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月光照亮凤凰村
——关于乡村文化的坚守与诗意传承
杨拓夫对话北大青年学子
受访:杨拓夫
对话学子:恩宇、佰玉、方有、李晨馨、徐沛琳、何宇欢
恩宇:杨老师,您是什么时候开始爱上诗歌?又是从什么时候正式提笔写诗?
拓夫:我生长在石门县凤凰尖村,村子坐落于高山之上,平均海拔逾千米。早年山道阻隔,闭塞偏远,进出山村需要翻山越岭。村里只办有初小,仅有一名代课老师。除了课本之外,家中再无藏书。某日父亲下山,带回一本旧版《唐诗三百首》,我自此与诗歌结缘,日日诵读。那时尚且不能完全读懂诗中深意,只是发自内心喜爱凝练动人的文字。印象最深的第一首诗,便是《登鹳雀楼》:“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而真正动笔尝试写诗,始于初中。高中阶段我偏爱古典诗词,进入军营之后,转向散文与新诗创作,便很少写旧体诗。彼时我的老师时常提醒,青年创作者应当深耕新诗,旧体格律极易束缚思想、落入窠臼;况且唐诗高峰在前,古体诗词想要超越前人何其艰难,我希望在新诗领域走出属于自己的道路。
佰玉:许多创作者都说,生活是创作的根基。请杨老师谈谈,生活经历如何塑造了您的文学道路,滋养您的诗歌创作?
拓夫:我长于深山,小学时代几乎不曾走出大山,自幼敬畏山水,山川风物也长久沉淀在我的文字里。初中大半时光依旧扎根乡土,一边读书一边参与农事劳作,养成了吃苦耐劳的品性。我热爱文艺,待人赤诚,同学常常结伴爬山来我家中做客,父母热情好客,少年岁月自在丰盈,我最早的短文、小诗,都萌芽于这段时光。
高中毕业后,我入伍参军,长达四年的军旅生涯,深刻重塑了我。我服役于河南鹿邑炮兵团机关,先后做过警卫战士、炊事员,也曾险些遇险被河水吞没;后来担任文书、代理司务长,一度有机会提拔军官,最终因政策调整未能如愿。虽然军官梦落空,但我拥有大量空余时间博览群书,通读部队图书馆中外经典著作,夯实文学根基。军营里结识诗人贺秀才,我们常常一同交流诗歌,他彼时已有大量作品刊发,人品与文品皆令我受益良多。武汉军区文化部虞文琴、雷子鸣两位诗人曾深入基层采访我,给予我莫大鼓励,坚定了我的文学追求。
退伍返乡之后,我以代课教师为起点,从此扎根教育行业,数十年未曾离开。两次下乡扶贫的经历,让我深度触摸乡土现实,写下大量反映乡村现状的文字。我持续关注乡村教育、留守儿童群体,所有扎根乡土的见闻与体悟,源源不断汇入我的创作。
佰玉:您在网络平台持续更新作品,微信几乎每日都有新作问世,请问您如何长久保持旺盛、持续的创作活力?
拓夫:首要的内核,是发自心底热爱诗歌。其次,要有扎实的文字功底;最重要的一点,长久扎根真实生活。我始终身处基层,贴近普通人的日常,这便是创作最好的土壤,也就是大家常说的“接地气”。
一首诗落笔不难,写出一首能够打动人心的好诗,却万分艰难。能打动读者的文字,首先要打动创作者自身,这份真挚情感,只能来源于深入生活。我创作《东山峰农场》《湖南屋脊书》《北溪河十四行》《溪边呓语》等系列山水十四行,全部建立在实地走访之上。为创作长篇十四行《东山峰农场》,我前后六次徒步进山,每次在山中停留一周,反复观察、沉淀思考,最终完成长篇作品。近期《诗选刊》选用我的《峡峪河书》,同步收录《东山峰农场》,这首长诗占据刊物二十余个版面。
或许和故土有关,我天生钟情山水,写山水诗常常文思泉涌。故乡、亲情是我持续书写的主题,《母亲的炊烟》《守山人的阳光》《母亲的针线》,还有描写战友的《老兵》、聚焦扶贫题材的《老晋您怎能离去》,都源于真实见闻。只要我见过、听过、经历过的人和事,都有可能转化为诗歌素材。长久扎根生活,锤炼语言敏感度,持续思索,创作自然不会枯竭。
方有:想请教杨老师,您推动建设凤凰诗歌村的初衷是什么?
拓夫:这件事我思索许多年。诗歌不能仅仅停留在文人圈子,它应当走向大众、服务乡土。我一直希望把诗歌文化落地乡村。于是我萌生想法,依托凤凰村的地域底蕴打造诗歌村,在线上持续传播推广,吸引全国各地诗人关注乡土诗歌,以诗歌赋能乡村。目前反响超出预期,越来越多创作者关注乡村诗歌建设。
佰玉:创作当中,灵感与常态化写作应当如何平衡?很多创作者困惑:诗歌依靠灵光一闪的灵感,还是依靠规律、有意识的日常坚持?
