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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尼堆上的雪》,压痛谁的心

史映红2026-08-05 11:53:34

《玛尼堆上的雪》,压痛谁的心

——浅析平措朗杰中篇小说《玛尼堆上的雪》

 

作者:史映红

 

反复阅读平措朗杰中篇小说《玛尼堆上的雪》,与前面六部一样,本人一如既往地喜欢,喜欢不仅仅是作者沉着沉稳的走笔,款款深情的讲述方式;也不全在文字修饰上的巧妙、轻灵和隽永。更喜欢主人公多吉对爱的执着执拗,对目标的坚定坚毅,对未来的憧憬向往。小说从多吉七岁写到七十岁,写他为爱倾尽全力,倾其所有,倾其一生。

我在细品慢嚼多吉为爱付出一切的时候,心里一直想,当下,现在,当市场与物质、资本与金钱、消费与享受、功利与世俗无孔不入的时候,还能找到与多吉一样痴心多情、纯真专一的男人吗?本人还喜欢多吉强烈、果敢、无畏、急流勇进的奋斗精神。很多时候,家世与出身,门户与门第,阿爸与阿妈,名门望族还是窄门窄户,我们都无法选择,更无法决定,这时候常常看到颓唐自弃者有之,萎靡任之者有之,躺平摆烂者有之,随波逐流者有之,安于现状者有之,蛰伏待时者有之。而多吉选择了不甘屈服和改变命运,选择了向前向上和勇往直前,选择了披荆斩棘和愈挫愈勇,这种强烈的“鲤鱼跳龙门”或“鲲化为鹏”式的阶层跃升精神让我怦然心动,感同身受。

印象颇深的是多吉从七岁到七十岁这一生命历程,是的,在浩荡深邃的历史长河中,在浩瀚无垠的广博时空里,在纷繁杂乱的滚滚红尘间,六七十年算不上什么,但对多吉,就是他的全部,是他的呼吸与心跳,他的奔命与拼搏,他的痴心与爱恋,他的憧憬与磅礴的汗水。这六七十年,是多吉个人的奋斗史,是多吉家庭的奋斗史,是波密牧区的变迁史,也是西藏和整个国家的发展史。小到一顶帐篷一件氆氇一头牦牛一块银元,大到一片草原一条公路一座机场一个城市,在发展在变化在繁荣在富强。纵观整部小说,从四个方面加以浅析。

 

一、生活之悟,生命之悟,哲思满满。

 

在仔细品析《玛尼堆上的雪》的时候,作为读者的我们,当然心无旁骛,人随墨走,心随笔行,跟着平措朗杰思维思绪走,跟着主人公步幅步伐走,跟着叙事脉络和故事情节走,走着走着,不经意间,就会在路边在河边、在草丛在树林遇到不少晶莹剔透、光艳夺目、让人眼前一亮的宝石,这当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宝石,而是那些充满启示与启迪、灵慧与睿哲、般若与颖悟的句子,给我们留下深刻印象,比如:“阿妈说:‘相信是件好东西,多吉,比银元好,比牦牛好’”“阿妈说:一个不会看天气的牧人,不配拥有牦牛”“因为阿妈说:‘牦牛是我们的命,你伺候它们,就是伺候自己的命’”“阿妈说:‘记住那些没能说出的话。多吉,有些东西就像雪山顶上的风,你能感觉到,但抓不住’”“她坐在教室的第一排,多吉坐在最后一排。他们之间隔着二十排桌椅,隔着贫穷与富裕之间看不见但摸得着的鸿沟”“多吉想起阿妈说过的话:‘月亮是穷人的灯,它照富人,也照穷人’”“拉萨不仅仅是圣城,也是一座收容苦难的容器。每一个来到这里的人,都带着自己的故事,自己的伤痛”“阿妈的声音越来越微弱,‘记住……记住阿妈的话。真心……真心比银元重。比牦牛重。比……比命重’”“在藏区,死亡是生活的一部分,像出生、像成长、像衰老”“阿妈说过:‘人死了,灵魂会飞到雪山上去,变成鹰,变成风,变成经幡’”“他跪在玛尼堆前,发出了一声最后的、像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声音:‘我给的真心,在世人眼里一文不值!可爱你们的那一刻,它就是我的全部’”。

 

二、人心之险,人性之恶,令人震惊。

 

