情。

 

其二为山河颂歌,以军旅视角观照新生祖国的山河巨变、万象更新,将军人的家国热爱融入山河描摹之中,借山川风物寄寓赤子情怀。新中国成立后,满目疮痍的山河重焕生机,战火洗礼后的土地孕育新生,军旅诗人跳出战场叙事的局限,以开阔的视野、明朗的笔触,书写山河新生之美、时代变革之盛。闻捷的《天山牧歌》是此类诗作的典范之作,诗人立足西北边疆,将戍边军旅、边疆建设、民族和睦、山河锦绣融为一体,诗句清新灵动、意境悠远雅致,打破了传统军旅诗歌刚硬单一的审美格局。诗中既有军人守护山河的壮志豪情,亦有边疆草原的灵动风光、各族儿女的美好生活,刚柔并济、情景交融,以诗意笔墨勾勒出“军旅护山河,山河润苍生”的动人图景,让军旅颂歌兼具铁血风骨与山水灵气。

 

其三为理想颂歌,聚焦军人的精神世界、革命的理想信仰,跳出具体事件与场景的局限,以抒情与哲思相融的笔法,歌颂革命初心、奋斗精神与集体荣光。这类诗作不执着于具象叙事,更注重精神提炼与价值升华,将个体军人的坚守,升华为一代革命者的信仰追求,将军旅生涯的奉献,诠释为民族复兴的基石。贺敬之作为十七年政治抒情诗的领军人物,其军旅主题诗作兼具磅礴气势与细腻诗情,深耕革命理想与家国情怀,句式整饬铿锵、气韵雄浑浩荡,善于将时代脉搏、革命信仰与个人情志融为一体,以浪漫主义笔触升华军旅精神,让颂歌既有时代的厚重质感,亦有诗歌的灵动灵气。郭小川的《将军三部曲》等长篇军旅诗作,突破了短篇颂歌的凝练局限,以宏大的叙事格局、深刻的人性思考、饱满的理想情怀,刻画革命军人的成长轨迹与精神境界,在歌颂英雄功绩的同时,挖掘军人的家国大义、赤诚初心与人格光辉,让军旅颂歌摆脱浅层的赞美抒情,拥有了深刻的思想厚度与人文温度。

 

在艺术审美上,十七年军旅颂歌形成了独具辨识度的诗学特质,兼具传统底蕴与现代气象,工整雅致与灵动诗意共生。在诗体形式上,诗人们兼收并蓄、博采众长,既传承中国古典诗词平仄匀称、情景交融的美学传统,借鉴民歌质朴通俗、朗朗上口的韵律特点,又吸纳外来诗歌的句式结构,创新运用楼梯式、歌谣体等新诗体式,让诗作句式整齐、韵律和谐、气势贯通,形成了整饬雄浑、明朗昂扬的整体风格。在表现手法上,诗作普遍运用排比、象征、借景抒情、托物言志等艺术手法,强化情感张力与意境美感,以山河风物象征家国信仰,以军旅坚守诠释奋斗初心,让抽象的革命精神、家国情怀,转化为具象的诗意图景,实现了情理交融、意境共生。在语言风格上,军旅颂歌摒弃晦涩雕琢的文字游戏,追求质朴真诚、铿锵明朗、雄浑大气的语言质感,既有革命文学的刚健风骨,亦有抒情诗歌的细腻温情,通俗易懂却意蕴深远,直白坦荡却力量千钧,真正做到了文质彬彬、气韵天成。

 

十七年军旅诗歌的颂歌传统,绝非单一化的时代口号式抒情,而是扎根现实、立足人民、浸润诗意的深度创作。它以时代为土壤、以军旅为载体、以家国为内核、以诗意为羽翼,既精准呼应了新中国的时代精神,定格了人民军队的英雄风貌,又构建了当代军旅诗歌的审美范式与精神谱系。这一传统打破了传统边塞诗的悲苦格局,重塑了军旅文学的家国叙事,确立了“崇高、赤诚、昂扬、奋进”的军旅诗学内核,不仅滋养了十七年的文艺创作,更成为贯穿当代军旅文学的精神主线,为后世军旅诗歌、军旅散文、军旅小说的创作,奠定了坚实的审美基础与价值根基,让家国颂歌、英雄礼赞成为当代军旅文学永恒的诗意主旋律。

 

二、魏巍《谁是最可爱的人》:当代军旅散文的发轫之作

当十七年军旅诗歌以诗行谱写时代颂歌、铸就诗意风骨之时,军旅散文亦以纪实笔墨破土新生、开辟新境。在当代军旅文学的发展谱系中,魏巍创作于1951年的《谁是最可爱的人》,是一座具有里程碑意义的文学丰碑。这篇诞生于抗美援朝战火中的纪实散文,跳出了传统战地通讯的新闻叙事桎梏,打破了纪实文学与纯文学的边界壁垒,以真实的战场体验、真挚的家国情怀、精妙的艺术架构、诗意的抒情笔调,完成了当代军旅散文的审美启蒙与文体建构,成为当代军旅散文的发轫之作。它不仅定格了抗美援朝的铁血岁月、塑造了人民志愿军的英雄群像,更确立了当代军旅散文“纪实为本、真情为魂、崇高为骨、诗意为韵”的核心创作范式,为后世军旅纪实散文树立了思想与艺术的双重标杆。

 

作品的诞生,源于作者扎根战地的真切体验与赤诚共情,是时代淬炼与初心沉淀的文学结晶。1950年抗美援朝战争爆发后,举国上下心系前线,无数志愿军将士奔赴朝鲜战场,以血肉之躯抵御强敌、捍卫家国安宁。彼时的战地文字,多以简洁直白的新闻通讯为主,侧重战事播报、战绩陈述,重事实记录、轻情感抒发,重事件叙事、轻精神挖掘,未能真正立体鲜活地展现志愿军将士的精神境界与人格光辉。作为随军记者的魏巍,主动深入朝鲜前线,历经三个月的战地走访与实地观察,穿行于炮火硝烟之中,亲历战场的残酷壮烈,见证将士的浴血坚守,近距离触摸到普通战士纯粹赤诚的家国初心、不畏生死的英雄气魄、甘于奉献的崇高品格。前线的所见所闻、所思所感,让作者深受震撼,他摒弃了流水账式的战事记录,放弃了宏大空洞的口号赞美,执着于捕捉平凡战士身上的不凡光芒,以文字为媒介,为英雄立传、为时代留痕、为初心铸魂,最终凝结成这篇兼具纪实真实性、情感真挚性、文学艺术性的经典散文。

 

《谁是最可爱的人》的开创性价值,首先体现在题材选择与叙事视角的革新,重构了军旅纪实散文的叙事内核。在此之前,近现代战地散文多聚焦将领功绩、重大战事,以宏大叙事为主,英雄形象往往高大空洞、脱离烟火人间。而魏巍独辟蹊径,将叙事目光聚焦于普通志愿军战士,以微观视角观照宏大战争,以平凡个体诠释伟大精神。作者没有铺陈繁复的战事进程,没有罗列恢弘的战场战绩,而是从无数战地素材中精心筛选出三个典型片段,层层递进、环环相扣,立体勾勒志愿军将士的英雄群像。松骨峰阻击战的壮烈殉国,展现战士们视死如归、血战到底的铁血忠魂,诠释了保家卫国的忠诚担当;防空洞中的温情闲谈,描摹战士们以苦为乐、纯粹赤诚的家国初心,彰显了平凡英雄的温柔底色;火海之中舍身营救朝鲜孩童的义举,彰显超越国界的人道主义情怀与国际主义精神。三个场景,三重心境,分别对应铁血风骨、赤诚初心、大爱胸襟,从战斗意志、精神境界、人格格局三个维度,完整塑造了志愿军战士“最可爱的人”的立体形象,让英雄不再是抽象的符号,而是有血有肉、有情有义、有担当有温度的鲜活个体。

