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经纬,或星空刻度
——浅析咚妮拉姆诗作《星空的牧人》
作者:史映红
记得在青藏高原时,经过一天紧张忙碌之后,总喜欢傍晚在营区外独坐。那时天光将尽,远山轮廓像被谁用淡墨轻描了一遍。经年后的此刻,读到咚妮拉姆的诗《星空的牧人》。仿佛有人轻轻拨动了我记忆深处那根未曾绷紧的弦,一时竟分不清诗中的草原与我所见的草原哪个更真实。
“牧鞭甩出——/流星光尾的愿许/牧草便生了根”,开篇三句,咚妮拉姆便完成了一次巧妙倒置:不是愿许生于心,而是愿许生于鞭梢;不是牧草生于土,而是牧草生于星光。这让我想起《淮南子》里有言:“上下四旁,莫不相应”;诗人将牧人甩鞭的动作,从物理空间提升至天人感应的层面。那一鞭下去划破的不只是空气,更是天地间的某种隔阂。许愿与扎根,本是一虚一实,在此处却互为因果;诚如先民以歌舞通神,那一挥臂之间,已是万物生发,万木葳蕤。
“酥油茶里品出海的咸”,这一句让我沉思良久。青藏高原距海万里之遥,世代牧人或许从未见过真正的海。但咚妮拉姆说“品出海的咸”,这是味觉的突围,更是地理的悖论。她将遥远的海水纳入一碗酥油茶,让高原的咸与大海的咸达成某种秘而不宣的和解。而后“风嚼着沙尘的涩”,一个“嚼”字用得极险极准极巧,仿佛天地是一只巨大的反刍动物,将所有苦涩反复研磨。紧接着“一个微笑,一颗星升起”——苦涩与微笑,沙尘与星辰,就这样被安放在同一行诗里,像雪山迎送朝阳落日,像草原接受昼夜交替,无须解释,已然成立。
读到“天空接纳流云变幻/大地和解了鲜花与牛粪”,我想起《道德经》中“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的句子。咚妮拉姆的表述比老子温和,但精神内核相通:鲜花与牛粪,在人的价值判断里判若云泥,在天地眼中却是同一场轮回的两个名字。这份“和解”二字,恰是诗眼。紧接着“策马奔腾的,原是那颗心——/它一抖缰绳/便跑出雪山河流,日月星辰”。至此,诗人完成了从外在世界向内心宇宙的跃迁:草原上的牧人,最终牧的是自己的心;而那颗心一旦松开缰绳,便不再局限于胸腔之内,而是狂奔成一个完整的宇宙。这不正是陆九渊所言的“宇宙便是吾心,吾心即是宇宙”的诗化表达么?
“快的,也是慢的/远的,也是近的/美好的,也曾是凋零过的”,这三句是咚妮拉姆对时间的丈量。在草原上,速度是一种暧昧的东西——马蹄再快,也快不过一朵云的移动;而一棵草的成长,又慢得足以让沧海桑田走完一个来回。诗人用这种悖论句式,将线性的时间揉成了可以捏塑的面团。美好可以凋零,凋零也不会再美好,这不是安慰,而是草原上人人目睹的真相:每一年春草,都是从去年的枯黄里复苏、萌动、葳蕤。
“星空太远,祈诵太深/放下的刹那/草原轻轻地,放牧了我”。这是整首诗的精神转折。前文的“我”始终是主动的——甩鞭、品茶、策马、奔跑。而在此处,“我”被放下了,被草原放牧了。主动与被动,人与天地,刹那间完成倒转。就像藏传佛教里的“皈依”,不是去抓住什么,而是松开手让更大的力量接住你。“轻轻地”三个字,用得极轻,却将整首诗的重量举了起来。
“黄金菇探出头/是雨的灵魂在跳舞”,多么灵动的句子。黄金菇是草原雨季的馈赠,咚妮拉姆不写它“生长”,而写它“探出头”,像是大地在雨后悄悄张望。更妙的是它不是为自己而活,“只为这个夏天,它正活着”。这是对存在本身的礼赞,无目标目的,无功名利禄,只是“正在活着”这件事本身,已然足够。海德格尔所谓“诗意地栖居”,大概就是这般光景,或憧憬。