平心而论,在我五十余年的人生经历中,幼时玩耍于村寨,少时求知于学堂,青年服役于高原,中年徜徉于书海,其间无疑遇到很多很多人,这些人来来去去,轮番上阵,频繁更替,像走马灯,的确有那么一些两面三刀、蝇营狗苟、城狐社鼠的小人,但大多数是正人君子。这些形形色色的人,有志趣相投、情同手足的同窗,有以身作则、身先士卒的班排长,有诲人不倦、循循善诱的恩师,有清正廉洁、知人善任的领导。可以说我从一个西北农村走出来的青涩少年,能顺利成长为一名团职军官,每一步向前向上,每一点成绩收获,每一次掌声赞许,都倾注着诸多师长的付出与心血,我一直在内心深怀感恩。现在我用行动和文字,用一本又一本作品集在向纷繁的社会、深邃的历史,浩淼的时空、甚至未知的将来,述说我的感悟与感激,感恩与感念,热情与爱恋,我想把它们献给对我帮扶与提携、匡助与引领的每个人,也传递给更多的人,像阳光一样照亮别人,像和风一样温暖别人。

但在阅读《玛尼堆上的雪》的时候,看到一些人人心之阴险,人性之贪婪,人情之冷漠,让我冰霜侵肌、寒风刺骨,正应了鲁迅先生《热风》里的一句话:“人穷无亲,树瘦无荫,人只有在落魄的时候,才能看清身边的人,这就叫世态炎凉。你好的时候身边都是好人,一旦身处低谷,你做什么都会有人故意为难”。现摘要如下,让更多人知晓社会的复杂性多样性,比如:“伯父坐在柜台后面,拨着算盘,头也不抬:‘预支?规矩你懂不懂?年底分红,现在预支,年底就没了’”“‘多吉,你以为拉萨是什么地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你走了,我这铺子怎么办?你走了,我的损失谁赔’”“那种弥勤佛式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漠的、计算的、像在看一头即将被宰杀的牦牛的表情”“‘你走不了。’伯父说,‘你欠我的。你吃我的,住我的,用我的。你以为这些都是免费的?’多吉愣住子”“‘干活?’伯父笑了,‘你那点活,值几个钱?你吃的糌粑,住的屋子,穿的衣裳,哪一样不要钱?多吉,你欠我的,比你想象的要多’”“‘零花钱?’伯父笑了,‘多吉,在拉萨,没有免费的午餐。那五十块,是预支’”“‘你伯父?’王老板上下打量着多吉,‘他欠了我一屁股债,跑了。你是他侄子?那你替他还债吧’”“王老板比伯父更苛刻,更精明,更冷酷。他每天让多吉干十二个小时,只给两顿饭,工钱分文不给”“王老板冲过来,看着满地的银饰,看着多吉扭曲的脸,然后一脚踹在他肚子上”“‘废物!’王老板骂道,‘连这点活都干不了,养你干什么’”。

 

三、向前向上,不屈不挠,愈挫愈勇。

 

我在上文简叙过,在阅读《玛尼堆上的雪》的时候,多吉为了迎娶村主任的千金、美丽的拉姆姑娘,为了尽早筹到三十头牦牛、一副镶银的马鞍,能盖三间大屋松木的高昂聘礼,为了改变门第差距,缩小家境距离,早日实现门当户对,幼年的多吉,少年的多吉,青年的多吉始终清醒:“天上不会掉馅饼”“付出才有收获,不劳而获乃空想”“一分耕耘一分收获”的道理,他用辛苦与劳作,勤奋与苦干,付出和汗水拼命挣钱攒钱。他只相信自己的力气,相信披星戴月,相信夜以继日不后退,他是干活的工具,是流汗的机器,是移动的力量,是会说话的牛马。

作品描写多吉勤奋努力、吃苦耐劳的文字很多,让人顿生恻隐之心,比如:“多吉把它扛在肩上,感觉像扛了一座山。他的腰被压弯了,腿在发抖,但他咬着牙”“他对自己说:多吉,你不能死。你死了,谁给拉姆买氆氇?谁给她备马鞍?谁给她盖松木屋”“‘我可以赚。’多吉说,‘我的腿会好的,我可以再去扛木头,可以……’”“他每天只睡四个小时,其他时间都在干活。早上开门前,他去大昭寺门口帮朝圣者背行李,一次赚五毛。白天看铺子时,他偷偷接私活,帮人写藏文信、翻译文件、带路导游。晚上关门后,他去夜市帮摊贩搬货,搬到凌晨”“他在心里说,‘我走了。我去拉萨,去赚钱,去活着’”“他在心里说:多吉,你不能死。你死了,阿妈的牺牲就白费了,拉姆的期待就落空了。你要活,哪怕像狗一样活,像老鼠一样活,像桥下的石头一样活”“他白天在街头找活干:背行李、搬货物、擦皮鞋、捡垃圾。晚上睡在桥洞下”“他告诉自己,只要活着,就有希望。只要活着,就能见到拉姆。只要活着,就能回到波密,回到阿妈的坟前,告诉她:阿妈,我活下来了”“他没有回头,因为他知道,回头意味着留恋,意味着软弱,意味着永远被困在这个城市里。他向北走,走向羌塘,走向无人区,走向他未知的命运”“他转身,向山下走去。他的腿瘸,但步伐坚定。他像一头老牦牛,缓慢但执着,向着自己的目标,一步一步,永不回头”。

