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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土里耕耘,在云上行走

黔顺峰2026-07-28 11:48:21

在土里耕耘,在云上行走

——读胡荣胜诗集《行走云上》有感

 

作者:黔顺峰

 

当捧着胡荣胜师友的新诗集《行走云上》时,指尖先触到的是纸页间漫出来的泥土气息——那是他从黔西南的峰林间、北盘江的浪涛里、招堤的荷香中,一路揣在怀里带出来的温度。

从1988年握起笔开始创作,胡荣胜已经在诗歌的山路上走了三十余年,此前《木叶的旋律》《深山红叶》《生命谷》《映山红》等几部集子,早就在贵州诗坛留下了扎实的脚印,而这本《行走云上》,更像是他把半生的耕耘、半生乡思、半生的行走、半生对生命的叩问,都铺在了云贵高原的云彩上,让每一行诗都踩着山的脊梁,伸手就能摸到风的心跳。

胡荣胜的诗,从来不是飘在半空的文字游戏,他的所有灵感源头,都牢牢扎在黔西南的泥土里。

《行走云上》,从群山深处走来,把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就开始在诗行里流淌的乡土血脉,又一次铺展成墨香里的文化长卷。这部由贵州民族出版社出版的新作,收录了2024年初至2026年暮春的89首诗作与数篇创作感悟,以“情怀释放”“追忆过往”“微型诗笺”“洞察万象”“附录”五辑的结构,把一位高原之子半生行走的脚印、半生沉淀的乡愁,都熔铸成了可触可感的诗性文本。不同于此前《映山红》里漫山遍野的红,《行走云上》的底色是云贵高原的云——那云飘在万峰林的山尖,飘在横跨峡谷的天桥之上,飘在诗人从少年到白头的每一段旅途里,最终落下来,变成了字里行间沾着泥土、带着桂香的滚烫真情。

 

一、烟火日常里的文化现场:把故土淬炼成生命现场


李发模先生在推荐语里说胡荣胜的诗“有泥土气息和人间烟火味儿”,这一点在“情怀释放”一辑里体现得淋漓尽致。他从不写悬浮在空中的意象,所有的诗行都扎根在黔西南的田埂上、院坝里、老桂树的树荫下。《山里秋色》一开篇就把人拽进了贵州山乡最鲜活的丰收图景里:“山里秋天浓装艳抹彩格外鲜明/村口柿子树飞舞着叶子/绘就一道风景/树上挂满红灯笼”,没有刻意雕琢的辞藻,柿子树的叶子、稻田里的金黄、老藤牵着的老南瓜、院坝里晒着的包谷粒,这些每一个黔西南人都再熟悉不过的日常场景,被他随手串起,就成了一幅带着温度的秋收画卷。他写“绿里透黄桂花树/飘来扑鼻桂花香”,这香气不是文人案头的点缀,是从安龙老院子的墙根下、兴仁老城的巷子里飘出来的,是刻在他童年记忆里的味道。

这种对故土日常的书写,从来不是简单的风景描摹,而是带着强烈的“文化在场感”——他不是站在山外看山乡的游客,是在这片土地上生活了大半辈子的儿子,知道每一棵老柿子树的年轮,知道每一片稻田里藏着的汗水。《一盏灯》里的诗句更是把这种在场感落到了最具体的生命细节里:“一盏灯/一盏身残志坚灯/守侯七尺讲台/校园妈妈 喊声是您最爱听的/也是这盏灯的油”,作为曾经的中学教员,胡荣胜太熟悉乡村讲台边那盏深夜亮着的灯,太熟悉那些守着山里孩子的老师,他们把自己的青春熬成灯油,送走一届又一届山里的孩子。他写“一盏灯/雏鹰心中的灯/说一不二/一盏有温度的灯/家长喜爱孩子一生的灯”,没有宏大的颂歌,只用“灯”这个最朴素的意象,就把乡村教育里那些沉甸甸的奉献,写得直抵人心。这种书写,是把自己完全放进了生活的肌理里,和山乡的烟火同呼吸,和故土的脉搏共跳动,所以每一句都有生命的重量,每一个意象都带着生活的体温。

 