 

在艺术架构上,作品开创了当代军旅散文“叙事、描写、议论、抒情四维共生”的经典范式,结构精妙、层层递进、意境浑然。全文以“谁是最可爱的人”这一核心设问开篇,直切主题、引人深思,奠定全文崇敬赤诚的情感基调;中间以三个典型事例逐层铺展,叙事简洁凝练、描写细腻传神,精准捕捉战场细节与人物神态,让残酷的战场有了温度,让平凡的坚守有了力量;文末以深情议论与直抒胸臆收束全篇,呼应开篇、升华主旨,将对志愿军战士的赞美之情,升华为对家国信仰、和平初心、奋斗精神的崇高礼赞。全文首尾呼应、情理交融,叙事为骨、描写为肤、议论为魂、抒情为韵,事实真实可信、情感真挚动人、立意高远深刻。相较于传统纪实散文的单一叙事模式,这种多元融合的艺术手法,让纪实文字摆脱了枯燥生硬的短板,兼具新闻的真实性与文学的感染力,为军旅散文的艺术创作确立了全新的审美范式。

 

情感的极致真诚与诗意的自然流淌,是作品跨越时代、经久不衰的核心魅力。魏巍本身兼具诗人的细腻才情与文人的赤诚情怀,其文字素来饱含诗意与温度,《谁是最可爱的人》更是将诗性笔墨融入纪实散文,实现了“史的真实、诗的灵气、文的韵味”的完美交融。全文无华丽雕琢的辞藻,无晦涩深奥的隐喻,语言质朴纯粹、清新自然,却字字含情、句句走心。作者将自身的崇敬、感动、钦佩之情,不动声色地融入叙事与描写之中,不刻意煽情却共情力拉满,不刻意赞美却敬意自显。在刻画战场壮烈时,笔墨沉凝厚重,尽显战争的严峻与战士的英勇;在描摹战士初心时,文字温柔澄澈,尽显少年赤诚与家国温情;在升华主旨时,语调昂扬开阔,尽显时代气魄与精神力量。刚柔并济的文字节奏、张弛有度的情感表达,让整篇散文如一首雄浑深情的战地长诗,于纪实中藏诗意,于质朴中见崇高,于平淡中显伟大。

 

更为深远的是,作品实现了军旅文学精神内核的时代重塑,赋予军旅散文永恒的价值生命力。在新中国精神文明建构的关键时期,这篇散文精准捕捉了时代最珍贵的精神内核,提炼出忠诚报国、不畏牺牲、甘于奉献、热爱和平、乐观奋进的志愿军精神,为新生的共和国注入了磅礴的精神力量。“最可爱的人”这一全新的文学称谓,跳出了传统“英雄”“将士”的刻板标签,褪去了宏大空洞的叙事滤镜,以温情、真诚、亲切的姿态,重新定义了新时代军人的形象内涵,从此成为人民军队最经典、最深入人心的文化符号,沿用至今、深入人心。作品不仅记录了一场战争、一群英雄,更定格了一个时代的精神风貌,诠释了家国大义的核心内涵,让军旅散文不再是单纯的事件记录,更成为承载民族精神、传递家国情怀、凝聚时代力量的重要文艺载体。

 

作为当代军旅散文的发轫之作,《谁是最可爱的人》开启了十七年纪实军旅散文的创作热潮,引领了一代军旅散文的创作风向。此后,以战地纪实、军人风貌、军旅精神为核心的散文创作蓬勃兴起,众多作家以魏巍为标杆,扎根军旅现实、立足真情实感、深耕精神内核,书写军旅故事、歌颂军人风骨。作品所确立的“真实纪实为基、人文共情为核、精神升华为魂、诗意笔墨为韵”的创作范式,贯穿当代军旅散文的发展历程,深刻影响了后世军旅纪实文学、报告文学、抒情散文的创作。其质朴真诚的文笔、崇高纯粹的立意、情理交融的笔法、意境悠远的文风,不仅是十七年军旅散文的最高艺术成就之一,更成为当代军旅文学的经典审美标杆,历经岁月沉淀依旧熠熠生辉,尽显大师级的文学格局与艺术造诣。

 

三、刘白羽、巴金等人的纪实散文创作:多元拓境,笔墨载魂

魏巍以《谁是最可爱的人》为当代军旅散文开山立派,奠定了十七年纪实军旅散文的精神底色与艺术范式。与此同时,刘白羽、巴金等一批文坛大家,立足不同创作视角、秉持多元艺术风格,深耕军旅纪实散文领域,以笔墨为刃、以山河为卷、以初心为魂,拓展了十七年军旅散文的题材边界、审美维度与思想深度。如果说魏巍的散文是温情赤诚、以情动人的战地礼赞,那么刘白羽的纪实散文便是雄浑壮阔、情理哲思共生的山河长卷,巴金的军旅随笔则是细腻真挚、悲悯赤诚的人性书写。一众作家各擅胜场、互为补充,共同构筑起十七年军旅纪实散文多元共生、繁花似锦的创作格局,让当代军旅散文从单一的战地英雄叙事,走向山河书写、人性观照、时代反思、精神升华的广阔境界,极大丰富了军旅文学的艺术内涵与精神厚度。

 

在十七年军旅纪实散文创作阵营中,刘白羽是极具代表性的标杆性作家,其创作贯穿革命战争与新中国建设两大时代,兼具战地记者的纪实敏锐与文人作家的审美格局,形成了“雄浑壮阔、情理交融、哲思深邃、意境苍茫”的独特文风。作为历经战火淬炼的作家,刘白羽早年深耕战地通讯与纪实散文,亲历解放战争、抗美援朝、边疆建设等重大历史进程,半生笔墨扎根军旅、扎根时代、扎根山河,其纪实创作始终以重大时代题材为骨架、以家国情怀为内核、以哲理思考为灵魂,跳出了小我抒情的局限,立足时代大局、俯瞰山河万象,书写军旅风骨、时代变革与民族精神,尽显大家气象。

 

刘白羽的十七年军旅纪实散文,题材开阔、维度多元,覆盖战地纪实、边疆风貌、山河新景、时代感悟四大核心领域,全方位定格新中国军旅发展与时代蜕变的壮阔图景。抗美援朝时期,他奔赴朝鲜前线创作《朝鲜在战火中前进》《对和平宣誓》《英雄时代》等系列纪实散文,延续战地文学的真实底色,精准捕捉抗美援朝战场的壮阔战局、将士的铁血担当、军民的鱼水深情。不同于魏巍聚焦普通战士温情风骨的叙事视角,刘白羽的战地纪实更具宏大格局与时代视野,既细致描摹前线将士浴血奋战的壮烈场景,也深度记录后方支援、军民同心的时代图景,将个体英雄事迹融入民族卫国大业之中,以恢弘笔墨书写正义之战的磅礴气势,彰显中华民族不畏强权、捍卫和平的民族气节。文字雄浑厚重、气韵铿锵,既有战场纪实的真实质感,亦有家国大义的磅礴情怀,尽显战地文学的刚健风骨。

