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里山河的史诗重构
——读王铁成《山西赋》
张世良/文
如果说《贵州赋》是以灵秀之笔写西南秘境，那么《山西赋》则是以雄浑之墨绘华夏根基。此赋以“三晋故郡，河东远塞”起笔，在太行吕梁的万仞苍壁间，展开了一幅贯通百万年的文明长卷，其历史纵深之宏阔、典故密度之厚重、气势格调之刚健，堪称当代省赋中的史诗级文本。
一、结构之雄：从地质纪年到能源转型的文明通史
全赋十段，构建了“地理—史前—上古—中古—近古—近现代—遗产—风物—能源—颂赞”的十层金字塔结构。首段以“西侯度边，百万年光阴名耀”直抵旧石器时代，继而历数尧舜禹汤、晋文公城濮之盟、北魏孝文易制、李渊太原起兵，直至“百团大战”“红旗遍插晋境”，最终收束于“绿煤焕古城新颜，高铁枢南北东西”。这种从“丁村遗骨”到“转型新谋”的叙事跨度，使山西不再是一个静态的地理概念，而是一部流动的文明史。尤其将“日升昌票通天下”与“能源重地，足撑国家之脊”并置，完成了从“晋商天下”到“能源中国”的历史接力。
二、用典之密：三晋人物谱系的星图绘制
此赋最令人惊叹者，在于其人物典故的密集程度与精准选择。从“离石刘渊”到“媚娘入唐”，从“蔺相完璧”到“关羽忠勇”，从“王勃赋诗”到“傅山医画”，再到近世“君宇”“范亭”“彭真”诸公——帝王、将相、诗人、画家、医家、革命者，如星斗列挂，各安其位。这种谱系化的书写，不仅展示了山西作为“华夏根基”的人文厚度，更暗含一种文化地理学的深层逻辑：山西之所以为山西，正在于它既是“兵家鏖场”，亦是“文脉风流”；既能孕育“铁血丹心”，亦能滋养“辋川山水”。
三、对仗之刚：骈俪中的金石之气
作为骈赋，其对仗呈现出与《贵州赋》截然不同的美学风格。贵州赋偏于“水”的灵动，此赋则凸显“山”的刚健。“东据太行，万仞苍壁凌空；西靠吕梁，千峰幽壑叆叇”，以空间对举立起骨架；“玄煤之脊，以亮四海之灯；能源重地，足撑国家之脊”，以功能对仗彰显当代价值。尤其“王之涣白日依山”与“王昌龄龙城飞将”的诗人对举，“云冈石窟”与“五台圣境”的遗产并置，在工整中见出历史的对称美。然部分段落如“将相络绎，闪耀星斗”以下，人物排比过密，几近史传名录，稍欠赋体应有的意象腾挪与情感留白。
四、风物之醇：从汾酒到威风锣鼓的民俗深描
赋中“风物”一段尤为精彩。晋剧梆子“慷慨激扬”、蒲州古调“苍凉悲曲”、威风锣鼓“尧舜之德传千年”，不仅罗列非遗，更以声韵摹写气质。汾酒、老醋、刀削面、莜面栲栳等物产的嵌入，使宏大叙事落地为可感的生活细节。“御赐龟龄集”“定坤丹药”等宫廷秘物的点染，更添一层历史贵气。
五、总体评价
总体而言，《山西赋》是一次以赋体书写文明通史的大胆尝试。它证明了骈赋不仅可以描摹一省风物，更可以承载一个民族的历史记忆与当代转型。王铁成以学者的渊博与诗人的激情，在太行吕梁之间，为“表里山河”立传，为“华夏根基”铸魂。其意义不仅在于文学本身，更在于它为当代赋体如何书写“大历史”提供了一个沉甸甸的文本范例。