拓夫:灵感并不玄妙,它是长期阅读、观察、思索之后迸发的思想火花。灵感转瞬即逝,一旦出现,必须第一时间记录,抓住核心脉络,后续慢慢打磨扩充。
灵感写作和常态化创作并不冲突。灵感来了顺势落笔;没有灵感之时,也可以带着思考持续观察生活,主动构思。走入乡土、贴近万物,生活本身会源源不断催生新灵感。当然,也常有硬写、逼着自己落笔的时刻,这是创作者必经的修行。
徐沛琳:想请教意象创作的问题。诗歌依靠联想构建意象,我们该如何避免联想固化、意象套路化?譬如一写哀愁,就只会想到冷月、风雪,词汇与想象趋于单一。如何拓宽想象边界?
拓夫:想要打破意象固化,两点最为关键。第一,广泛阅读,带着独立思考去读书,不要被动接纳固有意象;第二,坚持观察现实,深入自然与人情,持续思索,培养独立创新的审美思维。不要照搬前人现成的象征体系,从真实生活里发掘独属于自己的意象。
恩宇:在您心中,一首优秀诗歌的评判标准是什么?
拓夫:第一,构思巧妙,立意新颖;第二,语言凝练灵动,意境悠远;第三,承载真挚情感与正向思想,拥有感染力,能够启迪读者,传递向上的精神力量。三者相融,方能称得上佳作。
何宇欢:当下大量网络诗文、通俗打油诗不断涌现,这类作品在未来,是否存在成为经典的可能性?
拓夫:互联网普及,降低了文字写作的门槛,网络写作本身无可厚非,网络平台同样可以诞生优秀作品。但粗浅的打油诗、浮躁空洞的网络通俗小说,很难跨越时间成为经典。不少浅薄作品短暂拥有流量,只是迎合了当下一部分人的浮躁心态,缺少长久的精神内核,经不起时间筛选。
李晨馨:传统纸质文学期刊生存普遍艰难,不少刊物停刊,您如何看待纸刊未来的发展前景?
拓夫:互联网浪潮,对传统纸媒带来巨大冲击。如今年轻人依靠手机、网络获取阅读内容,纸质刊物受众持续萎缩。与此同时,不少体制内文学刊物经费紧张,生存压力巨大;部分办刊人重心偏移,一味追求创收,降低稿件标准,长此以往损耗刊物口碑。
但我始终相信,优质文学期刊拥有不可替代的价值。一本从装帧、文字到思想都足够精良的刊物,能够带给读者线上阅读无法替代的阅读质感。只要刊物坚守品质、拥有鲜明个性,真诚发掘好作品,永远会拥有属于自己的读者。我由衷期盼各类诗刊坚守初心,越办越好。《诗歌世界》坚持追求高品质,坚守骨气与艺术追求,我期待刊物长久坚守纯粹的文学理想,成为诗坛一面鲜明旗帜。
佰玉:我十分喜爱您的《挑着一担月亮回家》,能否请您聊聊这首诗的创作背景?
拓夫:我的家乡凤凰尖山流传许多古老传说。相传凤凰尖原有一块凤形奇石,阳光之下金光熠熠,后来奇石消失,成为山中一桩遗憾的谜团。高山村落最大的难题便是缺水,每逢夏日百日大旱,村民饮水极其艰难,需要跋涉很远到峡谷河中挑水,一趟只能运回一担水。山路崎岖,偶尔水洒半路,辛苦付诸东流,那种绝望感我亲眼见过。
我目睹村民抗旱挑水的景象,以此为蓝本写下《挑着一担月亮回家》。我没有直白渲染苦难,而是运用童话化、浪漫化的笔法,将艰辛的现实与温柔月光相融。苦难底色之上,挖掘山里百姓坚韧不屈、向阳而生的精神力量,以诗意对照苦难,形成独特的艺术张力。
访谈综述
多年来,杨拓夫深耕乡土大地,坚守以文兴村、文化润乡之路,持续推进凤凰诗歌村建设,深耕文化扶贫、文化赋能乡村振兴事业。他始终将创作笔墨扎根乡村一线、贴近基层群众、聚焦乡土众生,坚持为村民立言、为乡土立诗,以诗意笔墨真实记录山村生态种养、山野农耕风貌与乡村文明新风。他以诗聚力、以文赋能,让文艺深度融入乡村产业发展、生态种植培育与基层乡土治理,有效激活了乡村内生文化活力,成功打造出极具辨识度的乡土诗歌文化特色品牌。如今凤凰诗歌村声誉日隆、发展态势欣欣向荣,乡土诗意扎根山野、深入人心,品牌示范辐射效应持续放大,全国众多乡村纷纷主动接洽、申请加盟共建,为新时代文艺助农、诗意兴乡树立了鲜活样板。
置身AI技术高速迭代、文艺创作日新月异的新时代,诗歌创作更需坚守生活本体、扎根大地现场。人工智能虽可辅助文字梳理、素材整合与句式打磨,却永远无法替代创作者躬身山河的亲身阅历、扎根乡土的生命体悟与发自本心的人文温度。新时代乡土诗歌创作,应当彻底摒弃悬浮空洞、脱离现实的书写惯性,秉持纯粹的山野笔触、真诚的大地视角、温热的人间情怀,让长诗镌刻时代肌理,短诗映照人间烟火,让文学创作主动对接乡村发展大势、基层真实生活与时代发展变迁。唯有久久深入生活、贴近群众、扎根乡土,守住诗歌的泥土气息、现实质感与人文精神,方能淬炼出经得起岁月沉淀、有筋骨、有温度、有力量的精品佳作,让新时代诗歌真正扎根时代、服务乡土、照亮基层,让文艺之美持续赋能乡村振兴、温润人间山河。
注:本文原载《诗歌世界》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