 

边疆纪实与国防题材散文,是刘白羽军旅创作的重要延伸,代表作《龙烟村纪事》《万炮震金门》等作品,立足边疆海防一线,聚焦国防建设、边疆守护、军民共建的时代图景,填补了十七年军旅散文边疆叙事的空白。作者跳出战争叙事的固有框架,将目光投向和平年代的军旅坚守,书写戍边将士扎根戈壁、驻守海岛、守护山河的默默奉献,描摹边疆军民同心建设家园、守护疆土的动人场景。在他的笔下,边疆不再是苍凉苦寒的边塞绝境,而是承载家国信仰、孕育新生希望的热土,戍边将士的坚守不再是孤独的牺牲,而是守护山河、守护安宁的崇高担当。文字苍茫辽阔、意境悠远,将山河地貌的雄浑壮阔与军人初心的赤诚滚烫融为一体,兼具画的意境与诗的灵气,让和平年代的军旅坚守拥有了震撼人心的文学力量。

 

在艺术造诣上,刘白羽的纪实散文实现了“纪实性、抒情性、哲理性”的三重完美融合,形成了独树一帜的艺术风格,尽显大师笔墨格局。其一,情景交融,意境雄浑。他极善于描摹山河壮阔之景,以自然风物映衬时代精神与军旅风骨,《长江三日》《日出》等经典篇章,虽不止于军旅题材,却将军旅文学的雄浑意境发挥到极致,以大江奔涌、日出破晓的壮阔景象,隐喻革命事业的蓬勃生机、民族复兴的浩荡征程、军人奋进的昂扬姿态,山水有风骨、景物含情怀,一草一木皆藏家国大义,一山一水皆蕴时代精神,画面感极强、意境极深远。其二,情理共生,哲思深邃。他的散文从不止步于事件纪实与景物描摹,更善于在叙事写景中融入人生感悟与时代思考,从军旅坚守中提炼奋斗真谛,从山河蜕变中感悟时代进步,从英雄事迹中升华民族精神,让纪实文字跳出浅层记录,拥有深刻的思想厚度与精神高度。其三,文风刚健,气韵天成。语言凝练大气、铿锵有力,句式错落有致、气势贯通,兼具古典散文的雅致底蕴与现代散文的灵动气韵,雄浑而不粗粝、厚重而不晦涩、昂扬而不空洞,字字皆有力量、句句皆有格局。

 

与刘白羽雄浑壮阔、格局宏大的创作风格不同,巴金的十七年军旅纪实散文,以细腻温润的笔触、悲悯赤诚的情怀、纯粹真挚的人性观照,开辟了军旅散文的温情叙事维度。作为享誉文坛的文学大家,巴金素来以真诚为文、以本心抒情,十七年期间,他主动奔赴抗美援朝前线,深入战地生活、贴近志愿军将士,创作了《我们会见了彭德怀司令员》《英雄的事迹鼓舞着我们》等一系列纪实散文与战地随笔,为十七年军旅文坛注入了温润纯粹的人文气息。相较于专职军旅作家的硬核叙事,巴金的军旅创作褪去了刻意的宏大叙事与激昂抒情,以普通文人的平视视角、柔软细腻的内心感知,观察军人、书写英雄、致敬时代,专注于挖掘军旅英雄的人性微光、平凡温情与纯粹初心。

 

巴金的军旅纪实散文,核心特质是真实质朴、以人为本、共情共生。他摒弃了时代文艺常见的概念化、模板化写作方式,不刻意拔高英雄形象、不刻意渲染悲壮氛围,而是以细腻的笔触捕捉将士们的日常细节、言行神态、内心世界。在他的文字中,志愿军将士不仅是浴血奋战、无畏生死的铁血英雄,更是心怀家国、质朴纯粹、有情有义的平凡儿女。他记录将士们战场之上的英勇无畏,也描摹他们休憩之时的淳朴温柔;歌颂他们保家卫国的宏大担当,也珍视他们思念故土、心系人民的细腻温情。这种平视的叙事视角、共情的书写姿态,让英雄形象更加立体鲜活、贴近人心,打破了十七年军旅文学英雄叙事的刻板范式,赋予军旅散文浓厚的人文温度与人性质感。

 

在情感表达与艺术风格上,巴金的军旅散文秉持其一贯的真诚文风,平淡质朴、温润深沉、意蕴悠长。全文无华丽辞藻的堆砌、无激昂口号的渲染、无刻意煽情的雕琢,只是以朴素纯粹的文字,记录所见所闻、抒发真情实感。叙事简洁克制、精准凝练,描写细腻入微、生动传神,抒情含蓄深沉、真挚动人。他善于以小见大、于细微处见精神,从一句朴素的话语、一个平凡的举动、一抹温柔的眼神中,提炼英雄的崇高品格、家国的赤诚情怀,让平淡的日常叙事迸发震撼人心的精神力量。相较于刘白羽的雄浑壮阔、魏巍的深情昂扬,巴金的军旅文字更显温润纯粹、沉静悠长,于平淡中见崇高、于质朴中见伟大、于细微中见赤诚,形成了清雅温润、底蕴深厚的独特审美风格。

 

除刘白羽、巴金之外,十七年文坛还有一众作家深耕军旅纪实散文领域,各展所长、百花齐放,共同丰富着军旅散文的创作版图。一批随军记者与文艺工作者,立足边疆、海防、军营一线,创作了大量纪实随笔与战地散文,有的聚焦边疆戍守的日常点滴,书写军人的坚守与孤独;有的描摹军民同心的温情故事,诠释鱼水情深的家国情怀;有的记录国防建设的蓬勃进程,彰显新时代军旅的崭新风貌。这些作品题材各异、风格多元,或雄浑、或温润、或质朴、或灵动,共同构筑起十七年军旅纪实散文丰富多彩的创作生态。

 

纵观刘白羽、巴金等人的十七年纪实散文创作,其核心价值在于突破了单一战地叙事的局限,实现了军旅散文的多元拓境与精神升华。刘白羽以雄浑格局书写山河军旅、诠释时代哲思,拓宽了军旅散文的格局视野与思想深度;巴金以人文温情描摹英雄人性、传递赤诚初心,丰富了军旅散文的情感维度与人文内涵。一众作家相辅相成、互为补充,让十七年军旅纪实散文,既拥有铁血报国的刚健风骨、雄浑壮阔的时代格局,也拥有温润纯粹的人文温情、细腻真挚的人性光芒,彻底摆脱了早期纪实文学浅层叙事、单一抒情的桎梏。他们与魏巍一道,共同构建起十七年军旅散文完整的艺术体系与精神谱系,让当代军旅散文从发轫走向成熟,从单一走向多元,从纪实记录走向精神传承,为后世军旅纪实文学、报告文学、抒情散文的发展,积淀了丰厚的艺术经验与深厚的精神底蕴。

 