二、时光经纬中的精神行囊:让消逝的光阴重获温度


诗集的第二辑“追忆过往”,是诗人沿着时光的经纬往回走的一次精神溯游。从1988年开始拿起笔,1992年让诗作变成铅字,到后来背着行囊去省教院读书、瞒着父母去鲁迅文学院深造,胡荣胜的大半辈子都在行走,也在回望。他的追忆不是无病呻吟的怀旧,而是在旧人与旧事里打捞自己的精神行囊,让那些已经消逝的光阴,在诗行里重新获得尊严与温度。

《再出发》这首诗,几乎就是他半生追梦的真实写照:“山里孩子看到彩虹/山背日出 大海宽阔/深秋 风雪染霜时节/背着行襄乘西行列车再出发/去圆远方梦/足踏沙漠感悟骆驼精神/攀登万里长城领略中华文化博大精深/旅行长白山感受北国风光万里雪飘风景”。从黔西南的群山里走出去,他见过沙漠的辽阔,登过长城的砖石,摸过长白山的雪,可走得再远,根始终扎在最初的那片山里。他写“青春不老/满头银发 那是落雪的美/孕育希望的春天/落山夕阳 火烧漫漫/即使转瞬 也要灿烂”,这哪里是写风景,是写自己年近六十依然不肯停下的脚步,是写那些被岁月染白的头发里藏着的、从未熄灭的诗心。

《中秋 寄相思》则把私人化的追忆拉向了所有人共通的情感体验:“亲爱的月光如霜夜晚/我坐在桂花树下独守餐桌/盘里中秋月饼/仰望天空寄托遥远相思/亲爱的你在他乡过得好吗/桂花飘香你嗅到了吗/中秋月饼美味你品到了吗/是否也在想远方的我”。没有故作高深的技巧,就像两个久别重逢的故人坐在桂花树下聊天,把中秋夜的思念写得朴素又动人。这种回望,不是沉溺在过去的时光里不肯出来,而是把过往岁月里那些珍贵的人和事,都打磨成自己精神世界里的珠宝,让每一段走过的路,都成为支撑自己继续行走的力量。就像他自己在创作感悟里说的,“诗,让我摆脱困境,结识高人,获得了想要的一切”,那些在岁月里沉淀下来的记忆,最终都成了他诗里最软也最韧的部分。

 

三、尺幅千里的微型张力:方寸之间凝就智慧舍利


“微型诗笺”一辑,是《行走云上》里最见功力的部分。胡荣胜写短诗向来有自己的独到之处,此前《映山红》里的《老屋》只有两行“岁月中遗失/在我心中生长”,《双乳峰》两行“身披云彩/哺云哺雾哺日月”,都曾给读者留下极深的印象。而在这本新集子里,他把这种“以极简收摄辽阔”的能力发挥到了新的高度,短短几行诗,就能装下万水千山,装下整个人生的哲思,尽显尺幅千里的文化张力。

《落叶》是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一首:“秋天一片叶子由绿转黄的孤单/化作春泥 孕育又一季斑斓/我们不老/青春不老/风彩依旧 踏千山归来还看海棠烂漫”。从一片叶子的飘落,写到生命的轮回,再落到人到暮年依然不老的心境,短短几行,就完成了从微观物象到宏观生命哲思的跳转,没有半句多余的话,却余味悠长。他的微型诗从来不是为了短而短,而是把所有的水分都挤干,把最核心的感悟凝练成“智慧的舍利”,让读者在方寸之间,就能摸到生活的本质。

他写《诗歌保姆》致敬李发模老师,同样用不长的篇幅,就把前辈诗人对贵州诗坛的托举写得动人:“您是保姆/是一群追寻缪斯人的保姆/您普洒阳光照耀诗歌沃土/哺育诗的希望/您是雨露滋润诗坛禾苗/大地诗歌茁壮成长/您是春蚕心中装有大爱/默默无闻甘于奉献/您是一棵树/一棵遮风挡雨大树/诗人们在树下摆谈您的故事”。没有华丽的辞藻,只用“保姆”“雨露”“大树”这几个最朴素的意象,就把前辈对后辈的提携、贵州诗坛代代相传的温度,全部写了出来。这种短诗的力量,就像黔西南山里的老包谷酒,入口不烈,却后劲十足,读的时候只觉得平实,合卷之后,那些诗句里藏着的道理和情感,会慢慢在心里漫上来。

 

四、直面现实的诗性叩问:以笔为刃剖开时代肌理


胡荣胜从来不是一个躲在书斋里写诗的诗人,从早年写驻村书记、写脱贫攻坚里殉职的姜仕坤开始,他的笔就始终对准着脚下的大地和正在发生的时代。在“洞察万象”一辑里,他把这种“文化观察者”的身份体现得更加充分,直面生活的潮汐与时代的热点,以诗为刃,剖开现实的肌理,留下属于自己的深沉叩问。

