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独与大爱的诗意交织
——读崔荣德诗集《把春天让给桃花》
作者:黄裕涛
在我的印象中,地处偏远的酉阳是重庆乃至全国的诗歌重镇,我熟知的几位全国著名的诗人有冉冉、李亚伟、冉仲景、崔荣德等,而崔荣德老师是我近年来关注最多的诗人之一。虽然我与崔荣德老师素未谋面,但读到他的诗作却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在最近参加“酉阳文学赋能乡村振兴读书活动暨崔梦小雪诗集《致友人》新书分享会”上,我意外获赠崔荣德老师的最新诗集《把春天让给桃花》,既感动又欣喜。
怀着对这位“全国最美乡村教师”“中国当代最美诗人”“重庆教书育人楷模”的无比敬意,我沉浸式读完了《把春天让给桃花》的所有诗篇。其简朴、柔和、深情的语言如同坐在我对面的崔荣德老师外在形象一样,然而其饱满的精神世界、丰沛的诗意表达、娴熟的技艺运用,形成了一个更加立体生动的作品形象。
《把春天让给桃花》是崔荣德老师继16部诗集、小说集和教育专著之后的又一部力作。该诗集作为《星星诗典》系列丛书,由中国书籍出版社于2026年2月出版。该诗集共分“一个人的后坪”“虚构一个村庄”“把春天让给桃花”“黄昏,我独自一个人来到树下”四辑,精选崔荣德老师近五年来发表在《民族文学》《星星》《诗选刊》等权威刊物的130余首现代诗作。
掩卷沉思,一帧帧具有鲜明地域标识的画面在脑海中不断闪现,雄性的乌江、后坪的黄昏、菖蒲大草原……崔荣德老师独自一人,在空旷无垠的乡野行走,那些孤独的告白、旧日的执念、灵魂的叩问,无数悲喜自渡的瞬间,就像滔滔奔流的乌江之水,在此汇聚成磅礴的诗意。
早些年,诗人曾遭逢家庭的变故、事业的挫折,但他以丰沃的诗意支撑起坚韧的意志,把所有的精力倾注于家乡的热土。诗人独特经历造就了他的独特诗意。正如著名诗人、文学评论家绿岛所言:崔荣德的诗歌以全部的虔诚和敬畏,最大限度地释放并宣泄了积压在心底深处的情感块垒,让我们在诗歌中再一次感受到作者对于生命的洗礼以及来自灵魂的巡航式的情感检阅,诗人把疯长在骨子里的亲情和乡情,忠实地植于他的作品之中,继而完成了一种系统而庞大的审美述说。
诗人的灵魂往往是孤独的、疼痛的,诗人的意志往往又是执着的、坚韧的,这在崔荣德老师的诗歌中显而易见。一个人行走在偌大而空旷的乡村,从家里到学校,从郊区公路到乡间小径,数十年如一日,目之所及,人烟稀少,有荒芜的山野、嶙峋的怪石、飘零的落叶,有冰冷的霜雪、奔流的乌江、茫茫的暮色。这些非但没有带给诗人恐惧、颓废、荒凉之感,反而成为他提振精神、撷取诗意、倾诉情感的动力源泉,在生命意义勘探和人生价值的追寻中,构建起开阔而深远的诗歌意境,丝毫不显思维的局促和狭隘。“在乌江边/我只想做一回清静的人/想象自己就是千年渔夫/泛舟乌江/把一蓑烟雨/摇曳成美丽的江南”,这是《在乌江边》的诗句。诗人跳出怀古伤古的俗套,习惯了看淡沧桑、孤独自在、悲喜自渡。在《日落乌江》中,诗人这样描述,“它红红的脸仿佛在做一生的忏悔/后来它纵身一跃/坠入乌江/人们从溅起浪花中才发现/它生命的价值/如此金黄”,从“不被关注”到“纵身一跃”,最后“发现价值”,一种悲剧崇高之美在我心底油然而生。在《一个人的后坪》中,除了每天见到学生之外,别无他人可言。诗人形影相吊、孤苦至极,以诗歌来消解自己被人遗忘、被危险包围的氛围,似乎还藏着某种不为人知的隐喻,“这些年来/后坪就只有我一个人/他们全都睡了/或者远走他乡”“我的家人也不在后坪/我抱着诗歌/仿佛一个醉汉/抱着一瓶烈酒/在后坪东倒西歪地走着”“我的右边是湍急的乌江/我知道自己不谙水性/也不知深浅/我只能拄着拐杖/一个人在后坪的中央晃晃地走”。在《逆光行走》里,开篇用夸张的手法完成了精神站立,中间通过蒙太奇手法完成精神内化,后面用孤独求索方式实现精神接续,“把脚步留在空中/把头颅还给自己/目光接着目光/心沉静下来/在古代/坐上马车/思想咕噜咕噜/沿着驿道轻轻地绿/一串串秋天这样成熟/几百年甚至几千年/所有的逆光行走聚集窗前/我仍然活着”。在《菖蒲盖的草》《假如我孤身一人》《在后坪遇见一只鹰》等诗篇中,无不透露出诗人的孤独和坚韧,情感克制而低调。