回望十七年军旅诗歌与散文的创作图景,是一幅诗意盎然、风骨凛然、意境悠远的时代长卷。军旅诗歌以颂歌为魂、以铁血为韵、以山河为章,构建起昂扬崇高、澄澈赤诚的诗学体系,以铿锵诗行定格时代荣光、传承家国信仰;军旅散文以纪实为本、以真情为魂、以风骨为骨,从魏巍开山立派的温情礼赞,到刘白羽格局宏大的山河书写,再到巴金温润纯粹的人性描摹,多元共生、各臻其妙,完成了当代军旅散文的文体建构与审美拓新。诗与文相辅相成、刚柔并济,一韵一散、一抒一记,共同镌刻了新中国军旅文学的初生风貌,凝练了忠诚报国、无私奉献、无畏奋进、热爱和平的军旅精神,铸就了十七年军旅文学清雅雄浑、意境天成、意蕴深远的独特审美品格。

 

相较于后世军旅文学的多元变革,十七年军旅诗歌与散文虽带有鲜明的时代印记,却凭借纯粹的初心、真挚的情感、精妙的艺术、深刻的立意,跨越岁月长河,依旧焕发蓬勃的文学生命力。其扎根现实、致敬英雄、深耕家国、坚守崇高的创作理念,情景交融、情理共生、意境天成的艺术笔法,小我融入大我、情志归于家国的精神内核,不仅奠定了当代军旅文学的发展根基,更成为中国当代文学宝库中极具灵气、极具风骨、极具温度的经典篇章,为新时代军旅文学的创新发展,提供了永不枯竭的精神滋养与艺术启迪。

 

第五节 “十七年”军旅文学的历史评价

 

1949至1966年的十七年,是中国当代军旅文学破土生根、拔节生长的黄金岁月,亦是红色文学审美范式建构、战争文化话语成型的关键时期。山河初定,烽烟未远,革命战争的热血记忆尚未褪色,新中国的精神建构亟待文艺赋能。一代亲历战火的军旅作家,以生命为墨、以山河为纸,记录革命征程、镌刻英雄风骨、传递家国情怀,构筑起中国当代文学史上独具风骨的军旅文学谱系。

 

相较于百年中国文学的整体流变,十七年军旅文学始终带着鲜明的时代烙印与精神特质。它脱胎于革命战争的实践土壤,扎根于新中国社会主义文艺的建设语境,既承接了五四文学救亡图存的精神脉络,又开启了当代军旅文学宏大叙事、英雄书写、家国抒情的审美传统。半个多世纪的时光流转中,这批作品历经时代更迭、思潮迭代与审美重构,从全民追捧的时代文本,到被理性审视的研究对象,其文学史价值、审美局限与文化意义逐渐清晰立体。本节将从经典化进程、现代性审美反思、战争文化的得失辩证三个维度,拨开历史烟尘,解构文本肌理,以多维视角完成对十七年军旅文学的整体性历史评价,厘清其在中国当代文学与军旅文化中的坐标与边界。

 

一、红色经典的文学史地位与经典化进程

文学的经典化,从来不是单一审美维度的加冕,而是时代语境、文本价值、精神传承与历史筛选共同作用的漫长过程。十七年军旅文学所孕育的红色经典,是新中国成立后第一批完成民族精神具象化、革命历史审美化、军旅文化体系化的文学文本,它们终结了近代以来文学救亡的焦虑叙事,开启了新中国文学昂扬向上、刚健质朴的审美新范式,在当代文学史上占据着无可替代的奠基性地位。这批作品并非单纯的时代应景之作,而是以真实的战争体验、厚重的历史底蕴、纯粹的英雄情怀,跨越时空桎梏,沉淀为承载民族集体记忆、传承革命精神基因、构建国家文化认同的核心文学载体。

 

十七年军旅文学的经典化进程,始终与新中国的历史发展、文艺思潮变迁同频共振,呈现出阶段性递进、螺旋式升华的清晰脉络,可划分为原生建构、曲折沉淀、理性重估、永续传承四个完整阶段,每一个阶段的认知迭代,都让红色经典的文学史地位愈发稳固立体。

 

1949至1966年的原生建构阶段,是红色经典诞生与初步普及的黄金时期。新中国成立后,文艺工作被纳入国家精神文明建设体系,为革命历史与军旅题材文学的创作提供了肥沃的政策土壤与群众基础。彼时的军旅作家大多身经百战,亲历过解放战争、抗日战争、抗美援朝的烽火岁月,他们的创作无需虚构臆想,无需刻意雕琢,笔下的战场硝烟、战士风骨、军民情谊,皆源自生命最真切的记忆与体验。柳青、杜鹏程、吴强、曲波、魏巍等一批作家,以赤诚之心书写革命征程,诞生出《保卫延安》《红日》《林海雪原》《上甘岭》《谁是最可爱的人》等一大批标杆性作品。

 

这一时期的创作,以宏大的战争叙事重构民族革命历史,以理想化的英雄书写重塑国民精神气质,彻底扭转了近代文学中孱弱、悲怆、迷茫的民族审美形象。《保卫延安》以全景式的战争笔触,勾勒出西北战场的壮阔史诗,被视作新中国军旅史诗的开拓之作,其宏大叙事的艺术探索,为后续革命历史题材文学确立了审美范本;《红日》以细腻的战场刻画与鲜活的将士群像,打破了战争书写的扁平化局限,让革命英雄兼具铁血风骨与人间温度;《林海雪原》融合民间传奇的叙事笔法,让艰苦卓绝的剿匪征程兼具悲壮底色与浪漫气质,让革命故事走进千家万户。这些作品一经问世便风靡全国,脱离了小众文学的圈层局限,成为全民共读的精神文本,初步完成了大众层面的经典传播,也奠定了十七年军旅文学在当代文学的主体地位。

 

1966至1978年的曲折沉淀阶段,是红色经典历经淬炼、静默蓄力的特殊时期。特殊的时代语境让文艺创作陷入单一化、同质化的桎梏,部分十七年军旅经典被片面解读、刻意拔高,甚至被固化为政治宣传的符号,文本自身的文学审美价值被遮蔽。与此同时,部分作品因时代认知偏差遭遇批判与否定,经历了被质疑、被误读的曲折历程。但恰恰是这段特殊的沉淀期,让红色经典脱离了即时性的时代热度,褪去了表层的舆论光环,其内在的精神力量与文本价值并未被时代消解。它们在静默中留存,成为穿越特殊思潮、延续革命文学血脉的珍贵文本,为后续的经典重估保留了完整的文学样本与精神载体。

 

1980至1990年代的理性重估阶段,是红色经典文学史地位确立的关键时期。改革开放的浪潮带来了文艺思想的解放,西方现代文学思潮涌入国内,中国文学迎来审美多元化的转型期。学界开始跳出单一的政治评价维度,以纯粹的文学审美视角、历史辩证视角重新审视十七年军旅文学。在重写文学史的学术浪潮中,研究者挣脱了非褒即贬的极端认知,不再将其简单等同于政治附庸,而是正视其诞生的历史语境,挖掘其文本的艺术价值、叙事创新与精神内核。

 

学界逐渐达成共识:十七年军旅文学是中国当代军旅文学的源头,它构建了军旅文学的核心题材体系、审美范式与精神内核,其宏大叙事的格局、英雄主义的底色、现实主义的笔法,深刻影响了此后数十年的军旅文学创作。研究者们系统梳理了经典作品的艺术特质,肯定其在民族精神建构、文学题材拓展、叙事技法创新上的多重价值,同时客观指出其时代局限,让红色经典摆脱了符号化、标签化的解读困境,真正以独立的文学文本身份,入驻当代文学史的正统谱系,完成了学术层面的经典化认证。

 