 

四、灵动隽永,活泼生动,比喻形象。

 

在小说阅读中,我一直陶醉在作者行文走笔上,轻盈灵动的词语,轻快活泼的跳跃,轻巧形象的比喻接二连三,让人应接不暇。这对作者来说似乎唾手可得,信手拈来。于是脑际就萦绕着古代文论家的几句话:《毛诗正义》里曰:“比者,比方于物也。兴者,托事于物也”。汉代学者郑玄在《周礼·大师》里曰:“赋之言铺,直铺陈今之政教善恶。比,见今之失,不敢斥言,取比类以言之。兴,见今之美,嫌于媚谀,取善事以喻劝之”。唐代文学家皮日休在《松陵集序》里言:“诗有六义,其一曰比。比者,定物之情状也”。

来一起赏析精彩美妙的句子:“两人的笑声像两块石头碰撞,硬邦邦的”“拉姆抬起头。她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像雨季的雅鲁藏布江,浑浊里藏着某种让人心悸的清澈”“她的手指粗糙得像老树的皮,但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一个婴儿”“阿妈说的是:‘你走了,留下我和多吉,像两头被抛弃的牦牛’”“胸前别着红领巾,像一朵开在石头缝里的格桑花”“多吉摸着袍领里的银元,感觉它像一颗心脏,在跳动,在发热”“他想象中的拉萨是金色的,像大昭寺的金顶,像布达拉宫的阳光,像酥油灯里的火焰”“红氆氇裙在人群中一闪,像一团火”“她慢慢睁开眼皮,看着多吉,眼神浑浊得像雨季的雅鲁藏布江,但里面有一丝光亮,像即将熄灭的酥油灯最后的火焰”“她的手垂了下去。像一根断了的经幡,像一片落了的叶子,像一颗熄了的星”“他的眼泪无声地流,流进他的嘴,咸的,苦的,像海水,像人生”“他把钱一张一张地撒向空中,像撒一把风马旗,像撒一把纸钱,像撒一把他破碎的梦”“乌云像一群黑色的牦牛,从雪山后面冲过来,瞬间遮蔽了太阳。然后雷声响了,像战鼓,像法号,像死神的脚步”“然后他们看见通麦大桥在暴雨中摇晃,像一条被巨蛇缠住的龙,挣扎、扭曲、然后轰然倒塌”“无数块刻着经文的石头垒在一起,像一座小山,像一座城堡,像一座通往天堂的阶梯。玛尼堆上挂满了经幡,五彩的布条在风中飘扬,像一群跳舞的精灵,像一首无声的歌”。

整部小说故事情节设计合理,为数不多的人形态、举止、内心描写丰富生动,反映了我国改革开放前后边疆少数民族地区人们的生存状况和生活状态,有传统的坚守,有嬗变的艰难,有更迭的苦涩,但也有希望,正如小说结尾写的:“不再贫穷,不再分离,不再痛苦。只有真心,只有爱,只有永恒”。

 

作者简介:

平措朗杰:西藏日喀则人。1991年生,毕业于浙江警察学院,2013年入伍,现任里孜出入境边防检查站执勤队副队长;现为中国少数民族作家学会会员、西藏自治区作家协会会员、西藏仓央嘉措文化研究协会会员。散文、诗歌、小说陆续在《边防警察报》《西藏日报》《西藏文学》《作家网》《中国小说网》《藏人文化网》《小说月刊》《土岗文学》等刊物、平台发表,发表散文《里孜戍边情》《在边关里孜,为共和国庆生》《废墟之上,爱与希望同在》;诗歌《里孜组诗》《云端巡逻组诗》;短篇小说:《雪山鹰笛》《消失的高原红》《扎念琴》《仲巴牧歌》《灯尘》;2021年短篇小说《消失的高原红》获西藏“新世纪”文学奖。

 

史映红:男,70后,甘肃庄浪县人,笔名桑雪;在西藏部队服役21年;曾在《文艺报》《诗刊》《解放军报》《青年文学》等发表各类作品1000余篇;出版诗集《西藏,西藏》等三部,传记文学《吉鸿昌:恨不抗日死》,文学评论集《献给诗的哈达》等;曾就读鲁迅文学院第19届高研班;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

 

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