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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越百年的炕头夜话

岭南2026-08-02 10:18:53

跨越百年的炕头夜话

——读李忠春《前辈,我想对您说》兼谈红色散文的乡土叙事

 

作者:岭南

 

近日,拜读五莲籍散文家李忠春先生的《前辈,我想对您说——一封写在王尽美病逝101周年前夕的公开信》,书信征文(0033)| 李忠春《前辈,我想对您说—— 一封写在革命先驱病逝101周年前夕的公开信》心潮难平。这封写给中共一大代表、山东党组织最早的组织者和领导者王尽美同志的信,没有常见纪念文章的高度评价,不见公文写作的刻板腔调,通篇读来,宛如一位游子归乡,盘腿坐在热乎乎的土炕上,对着邻家一位未曾谋面却声名赫赫的长辈,絮絮叨叨地拉家常。这是一篇大散文,更像一首从鲁东南丘陵深处流淌出来的长诗,以其独特的“乡土叙事”视角,为当下的红色题材写作提供了一个极具启示性的样本。

在长期的关于革命先驱的宏大叙事中,王尽美往往是以一种定格的姿态出现的:他是中共一大的代表,是积劳成疾、英年早逝的革命符号,是教科书里黑白照片上那个目光坚毅的青年。这些标签构成了我们对他的集体记忆,但也无形中拉远了普通人与这位先烈的心理距离。忠春先生的这封信,可贵之处在于他成功地消解了这种距离感。他没有站在历史的高地上俯瞰,也没有充当冷静客观的旁观者去复述那些波澜壮阔的宏大场面,而是紧紧抓住了“五里同乡”这一地缘羁绊,将王尽美从神坛请回了人间,还原成一个有血有肉、可亲可敬的“身边人”。

文章的情感基石,是那份沉甸甸的“地缘亲情”。作者反复提及,王尽美的故乡诸城市枳沟镇大北杏村,与其所在的五莲县,虽历经区划调整,却始终山水相连、血脉相亲。“两村相望、同饮潍水、共倚莲山”,这几句看似平淡的地理描述,在作者的笔下却拥有了情感的体温。它暗示了一种同呼吸、共命运的深层联系。这种联系,超越了行政隶属的变更,扎根于更为久远的农耕文明记忆之中。作者从儿时听私塾先生后人讲述先烈的轶事写起,那些口耳相传的故事,没有经过官方话语的过滤,保留了民间记忆最鲜活的质感。少年王尽美的聪颖、倔强,乃至他与乡邻的互动,通过这些细节,变得触手可及。

尤为动人的是作者对“足迹重叠”的细腻捕捉。清明时节,徒步前往王尽美纪念馆拜谒,走的或许正是当年少年王尽美走出山村、走向革命道路的那条乡道。这种空间上的重合,引发了时间维度的穿越感。作者甚至大胆猜想,自己的先祖是否曾与少年王尽美在同台唱过戏?这种基于日常生活的想象,极具穿透力。它将一位改写历史的巨人,拉回到了唱戏、耕田、行走的日常生活中,变成了田间地头的同乡、山路上可能擦肩而过的前辈。

这种“身边人”的叙事策略,有效地将宏大的革命历史微观化、在地化。崇敬,不再是抽象的口号和仰视的姿态,而是变成了一种扎根于乡土记忆的真切共情——他不是别人,他就是我们从长辈口中听说过的那个“邻村的王尽美”。

如果说前半部分的情感铺垫是“忆往昔”,那么文章立意的高度,则体现在后半部分“看今朝”的今昔对照中。忠春先生没有让缅怀止步于感伤的回望,而是将笔锋坚定地指向了现实的传承与告慰。他笔下的故乡,不再是贫穷落后的旧模样,而是一幅生机勃勃的新画卷:“南茶北引”的成功,让日照绿茶的清香飘溢江北;建设中的潍宿高铁大桥飞架,即将彻底改变莲山潍水间的交通格局,使之成为新的枢纽;乡村旅游点“乔有人家”升腾的烟火气,正是先辈和平理想在当下的延续。