21世纪以来的永续传承阶段,红色经典完成了从文学经典到民族文化经典的升格蜕变。随着文化自信理念的深入人心、红色文化传承体系的不断完善,十七年军旅红色经典不再局限于文学研究的学术圈层,而是成为国民美育、红色教育、文化传播的核心载体。这批作品被纳入中小学语文教材、高校文学专业课程体系,成为国民认知革命历史、感悟英雄精神、传承家国情怀的重要文本。同时,影视改编、舞台剧重构、新媒体传播等多元传播形式,让古老的文字经典焕发新生,跨越代际隔阂,持续滋养新时代的读者与受众。

 

从文学史纵向脉络来看,十七年军旅文学填补了中国当代革命战争史诗的创作空白。古代军旅文学多聚焦边塞征战、个人壮志,近代军旅文学多裹挟于救亡焦虑、乱世悲歌,而十七年军旅文学首次以现代民族国家视角,系统书写了中国共产党领导下的人民军队征战史、民族解放史,构建起属于现代中国的军旅文学叙事体系与审美体系。它将个人命运与民族命运、军人理想与国家信仰深度绑定,让军旅文学彻底摆脱了传统文学的个人化、碎片化书写,升华为承载民族集体记忆、彰显时代精神的宏大文学体裁,为当代军旅文学确立了家国叙事、英雄书写、现实主义的核心底色。

 

从横向文学格局来看,在十七年整体文学版图中,军旅文学是创作体量最大、受众覆盖面最广、社会影响力最强的文学品类之一。相较于同时期的乡土文学、都市文学、工业文学,军旅文学以更鲜明的时代风骨、更厚重的历史底蕴、更昂扬的精神气质,成为新中国文艺最具代表性的精神符号。它以战争与军旅为切口,映照出新中国成立初期的民族精神风貌,记录了人民军队的成长轨迹,沉淀了革命年代的精神信仰,成为观照时代、回望历史、凝聚人心的核心文学载体,其文学史的独特性与不可替代性,历经岁月冲刷愈发清晰。

 

纵观数十年的经典化进程,十七年军旅红色经典的价值从未局限于文学审美本身,它是文学价值、历史价值、精神价值、文化价值的多重统一。其经典化的本质,是民族革命记忆的文学固化,是当代中国精神谱系的文艺建构,是中国特色军旅审美范式的自主生成。这份历经时代筛选沉淀的经典地位,并非时代赋予的虚名,而是文本本身的艺术力量、精神力量与历史力量共同铸就的永恒价值。

 

二、“现代性焦虑”与“非文学”因素的反思

任何时代的文学创作,都无法脱离所处的历史语境与文化体制独立生长,必然会带着时代赋予的优势与局限。十七年军旅文学在完成红色经典建构、铸就辉煌文学成就的同时,也深陷于特定时代语境催生的审美困境之中,呈现出鲜明的现代性焦虑特质,裹挟着诸多难以规避的非文学因素。这种焦虑并非单纯的创作技法缺陷,而是现代文学审美自律性与时代政治诉求、集体话语与个体表达、宏大叙事与人性书写之间的深层张力,是新中国文艺现代化转型过程中必然出现的阶段性矛盾。唯有跳出时代滤镜,以辩证、审慎的学术视角剖析这份焦虑、解构非文学因素,才能真正抵达十七年军旅文学的审美本质,完成对其文学价值的客观评判。

 

十七年军旅文学的现代性焦虑,核心体现为文学审美自律性的让渡与现代人文书写的缺失。现代文学的核心特质,在于尊重个体生命体验、探寻人性复杂肌理、坚守审美独立品格,追求文学超越功利、超越时代的永恒人文价值。而十七年军旅文学的创作语境,决定了其核心使命是服务于民族国家建构、革命历史宣传与集体精神凝聚,文学的审美属性、人文属性自觉让位于社会属性、政治属性,形成了以集体话语覆盖个体话语、以历史叙事消解人性叙事、以功利价值弱化审美价值的创作格局,由此催生了贯穿整个创作周期的现代性审美焦虑。

 

首先,这种焦虑体现为个体生命体验的遮蔽与身体叙事的缺席。在十七年军旅文学的文本体系中,英雄人物始终是叙事的核心,但其形象塑造普遍呈现出高度理想化、集体化的特质。作家的创作重心,聚焦于英雄人物的革命信仰、家国担当、集体情怀,着力展现其攻坚克难、舍生取义的崇高品格,却刻意弱化甚至消解了个体的生命本能、情感欲望、性格缺陷与内心挣扎。文本中的军人形象,更多是革命精神、集体意志的符号载体,而非鲜活立体、有血有肉的生命个体。

 

战场上的生死抉择,本是最能凸显人性复杂、彰显生命张力的场景,但在多数十七年军旅作品中,生死考验被简化为信仰的淬炼、意志的升华,战士面对死亡的恐惧、面对牺牲的纠结、面对苦难的脆弱等真实人性特质被刻意规避。英雄人物始终保持着绝对的坚定、纯粹与无畏,没有私欲、没有迷茫、没有怯懦,这种极致化的理想书写,让人物形象失去了人性的灰度与温度。与此同时,情爱叙事、日常情感叙事的整体缺位,让文本的人文质感大幅弱化,战士们褪去了普通人的情感烟火,只剩下革命战士的单一身份标签,使得文学对人的书写趋于扁平,背离了现代文学以人为本的审美内核。

 

其次,现代性焦虑体现为叙事范式的固化与审美个性的消解。十七年军旅文学在长期的创作积累中,逐渐形成了一套固定的叙事模板与审美范式:正邪对立的人物结构、由弱到强的情节轨迹、苦难淬炼信仰的叙事逻辑、乐观昂扬的精神基调。无论是全景式战争长篇,还是短篇纪实散文,大多遵循统一的叙事逻辑:敌人凶狠残暴、我方坚韧正义,历经艰难险阻最终取得胜利,英雄在战火中完成成长与蜕变,最终实现革命理想的升华。

 

这种范式化的创作模式,在创作初期起到了规范题材书写、凝聚审美共识的作用,但长期的固化延续,必然导致文学创造力的桎梏与审美个性的缺失。不同作品的叙事节奏、人物塑造、情感表达高度趋同,作家的个人审美风格、创作个性、思想深度被集体话语与范式要求所遮蔽。相较于现代文学史上鲁迅的冷峻深沉、沈从文的空灵温润、张爱玲的苍凉细腻,十七年军旅作家的文本普遍缺乏鲜明的个人印记,更多是时代精神的集体复刻,而非个体思想的审美创造。这种创作个性的消解,让文本的艺术延展性大幅弱化,难以实现现代文学所追求的多元审美、深度思辨与永恒价值。

 

更深层的现代性焦虑,源于文学功利性诉求对审美自律性的挤压。新中国成立初期,百废待兴的社会格局、亟待凝聚的民族人心、亟待建构的国家精神,让文艺被赋予了宣传革命历史、弘扬革命精神、培育国民信仰、凝聚民族力量的重要使命。军旅文学作为最贴合革命历史、最能彰显时代精神的文学品类,自然成为国家精神建设的重要载体,其创作始终围绕着组织现代民族国家、建构集体革命认同的政治诉求展开。

 