（作者曾任职国家机关事务管理局，兼任邓小平理论生平研究会副秘书长）
2026年8月5日
附：
山西赋
文｜王铁成
三晋故郡，河东远塞。东据太行，万仞苍壁凌空；西靠吕梁，千峰幽壑叆叇。南抵中条，盐泽甲天下；北枕恒岳，佛光俯照八荒。黄河襟绕，汾水穿肠。桑干南往，滹沱东向。山水襟怀，势若文脉风流；地利形胜，向来兵家鏖场。雄浑大同，北接无垠朔漠；膏沃忻定，南连太原沃壤。沧桑太原，襟四塞而控五原；华脉临汾，倚霍岳而傍汾川。盐泽运城，府库盈虚雪如花；上党长治，天脊崖巅流朝霞；雄俊晋城，太行磪嵬暮飞鸦。风霜刻骨，光阴催颜。昼夜温差迥异，黄土覆嵌岩。苍茫万里域，黎庶近三千万。视观悠邈，古冀之乡。
西侯度边，百万年光阴名耀；丁村遗骨，西风飒飒覆蒿莱。陶寺观天，尧典敬授民时；尧都平阳，垂衣统御六合。舜耕历山，德润南风帑廪；禹凿龙门，天河九曲重开。殷商箕子，大道洪范彝伦；叔虞封唐，肇启晋之发端。燮父称晋，雄名千载不朽；文公尊周，城濮之盟威赫。三家图晋，韩赵魏称雄北境；六卿归阖，智中行烟消云散。秦并天下，置河东郡；汉掌天下，边陲烽起。鲜卑横崛，拓跋都迁平城。孝文易制，销胡令立汉法；云冈开窟，集巧匠凿佛容。二世杨广，晋王潜龙之地；开唐李渊，太原扶摇九空。刘汉据晋，龙城承统称帝；宋祖扫阙，犹作西陲藩屏。金元承续，平阳雕版流远；明清以降，晋商富可倾国。日升昌票通天下；乔常曹王府宅高。倭寇狼烟，三晋同敌。卢沟事起，子弟东渡黄河；平型关捷，板垣溃如山崩。百团大战，解太行之困厄；抗寇功成，红旗遍插晋境。太原脱困，阎阀之政覆巢；三晋廓清，山河由兹华明。
帝王雄列，名相渊薮。离石刘渊，匈奴建汉之首；聪曜叔侄，铁骑踏破两都。残暴石虎，邺城窃尊取国；媚娘入唐，女皇肇始称孤。气嚣存勖，晋阳续唐之主；知远建汉，晋阳自古帝州。涑水华墨，资治通鉴流芳；国忠乱唐，权倾一时终覆。千古雄才，铁血丹心昭日月；长风浩气，英魂雄魄壮山河。将相络绎，闪耀星斗。蔺相完璧，渑池挫秦智显；廉颇负荆，将相和护赵疆。卫霍双星，汉家兵锋无敌；关羽忠勇，威震华夏名扬。尉迟门神，护万家保唐祚；仁贵定远，三箭显威蕃降。张辽骁勇，逍遥津无人敌；徐晃良将，樊城困厄遂解。斛律落雕，北齐护国铁壁；杨业无敌，雁门关外风烈。狄青面涅，夜取昆仑寇泄。忠臣良将，英风浩气传百代；铁骑金戈，壮志雄心耀千秋。思想先贤，文脉悠长。王通设教，河汾懿德启贞观；王绩醉乡，田园断雁诗酒家。王勃赋诗，孤篇横绝无人及；王维诗画，辋川山水千古佳。
季陵登楼，白日依山万里明；少伯七绝，龙城飞将守中华。乐天飘摇，天长地久恨无穷；宗元长离，寒江孤影醉流霞。温卿梦词，金荃锦集开宗派；遗山诗绝，丧乱悲喜皆断肠。罗本撰演义，三国风云笔端列；关白郑马，元剧四家并世扬。米芾癫毫，宋四家中墨意真，法显西行，求经天竺启新章。马远一角，江南山水丹青绘；裴秀制图，六体垂范定舆衡。郭璞注雅，游仙诗里寄玄情。明末傅山，朱衣道人医画精；清初于公，天下廉吏第一。近世英烈，更续华章。娄烦君宇，晋中星火燃五四；原平范亭，中山陵前惊九州。定襄薄公，太岳新军稳后方；曲沃彭真，法制奠基呕心谋。五台象谦，布衣元帅黄埔旒；解县子华，血染太行救黎庶；荣河宜生，北都完璧幽云州。吕梁英雄，抗战史诗永存；太行精神，红色基因长耀。
