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浅谈《红楼梦》女性人物的称谓

娄炳成2026-08-06 05:24:52

浅谈《红楼梦》女性人物的称谓

 

作者:娄炳成

 

《红楼梦》里塑造了许多女性人物,除了年轻的媳妇、待字闺中的女子和未成年的女孩直呼其名或统称为“姑娘”之外,其他的都是有特定称谓的,这些称谓直接表明了这些女性人物在封建社会大家族贾家的身份地位。为了阅读方便,加深对文本的正确理解,就有必要厘清这些称谓,不能似懂非懂、似是而非。

 

一、“姨娘”与“姨妈”的区别

 

在我国,子女辈对母亲的称呼,北方和南方的口语有着明显的差别,一般情况下,北方称为“娘”,南方则称为“妈”。以此类推,其他母辈亲戚亦是如此。我们知道,“亲戚”是一个称谓名词,“亲”指父系家族成员,“戚”指母系家族成员。作为母戚家族的姐妹,书面语可以统称为“姨母”,而北方口语称为“姨娘”,南方口语则称为“姨妈”。

然而,在《红楼梦》里,“姨娘”和“姨妈”的称谓却是两码事,不是对母戚家族姐妹的同一称呼。譬如,赵姨娘与薛姨妈,赵姨娘不可以称之为赵姨妈,薛姨妈也不可以称之为薛姨娘。皆因为,在明清时期,“姨娘”是男性家主妾室的专用称谓;而“姨妈”则是母戚家族姐妹的特定称谓。

在《红楼梦》里,“姨娘”和“姨妈”的身份区别不仅在于她们称谓的不同,更在于她们称谓前面冠以的姓氏的不同。“姨娘”须冠以娘家的姓氏,“姨妈”则须冠以夫家的姓氏。譬如,赵姨娘是贾政的妾室,但她却只能被称作“赵姨娘”,不能被称作“贾姨娘”;而“薛姨妈”娘家为“王”姓,但她的夫家姓薛,她是薛姓家主的正妻,所以她被称作“薛姨妈”,而不能被称作“王姨妈”。如果花袭人能够嫁给贾宝玉为妾,那么晚辈便只能称呼她“花姨娘”。

贾政身边除赵姨娘外,另一位妾室周姨娘也完全符合这一规则,她以娘家周姓为称谓前缀,从未被称作“贾姨娘”,进一步坐实了“姨娘冠娘家姓”的惯例。而薛姨妈的例子也同样经得住推敲:薛姨妈是王夫人的同胞妹妹,本姓王,嫁给薛家家主为正妻,因此按照“姨妈冠夫姓”的规则,以夫家薛姓为前缀,称“薛姨妈”而非“王姨妈”,恰好与妾室的称谓规则形成鲜明对照。

很多现代读者受现代汉语口语中称谓融合的影响,常常将二者混为一谈,不仅读者容易混淆人物身份,也忽略了作者在称谓中暗藏的封建家族身份秩序。其实这一看似细微的称谓差别,恰恰是明清宗法社会身份等级的直观体现:妾室并未获得夫家正式主母的身份,本质上仍是半主半奴的附属者,因此只能保留本家姓氏;而作为外姻长辈的母家姐妹,已经是夫家的正式主母,自然要随夫家称谓,这正是《红楼梦》细节严谨、贴合当时社会习俗的体现。

 

二、“邢夫人”“王夫人”为何也冠以娘家姓氏

 

有人会疑问,贾家的正妻媳妇邢夫人、王夫人为何也在称谓前面冠以娘家的姓氏呢?这不是与赵姨娘这个妾室一样了吗?当然是不一样的。

按照封建社会对女性姓名书面语的惯例,邢夫人、王夫人分别叫作贾邢氏、贾王氏,但是,根据明清时期的规定,对于世家大户出嫁的女子,尤其是有着诰命头衔的,可以称作“夫人”,并在称谓前面冠以娘家的姓氏。邢夫人是贾家大老爷贾赦的正妻,贾赦是世袭一等将军,正一品;王夫人是贾家二老爷贾政的正妻,贾政是工部员外郎,从五品。邢夫人、王夫人都是诰命夫人,故而都可以在称谓前面冠以娘家的姓氏。如果贾宝玉考中进士,选择入朝为官而不是出家做和尚,那么,晚辈对他的正妻薛宝钗的称谓便是“薛夫人”。

我们阅读《红楼梦》时,常常能见到贾珍的正妻尤氏、贾珠的寡妻李纨,也都是以娘家姓氏称呼,遵循的正是这个规矩,可见这不是作者行文的随意之举,而是严格遵循了当时的礼制习惯。

不少初读《红楼梦》的读者,不了解这一制度背景,偶尔会误以为邢夫人、王夫人的“夫人”是名字后缀,或是疑惑她们既已嫁入贾家,为何不改随夫姓称呼,其实都是没弄清明清时期世家大族已婚女性的称谓规则。

这里还要再厘清一点:邢夫人、王夫人冠娘家姓氏,和赵姨娘这类妾室冠娘家姓氏,本质完全不同。妾室本身不具备正式主母身份,连入宗祠冠夫姓的资格都没有,只能以娘家姓氏加“姨娘”作为称谓,本质是身份的区分标识;而诰命夫人冠娘家姓氏,是朝廷赋予的尊荣,是对世家女子出身门第的认可,二者地位天差地别,绝不能混为一谈。

 

三、为何贾母的称谓前面却冠以夫姓

 

读者同样会疑问,贾母也是赫赫有名的诰命夫人,为何却在称谓前面冠以夫姓,而不是娘家的姓氏呢?