在这种语境下,文学的审美创造不再是纯粹的艺术探索,而是服务于时代需求的文化实践。作品的价值评判标准,首先取决于其政治正确性、时代适配性、宣传引导性,其次才是文学审美性、艺术创新性与思想深刻性。许多创作在题材选择、情节设计、人物塑造、主题表达上主动贴合时代诉求,刻意强化革命乐观主义、集体英雄主义的精神内核,弱化文学的批判性、思辨性与人文探索性。这种功利性的创作导向,让十七年军旅文学始终游走在政治宣传与文学审美之间,难以实现现代文学所追求的审美自律,形成了难以破解的现代性审美困境。

 

与现代性焦虑相伴相生的,是文本中大量存在的非文学因素,这些因素是时代语境的必然产物,也是制约十七年军旅文学抵达更高审美高度的核心瓶颈,集中体现为政治话语的渗透、叙事模式的固化、思辨精神的缺失三大维度。

 

政治话语的深度渗透,是十七年军旅文学最核心的非文学特质。不同于纯文学以审美为核心、以人性探索为内核的创作逻辑,十七年军旅文学的文本肌理中,始终贯穿着清晰的政治叙事与意识形态表达。作品的情节推进、人物成长、主题升华,往往与革命意识形态的传递深度绑定,历史叙事服务于政治叙事,人物成长依附于信仰建构,文学审美服从于意识形态宣传。

 

《保卫延安》《红日》等经典作品,在书写战争史诗、塑造英雄群像的同时,始终贯穿党的领导、集体主义、革命必胜的意识形态内核,战争的胜负不仅是军事力量的较量,更是信仰与主义的对决;英雄的成长不仅是个人意志的淬炼,更是党的教育与集体培育的成果。这种意识形态的深度融入,让作品具备了强大的时代感召力与思想凝聚力,但也在一定程度上弱化了文学的审美独立性。部分段落的政治宣讲、理念阐释略显直白生硬,替代了文学应有的含蓄蕴藉与艺术留白,让文本的文学性被政治性稀释,呈现出鲜明的时代功利性特征。

 

叙事模式的高度固化,是制约文本审美深度的重要非文学因素。经过数年的创作积累,十七年军旅文学逐渐形成了套路化的叙事体系,人物塑造脸谱化、情节发展模式化、主题表达同质化的问题日益凸显。人物形象非黑即白、非正即邪,正面英雄完美无缺、纯粹崇高,反面人物愚昧落后、凶狠狭隘,缺乏人性的复杂层次与性格的多元维度。情节叙事始终遵循困境出现、集体攻坚、战胜磨难、精神升华的固定流程,缺乏叙事的创新性、曲折性与偶然性。主题表达高度统一,始终聚焦于革命胜利、集体伟大、英雄崇高、信仰坚定,缺乏对战争苦难、人性挣扎、历史悖论的深度思辨。

 

这种固化的叙事模式,本质是文学创作向时代主流话语的主动适配,是集体审美对个体创作的规范与约束。它让十七年军旅文学形成了统一、规整、昂扬的整体风格,但也彻底扼杀了文学的多元创造力,让大量作品陷入同质化的创作困境,难以诞生兼具独特审美、深刻思辨、恒久价值的顶尖文本。相较于新时期军旅文学对战争残酷性、人性复杂性、历史多面性的深度探索,十七年军旅文学的叙事格局与思想深度,呈现出明显的时代局限性。

 

思辨精神的整体缺失,是十七年军旅文学最核心的审美短板,也是最突出的非文学特质。真正伟大的文学,从来不止于歌颂与赞美,更在于反思与审视,在于对历史、战争、人性、命运的深度追问。战争从来不止于热血与荣光,更伴随着牺牲、苦难、毁灭与人性的博弈,优秀的战争文学应当兼具歌颂崇高与直面残酷、赞美英雄与反思战争的双重维度。

 

但十七年军旅文学的创作语境,决定了其核心使命是弘扬革命精神、彰显革命正义、凝聚民族自信,因此文本普遍呈现出单向度的歌颂式叙事,缺乏对战争的深度反思、对苦难的深刻体悟、对人性的深度剖析。作品刻意放大战争的正义性、崇高性与史诗性,弱化战争的残酷性、破坏性与悲剧性;极致凸显英雄的崇高信仰与奉献精神,回避个体在战火中的迷茫、脆弱与挣扎;一味赞美集体的伟大力量与革命的必然胜利,缺乏对历史偶然性、战争复杂性、人性多面性的思辨探索。这种单向度的书写,让文本始终停留在表层的叙事与抒情,缺乏穿透时代、叩问人性、反思历史的深层力量,难以抵达经典文学应有的思想深度与精神厚度。

 

需要明确的是,对十七年军旅文学现代性焦虑与非文学因素的反思,并非对其文学价值的否定,而是脱离时代功利视角后的客观学术审视。这些审美局限与文本缺憾,并非作家创作能力的缺失,而是特定历史语境、文艺体制、时代诉求共同作用的必然结果。在新中国文艺从零起步、民族精神亟待重塑的特殊年代,文学优先承担精神建构、历史传播、思想引领的时代使命,审美自律性的暂时让渡、非文学因素的客观存在,是时代发展的必然选择。正视这份焦虑与局限,才能辩证认知十七年军旅文学的得与失,既不盲目拔高其时代价值,也不片面否定其文学意义,真正实现历史语境与文学审美的双重公正评价。

 

三、战争文化主导下的文学成就与局限

十七年军旅文学的整体创作格局,始终被战争文化的核心逻辑深度主导。所谓战争文化,是以革命战争实践为根基,以集体英雄主义为精神内核,以家国大义为价值导向,以正义战胜邪恶、理想战胜苦难为核心叙事逻辑的文化体系。新中国成立初期,革命战争的记忆深刻烙印在民族集体认知中,战争文化成为主导社会思潮、规范审美取向、引领文艺创作的核心文化力量。十七年军旅文学正是在这种文化语境中生长成型,战争文化既为其创作提供了丰厚的素材滋养、鲜明的精神底色与广阔的传播土壤,铸就了其不可复制的文学辉煌,也为其划定了审美边界、禁锢了创作格局,催生了难以规避的创作局限。唯有立足战争文化的核心语境,辩证剖析其赋能与桎梏,才能完整解锁十七年军旅文学的文学史价值与时代边界。

 

战争文化的浸润与赋能,铸就了十七年军旅文学不可替代的历史性文学成就,构建了中国当代军旅文学的审美根基与精神谱系,其成就贯穿题材开拓、精神建构、文体创新、民族审美四个维度,深远影响了当代文学的发展脉络。

 

其一,战争文化开拓了当代文学的宏大史诗格局,构建了系统化的革命历史叙事体系。在战争文化的主导下,十七年军旅文学彻底跳出了传统文学个人抒情、小我叙事的局限,将文学书写的视野延伸至民族解放、国家新生的宏大历史维度。作家们以全景式的叙事笔触,系统书写了抗日战争、解放战争、抗美援朝、边疆剿匪等一系列重大革命战争历史,将零散的战争记忆、碎片化的革命故事,整合为完整、连贯、厚重的民族革命史诗。

 

《保卫延安》全景还原西北战场的战略博弈与浴血奋战,勾勒出人民军队以弱胜强的壮阔征程;《红日》聚焦孟良崮战役的关键转折,展现革命战争的战略智慧与英雄气魄;《林海雪原》描摹白山黑水间的剿匪征程,定格基层战士的坚守与担当;《谁是最可爱的人》以战地纪实的笔触,定格抗美援朝战场的热血与赤诚。这些作品以战争为载体,串联起近代以来中国人民反抗压迫、争取独立、追求解放的奋斗历程,为新中国留存了最鲜活、最生动、最珍贵的革命历史文学档案。相较于此前的文学创作,十七年军旅文学首次实现了革命历史的规模化、体系化、审美化书写,为当代文学确立了宏大叙事的审美范式,让中国当代文学拥有了承载民族历史、彰显家国情怀的史诗品格。

