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曲新赋颂西域
——读《新疆赋》
作者：张世良
王铁成这篇《新疆赋》，是一篇典型的当代骈体大赋。它以"赋"这种中国最古老的颂体文类，为新疆作传，从地理到历史，从风光到物产，从古代到现代，铺陈排比，极尽铺张扬厉之能事。在41.3万阅读量的传播效应背后，我们能看到的是古典文类在当代语境中的复活与变形。
一、体裁：骈赋传统的当代回响
赋，起于骚，盛于汉，讲究"铺采摛文，体物写志"。王铁成此文，明显取法汉大赋的空间铺排与六朝骈赋的对仗声律：
"东临甘肃，处交通之要冲；西连中亚，汇地域之广阜。南接西藏，远眺珠穆之巅；北靠俄国，交聚文化之谷。"
四六句式，方位对举，辞藻富丽，正是骈赋的典型笔法。而文中大量出现的"兮"字句：
"葡萄如玛瑙兮，密瓜似金；石榴如宝石兮，甜瓜玉馕。"
又带入了骚体的余韵。这种骈散结合、古今杂糅的语言策略，既显示了作者深厚的古典文学功底，也试图在"可读性"与"典雅感"之间寻找平衡。
二、结构：时空交织的立体新疆
全文结构极为清晰，呈现出一种由外而内、由古及今的叙事逻辑：
层次 内容 功能
第一层：地理形胜（三山夹两盆），立骨——确立空间坐标。
第二层：历史沿革（秦汉至清），铸魂——赋予时间纵深。
第三层：四季风光，着色——渲染生命律动。
第四层：景点特写（喀纳斯、天池等） 点睛——具体意象落地
第五层：物产资源，写实——经济价值呈现。
第六层：现代新貌，升华——时代主题收束。
这种结构，与司马相如《子虚赋》《上林赋》中"先铺陈山川之盛，再极言物产之丰，最后归于天子之德"的经典模式一脉相承。只不过，汉赋的收束点是"圣德"，而此文的收束点是"各族齐心，筑和谐之乐土"——这是当代政治话语对古典文类的置换。
三、意象群：山河、丝路与胡杨
文章最见功力之处，在于构建了三组核心意象：
1. 冰雪与火焰的并置
"冰川悬壁，寒光冽冽" 与 "火焰之山，酷热难耐"。新疆的地理奇观，被提炼为"极寒"与"极热"的戏剧化对比。这种两极张力，赋予了新疆一种近乎神话的异域气质。
2. 丝路的时间隐喻
"驼铃阵阵，商贸忙忙" / "商旅穿梭，丝绸古道再兴贸"。 "丝路"在文中不仅是一个历史名词，更是一个贯穿古今的叙事线索。从张骞凿空到"一带一路"，丝路成为新疆从"边陲"变为"枢纽"的身份转换器。
3. 胡杨的象征升华
"胡杨如金戈兮，红柳若旗"。胡杨"生而一千年不死，死而一千年不倒，倒而一千年不朽"，在当代新疆书写中几乎已成为精神图腾。作者以"金戈"为喻，将植物的自然属性与戍边者的战斗意志相勾连，赋予了景物以人格力量。
四、用典：历史纵深中的文化认同
文中历史典故的密度相当高：乌孙和亲、班超投笔、玄奘西行、都护府设立、清末建省……这些典故的选择颇具匠心——它们共同指向一个叙事：新疆自古以来就是中国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尤其是"班超投笔，护之域土安祥"一句，以班超"投笔从戎"的典故，将文人的家国情怀与边疆治理相联系，暗合了作者自身的知识分子身份。
五、语言的华丽与风险
赋体文的宿命，在于辞藻与内容之间的永恒博弈。王铁成此文，辞采不可谓不富：
"天池似镜，映雪峰之巍峨；博峰插云，展峻岭之嵯峨。水碧如蓝，涵万象于澄澈；波平若练，纳千景于清和。对仗精工，声色并茂。但通读全文，也会发现一些模式化的套语， "巍峨""嵯峨""瑰丽""璀璨"等形容词密度过高，这或许是骈赋这种文类在当代的结构性困境：当古典辞藻成为一种"现成语言"，它既能迅速唤起读者的文化认同，也可能因为过度使用而削弱新鲜感。
六、有趣的张力：古典形式与现代内容
文章最富张力之处，在于古典赋体与现代性内容之间的碰撞：
"经开区内，科技腾骧，创新之花绽放；高新区中，产业汇聚，发展之梦飞驰。"