贾母在书面语中,亦称作贾史氏,按理说,也可以称作史夫人,但《红楼梦》文本里却从未有过如此称谓。皆因为,一来贾母是贾家荣、宁二府唯一健在的老祖宗,是贾氏世家门第权势的象征,“史夫人”的名头已不足以表明她的身份地位;二来她的娘家是侯爵,比她丈夫的公爵低一个等级,她的身份地位自然从高不从低;三来她是国公爷贾代善的遗孀,丈夫的爵位由长子贾赦承袭,她已经退居“二线”,府外称她贾老太君,府内称她贾母,至高无上,无须外加任何头衔的称谓。

这种从夫、从高、从尊的称谓原则,其实是封建社会家族伦理在称呼上的直接体现。对于贾母而言,她的荣辱已经完全和夫家贾氏绑定,她所享有的尊崇也全部来自丈夫贾代善国公的身份以及贾氏家族的地位,因此用“贾母”这个冠以夫姓的称呼来指代她,恰恰最准确地体现了她的身份,不会产生任何歧义,也完全符合当时世家大族的称呼习惯。如果我们硬套邢夫人、王夫人的惯例,误称她为“史老太太”或是“史夫人”,反而消解了她作为贾府最高长辈老祖宗的尊崇地位,不符合《红楼梦》文本里的实际设定。

 

四、贾府第三代实际掌权者王熙凤的称谓

 

在《红楼梦》里,王熙凤是贾家的第三代正妻,是荣、宁二府的实际当家人,她的称谓比较多样。

首先,王熙凤的丈夫贾琏既没有世袭爵位,又没有实际官职,只是世家子弟,因而王熙凤也就不能被称作夫人;其次,因为她在贾家的特殊身份、辈分,以及各种关系的复杂性,她的称谓也就呈现出多个层次、多种叫法的现象。譬如,贾母称她“凤丫头”“凤辣子”,这是老祖宗对她溺爱的称呼;婆母邢夫人、婶娘兼姨妈王夫人称她“凤姐”——“姐”是她的同辈人中的尊者的意思;官方的统一称呼是“琏二奶奶”,是因为她的丈夫是贾赦的二公子;荣国府的下人们则称呼她为“凤奶奶”;她的同辈兄弟姐妹们,有称她“凤姐姐”的,有称她“嫂子”的;也有称她“琏二嫂子”的。

王熙凤的称谓还有一个值得注意的特点,即同一个称呼在不同语境下含义有别。例如“凤姐”这一称呼,在邢夫人、王夫人等长辈口中,是带有对被尊重的晚辈的称呼;而在平儿、丰儿等贴身丫鬟嘴里,则是对主子的日常尊称;至于贾琏,私下里有时也会唤她“凤姐”,则又多了几分夫妻间的亲昵。这种同一称谓在不同人际关系中的灵活运用,恰恰体现了王熙凤在贾府中身份的多重性——她既是长辈眼中精明能干的当家媳妇,又是同辈人中可以亲近的嫂子,更是下人面前威严的主子。可以说,王熙凤的称谓系统,本身就是一部浓缩的贾府人际关系图谱。

 

五、女仆的称谓

 

对未婚丫鬟的称谓。大丫鬟称作“大丫头”“姑娘”“姐姐”,譬如,袭人、鸳鸯等;但小丫鬟只能称作“小丫头”,不能称作“姑娘”“姐姐”,譬如小红、坠儿等。

对已婚女仆的称谓。有头有脸的上等女仆称作“某某家的”,譬如赖家的、周瑞家的;地位低的女仆则统称作“婆子”。

此外,还有一类特殊的女仆,即“奶妈”,她们因哺育过贾府的主子而备受尊重,通常被称为“某某嬷嬷”或“某某妈妈”,如李嬷嬷、赵嬷嬷等。奶妈的地位介于大丫鬟和管家娘子之间,虽已嫁人,但因其特殊身份,称呼上并不完全与“某某家的”等同。另外,管家娘子如林之孝家的、吴新登家的等,虽也以“某某家的”称呼,但因其负有管理职责,实际地位高于一般上等女仆。这些称谓的细微差别,反映了贾府内部严格的等级秩序和人际关系网。

 

作者简介:娄炳成,男,甘肃省陇南市人大常委会退休干部,甘肃省作家协会会员、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曾任甘肃省陇南地区文联专职副主席兼秘书长、作协副主席等职,在国家级、省市级文学杂志报刊网站发表小说、散文、戏剧、文艺评论等作品300万字以上。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