 

其二,战争文化塑造了全新的民族英雄审美范式,重构了当代国民的精神气质。近代百年的山河破碎、战乱频仍,让民族精神陷入孱弱、迷茫、自卑的困境,国民审美充斥着悲怆、颓废、消极的底色。而以革命战争为核心的战争文化,自带刚健、昂扬、坚韧、奉献的精神特质,为文学创作注入了全新的精神内核。十七年军旅文学以战争为熔炉,塑造了一大批信仰坚定、不畏牺牲、甘于奉献、勇担使命的人民军队英雄形象,彻底颠覆了传统文学中侠客游侠、文人雅士的英雄范式,构建了属于现代民族国家的革命英雄审美体系。

 

这些英雄形象,来自人民、扎根大地,兼具铁血风骨与家国情怀,他们为民族解放抛头颅、洒热血,为人民幸福舍小我、成大我,用生命诠释了集体主义、英雄主义、爱国主义的深刻内涵。从驰骋沙场的将领战士,到坚守岗位的普通士兵,从浴血冲锋的前线将士,到默默奉献的后方军民,文本构建起层次丰富、风骨鲜明的英雄群像,为国民树立了全新的精神标杆。这批英雄形象所承载的革命乐观主义、集体英雄主义、家国至上的精神内核,深刻重塑了新中国的国民精神气质,驱散了近代以来的民族精神阴霾,培育了昂扬向上、坚韧不拔、无私奉献的民族精神品格,成为流淌在民族血脉中的精神基因。

 

其三,战争文化推动了文学文体与叙事技法的本土化创新,筑牢了当代军旅文学的文体根基。十七年军旅作家在书写战争故事、传递革命精神的过程中,并未生硬照搬西方文学的叙事模式,而是立足中国传统文学的审美特质,融合民间文艺的叙事智慧,实现了文体与技法的自主创新。为适配战争史诗的宏大叙事需求,作家们借鉴古典章回体小说的叙事结构、民间说书艺术的叙事节奏,结合现代现实主义的创作笔法,打造出兼具民族韵味与现代质感的军旅文学文体范式。

 

《林海雪原》跌宕起伏的情节设置、善恶分明的人物架构、传奇曲折的叙事节奏,深度借鉴了民间传奇小说的艺术特质,让严肃的革命历史书写兼具通俗性与感染力;《保卫延安》严谨宏大的全景式叙事、主次分明的人物布局、虚实结合的场景刻画,开创了当代战争长篇小说的史诗书写范式;魏巍的战地散文,以纪实为根基、以抒情为内核、以共情为纽带,开创了军旅纪实文学的独特文体风格。这些文体创新,既贴合中国读者的审美习惯,又适配军旅题材的叙事特质,构建了中国军旅文学独有的文体体系,为后世军旅文学的创作提供了成熟的艺术范本。

 

其四,战争文化实现了文学审美与大众传播的深度融合,夯实了社会主义文艺的群众根基。战争文化本身自带大众属性、人民属性,其内核是人民革命、人民解放的奋斗精神。十七年军旅文学始终坚守人民文艺的创作立场,书写人民的战争、歌颂人民的英雄、记录人民的奋斗,彻底打破了近代文学小众化、精英化的传播局限。作品语言质朴通俗、情节生动鲜活、情感真挚热烈,没有晦涩的审美表达、疏离的精英叙事,让革命故事、英雄精神走进千家万户,覆盖最广泛的人民群众。

 

在全民共读的传播氛围中,军旅文学成为连接国家精神与大众认知的重要桥梁,既实现了文艺服务人民的核心宗旨,又完成了国家主流价值观的大众传播,筑牢了新中国社会主义文艺的群众根基。这种扎根人民、贴合时代、兼具思想性与通俗性的创作特质,成为十七年军旅文学最鲜明的优势,也为当代文艺的人民性建构提供了经典范本。

 

在充分肯定文学成就的同时,必须清醒认知战争文化单一主导下的创作局限。战争文化的极致赋能,在铸就文学辉煌的同时,也形成了封闭固化的审美闭环,让十七年军旅文学始终困囿于战争叙事、英雄歌颂、集体话语的单一格局,难以实现审美拓展与思想突破,其局限集中体现为审美格局的固化、人性书写的扁平、题材视野的狭隘、思想思辨的浅层四大层面。

 

首先,战争文化的单向主导,造成了审美格局的固化与题材视野的狭隘。十七年军旅文学将创作重心高度聚焦于革命战争题材,几乎所有核心作品都围绕着过往的革命征战、战场拼搏展开,题材选择高度集中、叙事领域相对单一。战争文化的核心逻辑主导着所有创作的审美取向,昂扬热血、崇高悲壮成为文本唯一的情感基调,和平语境下的军旅生活、军人内心世界、军营日常百态、军民深层联结等多元题材几乎处于空白状态。

 

作家们过度执着于书写战争的史诗性、英雄的崇高性,忽略了军旅生活的多元维度与军人身份的丰富内涵,导致整个十七年军旅文学的题材体系相对单薄、审美格局相对狭窄。文学创作的视野被战争语境牢牢束缚,无法跳出革命叙事的框架,探索军旅文学更多元、更细腻、更立体的书写维度,使得十七年军旅文学的整体创作呈现出高度同质化、题材集中化的特征,审美多样性严重不足。

 

其次,战争文化的英雄叙事逻辑,导致人性书写的扁平化与立体化缺失。战争文化的核心价值取向是崇尚集体、歌颂奉献、推崇崇高,强调个体服从集体、小我融入大我,这种价值导向落实到文学创作中,便形成了极致化的英雄书写范式。为凸显英雄的崇高品格、彰显革命的神圣正义,作家们刻意剥离了人物的个体私欲、性格缺陷、内心迷茫与人性挣扎,将英雄塑造为完美无缺、纯粹无私、永不退缩的精神符号。

 

在这种叙事逻辑下,军人不再是鲜活立体的生命个体,而是战争文化与革命精神的载体;人物的性格不再是多元复杂的自然呈现,而是崇高精神的刻意投射。文本中几乎没有普通人的喜怒哀乐、爱恨情仇,没有战火中人性的博弈、苦难中精神的蜕变,所有人物都统一于崇高的革命信仰、坚定的集体意志之下。这种扁平化的人性书写,让人物形象失去了真实的烟火气与鲜活的生命力,文本的人文厚度与情感张力大打折扣,难以引发读者深层的人性共鸣,也制约了作品的艺术高度与传世价值。

 

再次,战争文化的功利性价值导向,造成文学思想思辨的浅层化与批判性缺失。战争文化诞生于革命战争的实践语境,核心使命是凝聚革命力量、弘扬革命精神、巩固革命成果,自带鲜明的功利性、宣传性与歌颂性特质。受此影响,十七年军旅文学的创作始终以正向歌颂、精神弘扬为核心,缺乏文学应有的反思性、批判性与思辨性。

 