同名诗作《行走云上》,就是一首写给新时代贵州大地的时代颂歌,却完全没有空洞的口号,全是从自己亲眼所见的现实里提炼出来的画面:“行走云上/看到了山川河流/看到了云山雾海/一座座天桥横跨山野间/一座座高楼竹笋插地/一座座山峰云雾环绕/长江 黄河两条腰带飘落地上/秋林是色彩海洋/是拔墨桥是命脉/飞速车流是灵动的魂/七仙女下凡不是神化/人间烟火移到另外世界/天空 陆地通电话/共把生活描绘”。作为一个在黔西南生活了大半辈子的人,他亲眼看着曾经闭塞的群山之间架起了大桥,看着曾经破旧的小城长出了高楼,看着天堑变成通途,看着山里的世界和山外的世界紧紧连在一起。他没有用任何宏大的叙事术语,只用“天桥横跨山野”“高楼竹笋插地”“飞速车流是灵动的魂”这些最直观的画面,就把贵州大地这些年翻天覆地的变化,写得鲜活又有力量。

他的这种现实书写,从来不是悬浮的歌颂,而是带着自己作为这片土地之子的真切感知。他写山里的路,写山里的桥,写山里跑出去的车,每一个意象都是他亲眼见过、亲身走过的。从早年骑自行车走教在乡村的土路上,到如今看着县县通高速、座座天桥跨峡谷,他是这段时代变迁的亲历者,也是记录者。他的诗里没有旁观者的疏离,只有参与者的热忱,所以他笔下的时代,是有温度的、有烟火气的,是和每一个山里人的日子紧紧绑在一起的。这种以诗介入现实的姿态,在当下的诗坛显得尤为珍贵——他不躲进象牙塔里玩文字游戏,不刻意追求小众的先锋技巧,就站在群山之中,用自己的笔,为这个正在飞速变化的时代,留下属于贵州的、带着泥土气息的诗性注脚。

 

五、行走的诗心:从高原出发的赤子恋歌


通读完《行走云上》整本诗集,我们能清晰地看到胡荣胜三十多年诗歌创作的完整脉络:从年轻时在省教院的深夜里写下满是青春气息的诗句,到背着行囊去北京鲁院求学,在苦闷和彷徨里一步步找到自己的创作方向,再到如今年近六十,依然踏遍黔西南的山山水水,把所有的热爱都倾注在诗行里。他自己也说,写诗要走过三个阶段:从诗作变成铅字,到作品给人留下印象,再到写史写志的时候能留下名字,他一步一个脚印,踏踏实实地走到了今天。

江跃华先生评价他“把诗语当作自我价值实现的途径,在感受生活与现实的过程中,获得心灵的安慰;也在诗意氛围的营造中,实现诗性人生的转化”,这正是胡荣胜最真实的写照。他的诗从来没有脱离过脚下的土地,所有的意象都来自黔西南的山、水、人、事,所有的情感都来自对这片土地刻进骨头里的热爱。他写乡土,不是把乡土当成猎奇的标本;他写时代,不是把时代当成空洞的背景;他写回忆,不是把回忆当成逃避现实的港湾。他始终是那个“行走在云上贴近天意,生活在世间亲近人性”的诗人,脚沾着泥土,头顶着高原的云,一步一步走得扎实又坚定。

《行走云上》不是一本高高在上的诗集,它是一位云贵高原之子捧出来的深情厚谊,是献给生养他的贵州的赤子恋歌。这里没有晦涩难懂的词句,没有故作姿态的先锋,只有最真诚的告白,最朴素的热爱,把乡愁、时光、时代、生命都揉进了每一行诗里,最终凝结成属于黔西南、属于贵州的独特精神谱系。当我们翻开这本诗集,就能跟着他的脚步,一起走在云贵高原的云之上,走过挂满红灯笼的柿子树,走过横跨峡谷的天桥,走过飘着桂香的中秋夜,最终走到那些藏在诗行里的、滚烫的烟火人间里。

纵观胡荣胜的诗歌,生活场面有余,而提炼深化不足。期盼新的诗集里,出现更多提炼深化后的金句。

 

作者简介:黔顺峰,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鲁迅文学院第十期少数民族作家班学员。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