诗人的精神世界是丰盈的,苦中作乐、苦中有甘,在与乡村草木、物件、尘事的对话中,一次次完成灵魂的叩问与精神的和解。他太熟悉那个地方了,那个他生活了大半辈子的酉阳,那个酉阳的后坪,那里的每一株草、每一处景、每一件物,不只看在眼里,也活在心里,甚至攥在手里,可以随时摊开手掌端详,与生老病死、爱恨情仇、事业家庭、命运思考紧密相联,让每一个意象都充满情感色彩、悲悯情怀,读来生动而传神,令人感同身受。《苦荞》中,“他们一辈子扎根大山/粉红的花瓣从不哀哀怨怨/生活本来就这么艰辛/我抚摸他们/如同抚摸我们自己”;《长溪风景》中“走在长溪深处/我就成了长溪的风景”;在《干田堡》中,“一块碎石填充了干田堡多少年石阶的空虚/一只青虫喂养了干田堡多少只蚂蚁的日子”;在《我身边的植物》中,诗人采用比兴的手法,让植物富有鲜活的生命色彩、性格特征和角色分配,当然也暗喻了自己的生活处境和顽强个性,“四季豆最爱攀比/它比不过我/于是使劲地拔高自己/有时身体出墙攀上墙外灌木/用刀一样的豆荚向我炫耀”“刺梨老是爱针对我/哪怕我走路有意避开/它也伸出长长的枝/用刺勾划我的脚/让我疼痛不已/甚至鲜血淋漓”“最没有头脑的/是我阳台上亲手种植的花草/风从这边吹来就往那边歪/风从那边来就往这边歪/它们全然不顾及我的感受/根本不像我/在狂风中依然和大树一样挺拔”。
诗人的哲思还体现在诸多烟火尘事之中,一个动作、一个眼神、一秒顿悟、一场戏,看起来似乎微不足道,但只要触碰到诗人的敏锐嗅觉,就足以调动他全部的身心意念,形成一首对人性、对生命、对生活的诸多感慨和思考,让诗意迅速扩张版图、擦亮天空。在《提刀的人》中,“提刀的人在大街上走/阴冷的事物纷纷逃离/阳光照在锋刃上/艳丽迷人”,表层意象杀气四射、锋芒外露,深层意象却是刀藏鞘中、守护温柔。在《劈》中,“斧子一斧一斧地劈/木屑一块一块地飞/飞离的木屑走在一起/就是一束熊熊的火焰/它们正在密谋/去如何燃烧那把斧子”,实现了裂变与反抗,让人感觉到命运的博弈与抗争。在《掩耳盗铃》中,“在自家的屋檐/取自己的铃/耳朵边有蚊子在飞/我不用手捂住/蚊子飞进耳朵咋办/不要捕风捉影了/不要嗤笑我/自欺欺人”,诗人翻新家喻户晓的成语故事,从偷窥变为拿回属于自己东西,完成了典故的反转。从而摆脱了这些看似庸俗与怯懦的日常烦琐生活,在瞬息膨胀的诗意中完成生活哲思和价值探寻。
诗人并没有完全沉溺于个人情怀和乡土叙述,还对乡村教育事业的现状和发展尤为关注。崔荣德老师把最美好的年华和最持久的坚守奉献给了教育事业,为乡村的孩子点亮希望之光,照亮前行之路。当然,他也从中收获了更加广阔的精神世界。《把春天献给桃花》既是诗篇的名字,也是诗集的名字。“我一生洁白/清香四溢/不要惊讶,那不是花/那是我满头的白发/在冬天绽放/把春天让给桃花/我已错过了春的季节/桃花白里透红/我的白发只属于自己/属于自己一生的珍藏/把春天让给桃花/世界从此更加美丽。这些淡雅温婉而意境深沉的诗句,诗人究竟想要表达什么呢?笔者注意到,一位读者周绍杰解读过“把春天献给桃花”的四重含义:对自然时序的谦让,尊重生命轮回;对个人命运的坦然,接受苦难的洗礼;教育者的大爱,将希望留给学生;艺术创作的升华,将最美诗意留给诗歌本身。笔者对此深以为然。从通篇诗作来看,结合崔荣德老师个人的独特经历和所处环境,笔者认为最突出的隐喻是诗人“错过了春的季节”之后,将个人命运的感悟转化为一种无私的师爱,一种命运的嘱托,一种美好的期望。当然,酉阳最有代表性的当数AAAAA级桃花源风景区,这里曾是一代诗书文豪陶渊明的理想生活之所,桃花代指家乡,代指诗人的向往,也当属情理之中。
作者简介:黄裕涛,汉族,四川仪陇人,教授级高级政工师,重庆市作家协会会员、重庆市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重庆市荣昌区作家协会副主席,“七一”客户端特约专栏作家,第一期鲁迅文学院省级作协会员线上培训班学员。散文、诗歌、评论等作品见于《人民日报》等数十种全国公开发行刊物,部分作品入选《万唯中考》阅读考题和有关选本。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