“牧鞭抽走了执着的伤/铁轨碾断了过往/未来,伸向远方”,这三句里,牧鞭与铁轨形成古老与现代的对峙。牧鞭抽走的不是牛羊,而是“执着的伤”;那是人心里僵硬的、不肯松手的东西。而铁轨的出现,像是时间硬生生在草原上划出的一道刻度。但诗人并不哀叹传统的消逝,她说“未来,伸向远方”,语气平静,甚至带着某种期许。这种对变迁的坦然,是真正属于草原的胸襟。
结尾“星星在耳语/风抚过的爱/不需签字画押/它一直都在”。咚妮拉姆在此处触及了一个深刻的命题:爱的无需证明性。现代人习惯用合同锁定一切,但雪域高原上的爱,人与牛羊、人与草原、人与自然之间的那种牵系,从来不需要“签字画押”;它比契约更古老更牢靠更坚固更坚实。就像《诗经》里“死生契阔,与子成说”的“说”,不写在竹简上,只写在彼此信念里基因里血脉里。
“无所念,亦无所不念”,这七个字,几乎是佛家“空即是色”的翻版。无所念,是放下了;无所不念,是依然承载着一切。放下与承载,在咚妮拉姆的诗里从不矛盾。而后,“再一声哞——/星河缓缓退回湖泊/荣辱得失,不经意包容了/所有的真实与虚无”。最后这幅画面,堪称神来之笔。星河不再高悬于天上,而是“退回”湖泊,仿佛星河本就是湖水的一次出走,如今又归来。而“荣辱得失”与“真实虚无”,就这样被草原、被湖泊、被那一声牛哞,轻轻含住了。像一枚石子投入湖心,涟漪散尽后,水面比先前更幽更深更静。
读完全诗,窗外暮色已沉。咚妮拉姆的草原不在别处,就在每个愿意放下缰绳的人心里。她用十节短章,替我们在喧嚣的现世里辟出了一片可放牧星星的草场。草场上,快慢同途,远近一辙,凋零与盛开不过是一场雨的前后。而那个被草原“放牧”了的“我”,终于懂得:所谓自由,不是跑得更远,而是无论跑多远,都记得那一声回家的牛哞、羊咩,一缕炊烟的感召,一声阿妈悠远的呼唤。
星空的牧人
作者:咚妮拉姆
牧鞭甩出——
流星光尾的愿许
牧草便生了根
酥油茶里品出海的咸
风嚼着沙尘的涩
一个微笑,一颗星升起
天空接纳流云变幻
大地和解了鲜花与牛粪
策马奔腾的,原是那颗心——
它一抖缰绳
便跑出雪山河流,日月星辰
快的,也是慢的
远的,也是近的
美好的,也曾是凋零过的
星空太远,祈诵太深
放下的刹那
草原轻轻地,放牧了我
黄金菇探出头
是雨的灵魂在跳舞
不为别的——
只为这个夏天,它正活着
牧鞭抽走了执着的伤
铁轨碾断了过往
未来,伸向远方
牛儿一声哞,彩霞伸了个懒腰
炊烟裹着乳香弥漫
回家——一支不朽的牧歌
星星在耳语
风抚过的爱
不需签字画押
它一直都在
无所念,亦无所不念
再一声哞——
星河缓缓退回湖泊
荣辱得失,不经意包容了
所有的真实与虚无
作者简介:
咚妮拉姆:中国作协会员,中国诗歌学会会员,拉萨市作协理事,汉寿县作协副主席,《大河》诗刊签约作家,出版诗集4本,《初见欢喜》《蓝色高原风》等,发行流行歌曲《拉萨,拉萨》《想你,汉寿》《三江源》等。
史映红:男,70后,甘肃庄浪县人,笔名桑雪;在西藏部队服役21年;曾在《文艺报》《诗刊》《解放军报》《青年文学》等发表各类作品1000余篇;出版诗集《西藏,西藏》等三部,传记文学《吉鸿昌:恨不抗日死》,文学评论集《献给诗的哈达》等;曾就读鲁迅文学院第19届高研班;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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