作品一味放大革命战争的正义性、崇高性与必然性,回避战争的残酷本质、暴力属性与悲剧内核;极致赞美英雄的奉献与集体的伟大,忽略战争对个体生命的摧残、对人性的磨砺、对命运的重塑;片面强调革命信仰的绝对坚定,回避历史进程中的偶然与曲折、时代发展中的矛盾与困境。文学本该具备的叩问历史、审视战争、反思人性、思辨时代的核心功能被完全弱化,文本始终停留在正向叙事与精神歌颂的浅层层面,缺乏穿透表象、直击本质的思想力量,难以形成深刻的文学思辨与永恒的精神启迪。

 

最后,战争文化的范式化约束,导致文学艺术创新的后劲不足与审美同质化。在战争文化的长期主导下,十七年军旅文学快速形成了成熟固定的创作范式,人物塑造、情节结构、叙事节奏、主题表达、情感基调都形成了统一模板。成熟的范式在创作初期起到了规范创作、凝聚共识、快速繁荣的作用,但长期的固化约束,彻底扼杀了作家的艺术创造力与审美探索力。

 

中后期的军旅文学创作,大多是对既有范式的复刻与延续,缺乏突破性的艺术创新与个性化的审美表达。不同作品的叙事逻辑、人物形象、情感风格高度趋同,难以诞生具备独特艺术风格、全新审美维度、深刻思想内涵的创新性作品。这种审美同质化的困境,让十七年军旅文学在短暂的繁荣之后陷入创作瓶颈,整体文学体量持续增长,但精品深度与艺术高度难以持续突破,最终形成了繁荣有余、精深不足的整体格局。

 

纵观十七年军旅文学的整体发展脉络,战争文化的主导性影响是一体两面、辩证统一的。它造就了十七年军旅文学的蓬勃繁荣与经典辉煌,奠定了当代军旅文学的精神底色与艺术根基,完成了民族革命历史的文学固化与民族精神的文艺重塑;同时也因其单一化、功利化、范式化的特质,为文学创作划定了审美边界,带来了难以规避的艺术局限。

 

站在当代文学史的回望视角,十七年军旅文学的成就足以奠定其不可替代的经典地位,其局限也成为后世军旅文学突破创新、迭代升级的重要镜鉴。新时期军旅文学对人性深度的挖掘、对战争本质的反思、对多元审美的探索、对题材视野的拓展,本质上都是对十七年军旅文学局限的突破与超越。正是这份得失并存、优劣共生的历史特质,让十七年军旅文学拥有了独特的文学史价值,成为中国当代文学发展进程中不可或缺、不可复刻的重要篇章。

 

回望十七年军旅文学的十六载春秋,那是一段笔墨映烽火、文字载初心的文学征程,是新中国文艺破土生长、铸魂立骨的璀璨岁月。红色经典的经典化进程,见证了时代文本向民族文化经典的升华蜕变,确立了其在当代文学史上的奠基性地位;现代性焦虑与非文学因素的客观存在,标注了新中国文艺现代化转型的阶段性困境与审美边界;战争文化主导下的成就与局限,构建了其得于时代、囿于时代的完整文学样貌。

 

十七年军旅文学从来不是完美的文学范本,它带着时代的荣光与缺憾、创作的辉煌与局限,真实、立体、鲜活地镌刻在当代文学的历史长河中。它的价值,不在于极致完美的艺术技法,而在于开疆拓土的文学史意义,在于铸魂育人的精神力量,在于记录时代的历史价值,在于扎根人民的文艺初心。它以昂扬的笔墨定格革命烽火,以赤诚的文字传承英雄精神,以质朴的书写凝聚民族力量,为当代军旅文学筑牢了精神根基、确立了审美范式、拓宽了叙事格局。

 

时至今日,重读十七年军旅红色经典,依旧能从质朴的文字中触摸到烽火岁月的滚烫温度,从英雄的故事中汲取跨越时空的精神力量。辩证认知其文学史地位、理性审视其审美局限、深刻把握其文化内核,既是对一段文学历史的尊重回望,也是对当代军旅文学创作的深度赋能。在新时代的文艺语境中,十七年军旅文学的精神内核永续传承,其创作局限亦成为后世文学精进创新的宝贵镜鉴,持续为中国军旅文学的高质量发展注入深沉厚重的历史力量与精神滋养。(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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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袁竹系四川德阳人,当代知名哲学家、美学家、作家、画家与文艺评论家。先生深耕文坛数十载,笔耕不辍、潜心治学,累计创作小说、散文、诗歌、文学评论等各类文学作品逾1200万字。其立足传统文化与当代思潮,独创别具一格的“逍遥哲学”理论体系,凭借扎实深厚的学术素养、开阔多元的研究视野与敏锐独到的文学审美洞察力,成为当代文坛极具影响力的跨界深耕型学者。2026年7月,受聘任国內外公开发行《华文月刊》杂志特约评论家。

 

长期以来,袁竹深耕当代文学名家的创作研究,研究成果兼具深度、广度与温度,彰显出持之以恒的学术坚守与扎实的批评功力。在“文化艺术报”、“英国华商报”、“华文月刊”、“华人文学”、“评论与访谈”等纸媒发表数十篇书评。先后推出《李调元论》《鲁迅论》《巴金论》《铁凝论》《莫言论》《陈忠实论》《梁晓声论》《贾平凹论》《阿来论》《画意与哲思:中国文学的精神图景》《百年中国文学川军论》等十余部系列长篇文学研究论著,系统梳理古今华文文学发展脉络,构建了体系完整、视角新颖的现当代作家研究谱系。其历时十年潜心打磨的25万字长篇学术专著《张俊彪论》,全方位、立体化、深层次阐释张俊彪先生的文学创作体系与精神内核,是近年来国内作家专题研究领域的标杆性成果。该作品不仅在《华文月刊》重磅连载,更实现双语编撰、四版同步发行,成功登顶亚马逊新书畅销榜单,广受学界与读者认可。

 

在文学创作领域,袁竹坚持理论与创作双向深耕、双向赋能,创作成果辐射全主流文学平台。其长篇科创小说《破茧逐光》由春风文艺出版社正式出版;《地火长歌》《大道至简》《向阳而生》《三星堆之缘》等三十余部长篇文学作品,先后刊发于“中国作家网”“起点中文网”“晋江文学城”“纵横中文网”“番茄小说网”“豆瓣阅读”、喜马拉雅等主流文艺平台,实现学术研究与文学创作的双向精进、相得益彰。

 

袁竹的文艺评论涉猎军旅文学、乡土文学、当代经典文学等多个核心领域,始终秉持哲学思辨视角与人文关怀底色,深度挖掘文学作品的精神内核与艺术价值。近年来,其为鲁迅文学奖得主、著名军旅作家党益民十卷本《党益民文集》撰写长篇评论《从唐古拉雪痕到渭北弦歌》,首次系统凝练出党益民“在场生命主义写作方法论”,填补了相关创作理论研究空白;评论力作《雪域为笺,冰峰为笔》刊发于《文化艺术报》“悦读空间”头条版面,引发文艺界广泛关注与热烈研讨。

 

同时,袁竹深耕军旅文学与乡土文学评论赛道,为知名军旅作家韩怀仁教授撰写《黄土魂·军旅魄·秦腔骨》等系列评论文章,精准解构其“黄土铸魂、军旅砺魄、秦腔立骨”的创作精神谱系;聚焦关中乡土文学创作,为知名作家贠文贤长篇小说《大梁村》撰文深度评论,挖掘乡土叙事背后的地域文化底蕴与人文精神。受到文坛关注。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