世界遗产，三晋独嘉。云冈石窟，武州山南麓佛光灿；五万造像，平棊藻井欲飞天。五台圣境，佛音袅袅文殊场；黛螺顶翠，晨钟暮鼓名利远。佛光唐建，建雕绘书第一绝；南禅古刹，会昌灭法存道场。平遥古城，龟城雉堞遗明迹；日升昌号，汇通四海至远疆。名山奇观，冠绝寰中。恒山玄寺，三教壮观凌空；应县木塔，千年榫卯擎霄。
壶口瀑布，大河激荡素悬；圣母宋塑，周柏唐槐千载。人文存迹，星散罗布。永乐宫壁，朝元道君步云列；雁门烈关，李牧策马靖狄远。皇城相府，双城环护佑黎庶；陈氏祖宅，层楼斗拱意万千。洪洞苍槐，明来北地皆根脉；六百年间，黄河之北祖先共。乔家大院，红灯高挂儒商范；王族府院，五巷六堡状如宫。常氏庄园，六十万方南北宅；北望朔漠，苍山如黛斜阳外。星云胜迹，三晋文物冠九州；表里山河，千载风云一惊鸿。
三晋风物，独有其妙。晋剧梆子，慷慨激扬声彻野；蒲州古调，苍凉悲曲摄人心。上党梆腔，五腔荟萃称一绝；雁北咳腔，鸣嗓雁唳入云吟。左权花戏，扇舞翻飞彩蝶绕；祁太秧歌，俚音诙谐同古今。绛州鼓乐，古朴乐声萦汾皋；太原锣鼓，铿锵激越振高林。威风锣鼓，尧舜之德传千年；太原莲花落，说唱曲艺市井声。百工之艺，精妙绝伦。
广灵剪纸，素纸刀刻绘乾坤；平遥推光，髹金描凤金彩绘。澄泥砚润，童肤柔润叩金声；面塑花馍，异彩斑斓朱玉翠。孝义皮影，雕镂匠意光影动；琉璃烧造，华光绚然饰古城。晋式家具，古朴素雅北派宗；炕围彩画，墟落炕边乡土情。御赐龟龄集，升炼古法调阴阳；定坤丹药，宫闱御制气血行。蔬食之道，独树一帜。汾酒清醴，牧童遥指杏花村；竹叶飞清，金液凝露药香藏。刀削柳叶，棱锋分明软韧佳；清徐老醋，五步成琥珀凝香。千年莜面，三生三熟栲栳；太后月饼，醉饼窖藏自有章。平遥牛肉，相屠腌卤五字经；过油之肉，三晋名菜第一绝。岁时佳节，民风朴醇。
晋祠庙会，祭水酬神香火连；怀仁旺火，除夕浮图焰满村。柳林盘子，元宵巧绝融三教；双棍社火，凌空飞舞惊四邻。鹿车载父，孝行惹来天仙配；星河鹊桥，和顺乞巧景中寻。广灵说唱，心口相传千古颂；广武悲歌，金沙滩前血雨侵。文脉非遗，忠肝义胆铸晋魂；千载纵横，慷慨豪爽岁月新。
玄煤之脊，以亮四海之灯；能源重地，足撑国家之脊。转型新谋，争为排头之兵；绿色新篇，山河雄浑挺屹。
表里山河，华夏根基。山之崔嵬，水之浩汤，史之邃邈，文之深薮。昔晋商天下称道，汇行四海；今煤能连万家灯火，星点神州。绿煤焕古城新颜，高铁枢纽南北东西。海有纳百川之心，晋存承千年之脉；革故而鼎新，踵事而赫彰。
壮哉山西！美哉山西！峻哉山西！
（作者系北京建筑大学研究员，深圳大学客座教授，《新时代中国赋》编委会常务副主任。）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