这种从革命烽火到建设热潮的场景转换,并非生硬的成就堆砌。作者巧妙地将这些具体的物象,与“尽善尽美”的理想境界勾连起来。王尽美之名,取自“尽善尽美唯解放”。这个“解放”,不仅是政治上的翻身,更是经济上的富足、生活上的美好。因此,当作者描绘茶园葱郁、高铁飞驰、百姓安居的景象时,他实际上是在向先辈汇报:您当年为之奋斗的“尽善尽美”的社会理想,正在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地上一步步变为现实。

那一片片茶园,是一座座丰碑;那一列列高铁,是一条条通往未来的跑道;那寻常农家的笑语,是对英灵最深情的告慰。这种用家乡百年巨变来完成的“精神对话”,使得文章的立意陡然升华,让缅怀有了坚实的现实落点,让传承有了生动的时代内涵。

忠春先生还在文章中写道,1921年7月23日中国共产党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召开,您这位来自齐鲁大地,淳朴厚道的23岁的年轻代表,和来自湖南韶山, 28岁的毛泽东,实现了历史性的第一次热情拥抱!也把相距遥远的五莲山和韶山紧紧联系在了一起。这是我首次看到这样的论述,当时我就想,如果有画家能够画出这个画面,该是多么温馨。这些年,五莲县的全域旅游,应该说还是不错的,如果再加上这样有温度、有深度的红色文化宣传,会产生更好的效果。

忠春先生的这篇文章,在文体上也值得称道。它采用了书信体,这种形式本身就带有私密性和亲切感。收信人是已故的前辈,这种单向的倾诉,更容易袒露心声,无需矫饰。语言上,他摒弃了华丽辞藻和空洞议论,多用白描,语气恳切,如话家常。这种“拉家常”式的叙述,恰恰契合了乡土社会的交流方式,与文章的主题相得益彰。它让读者感到,这不是一篇任务式的命题作文,而是一次发自肺腑的情感奔涌。

更进一步思考,这篇散文的价值,还在于它为如何讲好新时代的红色故事提供了方法论的启示。当下的红色题材创作,容易陷入两种误区:一是过度神圣化,导致人物扁平、概念先行,使读者产生审美疲劳和心理隔阂;二是过度娱乐化,消解了历史的严肃性和人物的崇高感。忠春先生的探索,走出了一条“中间道路”——即“在地化”的叙事。他将宏大的革命历史叙事,下沉到具体的地域文化、乡土记忆之中,通过“同乡”这一最具中国乡土社会特色的关系纽带,建立起当代人与历史英雄之间的情感通道。

这种写法,既尊重了历史的真实性,又赋予了其鲜活的生命力。它告诉我们,红色基因最好的传承方式,或许不是将其供奉在庙堂之高,而是将其种回故乡的泥土里,让它从具体的山川风物、日常烟火中汲取养分,生长出属于这个时代的枝繁叶茂。

从莲山到潍水,从一条乡间小路到一条高速铁路,从少年王尽美的一个背影到如今故乡的万千气象,忠春先生用一封饱含深情的信,完成了一次精神的还乡,也完成了一次理想的接力。他让我们看到,真正的纪念,是铭记,更是创造;是回望,更是前行。当我们在高铁上飞驰,在茶园里流连,在“乔有人家”品尝农家饭时,我们其实都在以不同的方式,回应着那位101年前离去的年轻前辈的殷切目光。

“前辈,我想对您说……”这不仅仅是一个晚辈对先辈的告慰,更是一个时代对另一个时代的庄严承诺。忠春先生的这篇文章,因其真挚的情感、独特的视角和深沉的立意,注定会成为红色散文园地中一篇难得的佳作。它如同一杯醇厚的日照绿茶,初品清新,细品回甘,余韵悠长,让我们在熟悉的乡土气息中,重新读懂了“尽善尽美”四个字的千钧分量。那是刻印在中华群山之间的共同誓言,历久弥新,巍峨不朽。

 

作者:岭南

来源:银星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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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