经开区""高新区"这些现代行政-经济术语，被强行嵌入四六句式中，产生了一种奇特的时空错位感。这不是批评——恰恰相反，这种错位本身构成了当代"新赋"最鲜明的文体特征：它证明了骈赋这种古老的文类，仍有能力消化现代经验，尽管这种消化有时显得笨拙而真诚。
结语：赋的当代使命
王铁成的《新疆赋》，本质上是一篇以古典文类书写的当代颂歌。它不是为了"发思古之幽情"，而是为了在"新时代"的语境下，为新疆构建一个光荣、丰满的叙事形象。
从传播效果看，41.3万的阅读量说明，这种"古典外壳+现代内容"的配方，确实触达了广泛的读者群体。在一个短视频与碎片化阅读的时代，一篇骈赋能够获得如此关注，本身就说明了古典文类在当代文化场域中仍有其不可替代的仪式感与庄重感。
当然，如果从纯文学的标准苛求，此文或许缺乏赋体文应有的讽谏精神——汉大赋"劝百讽一"的传统，在当代颂赋中几乎完全让位于"劝"而失去了"讽"。但这或许不是作者个人的选择，而是整个时代的文类功能转换。毕竟，当我们面对新疆这样一片承载了太多叙事重负的土地，有时需要的不是解构，而是郑重其事的赞美。王铁成的《新疆赋》，正是这种郑重的体现。
2026年8月12日北京
附：
新疆赋
文｜王铁成
中华边陲，西域明珠。东临甘肃，处交通之要冲；西连中亚，汇地域之广阜。南接西藏，远眺珠穆之巅；北靠俄国，交聚文化之谷。三山夹之两盆，地貌殊异；六合呈以万象，景致瑰古。天山巍峨，横亘东西之域；雪岭嵯峨，耸入霄汉之陲。冰川悬壁，寒光冽冽；松林覆谷，翠影离维。
悠悠史韵，闪耀华光；上古之时，部族初攘。逐以水草而居，展乎生机之象。秦汉以降，丝路开疆；驼铃阵阵，商贸忙忙。乌孙远来，结以和亲之好；班超投笔，护之域土安祥。都护府立，辖千里之广域；政令昭彰，固华夏之边疆。隋唐之际，风华更扬；高昌回鹘，文化传芳。玄奘西行，经此求法；漫漫征途，信念如钢。蒙元一统，融合共昌；卫拉特部，称雄一方。清朝定鼎，设行省于清末；平乱安邦，保疆土之宁康。其民族汇聚，情谊深长。古有塞种月氏，今多诸族同堂。
其揽四时之奇景，蕴千载之华章。春临大地，雪融北疆；天山焕彩，冰消河畅。夏莅炎方，风拂南疆。葡萄垂架，溢甜蜜之馥郁；哈密飘香，惹游人之思长。秋至边城，金染八荒。棉田似雪，耀以丰收之象；果林披金，呈乎繁盛之妆。冬临塞疆，银裹四乡。雪飘大地，展雄浑之气势；围炉夜话，品奶茶之醇香。
喀纳斯湖，碧波荡漾，倒映群山之影；雪峰高耸，宛如白玉之珍。林间飞鸟翔集，鸣声悦耳；湖畔繁花似锦，香气袭人。火焰之山，酷热难耐；葡萄满架，甘甜可口。丝绸之路，商贾云集；各处遗址，文化深厚。天池似镜，映雪峰之巍峨；博峰插云，展峻岭之嵯峨。水碧如蓝，涵万象于澄澈；波平若练，纳千景于清和。王母仙居，传千古之佳话；游人沓至，赏四时之绮罗。
那拉提原，广袤无垠。绿毡铺地，绽繁花之缤纷；骏马奔腾，享草原之氤氲。更有喀什古城，古韵犹存。街巷纵横，刻历史之痕迹；土木建筑，展民族之精魂。手工艺品，呈技艺之精巧；特色美食，品风味之甘醇。艾提尕尔，听礼拜之庄重；高台民居，悟生活之朴真。
其瓜果之属，葡萄如玛瑙兮，密瓜似金；石榴如宝石兮，甜瓜玉馕。其畜产之属，牛羊以膘肥兮，体壮奔驰；骆驼以欢快兮，皮毛光亮。其矿产之属，储量丰富，品质优良。石油若黑金兮，然气如蓝；黄金似艳阳兮，石犹绿璋。其植物之属，耐旱耐寒，生命顽强。胡杨如金戈兮，红柳若旗；枸杞似红豆兮，罗布醉香。
今之新疆，高楼林立摩苍穹，车水马龙贯衢地。华灯初上，似繁星之璀璨；夜市喧嚣，如仙乐之纷披。经开区内，科技腾骧，创新之花绽放；高新区中，产业汇聚，发展之梦飞驰。艾提尕尔寺，庄严肃穆，见证岁月沧桑；高台民居巷，曲折幽深，藏纳人间烟火。商旅穿梭，丝绸古道再兴贸；宾朋云集，民族风情满城郭。
各族齐心，筑和谐之乐土。携手奋进，书辉煌之新赋。噫吁嚱！新疆之美，难绘毫素。愿此地之恒昌，享太平而永祜。
作者系清华大学特聘教授，北京建筑大学特邀研究员，深圳大学客座教授，山东交通学院客座教授，《新时代中国赋》编委会常务副主任。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