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之恋》:一位诗人的地理志
作者:王晓波
书名:《广州之恋》著者:郝俊
出版:南方日报出版社
出版时间:2026年5月
在城市文学书写的版图中,广州往往被贴上市井繁华、理性务实、商业气息浓厚等标签,而在诗人郝俊的诗集《广州之恋》中,我们读到了一座城市的诗性品质。《广州之恋》是诗人用二十多年的时光写给一座城市的书信。这种深耕的写作姿态,使《广州之恋》避开了浮光掠影的城市速写。这份执着,让诗人有了一种持续的在场与凝视,由此完成了从“身在其中”的日常体察,到“心在其上”的精神跃迁,在效率至上的都市叙事之外,拓展了一方可供心灵栖居的诗意空间。
诗集最动人的品质,在于郝俊有能力让熟悉的城市景观在诗性精神的照耀下生出别样的光泽,获得了一种扎根于日常又超脱于日常的审美体验和情感寄寓。以这首与书名同题的诗《广州之恋》为例,诗人写道:“我把平铺在桌上的/地图拿起,高举,/蜿蜒的珠江就在哗哗的水声中站了起来”,“为了缩短距离/我把世界地图沿着180度经线对折/你我所在的地方几乎重叠”——这种将地理位置折叠、让珠江“站起来”的新奇想象,与其说是爱情中渴望缩短距离的期盼,毋宁说是对城市空间的一种诗性重构。诗人说“是我把广州塔这枚炫亮的胸针/别在了胸口靠左的位置”,这样的表达,将城市地标化为贴身信物,使城市与身体、公共空间与私人情感形成和谐的交融与内在的同构。
这种具身化的城市感知方式,在诗人笔下反复出现。在《广州的冬天》中,他写“内心的起伏,让我相信我就是跃上岸的/那朵浪花”,诗人不再是与珠江对望的旁观者,而是城市的一部分,当他发现“两岸把珠江搂得更紧了”,实际上是诗人借助移情的手法,让城市景观得以“苏醒”,有了鲜活的人格主体性。在《登白云山》中,诗人登上摩星岭后抒怀:“在山顶,我才发现/自己刚刚高过尘世一点点,/就开始想念山脚下那个灯火密集的/人世间”——诗人登高望远,其实不是在表现对现实的超脱,而是确认自己与这座城市的切身关联。郝俊的诗不追求浅表的猎奇,而是在日常景观中发掘那些“未被言说的隐秘和心跳”。
如果说城市地标、历史建筑构成了诗集的骨架,那么岭南的草木则是覆披其上的肤发。郝俊对植物的书写,既有博物学般的精确,又有诗人特有的审美观照。《木棉》中“举杯,饮下烈火/煅烧铮铮铁骨的虬枝”,将木棉的红色转化为一种饮火的姿态;《蒲葵》里“阳光剖开叶脉/掌状深裂,忍受分割之苦/在剧痛中失声/用手语播报雨季”,植物的生长特征被赋予了近乎忍痛的情感深度。《三角梅》中“苞片精通修辞/误读并非修订盛开的定义/将错就错是我们乐于接受的生活美学”,诗人从人们对植物的“误读”中发现了一种生活实相。
郝俊擅长在看似平静的表述中埋下机锋,隐含一种深邃的思辨。《风筝和鸟的区别》只有两行:“鸟生在树上/风筝死在树上”,以极简的对比,道出自由与束缚的根本差异。《写诗》中“诗,是一座平面的殿堂”,将诗歌写作的悖论——以平面文字构筑立体的精神空间,凝练为一句警语。《词与物》写“每一个词语/都是我身上的一片叶子/被枝条反复确认/又反复走失”,最后落脚于“沉默,有了时间/表达,背叛世界”,传达出诗人和语言既互构共生、又在彼此的背离中获得辩证统一,完成一种创作自省的哲学表达。值得留意的是,郝俊在古典诗学方面的修养为他的新诗创作提供了丰沛的滋养。例如《沉鱼》《落雁》《绝色》等诗,既萦绕着古典情调,又体现出当代人的视角。《在陈寅恪先生铜像前》一诗,将学术风骨与诗歌敬意一并注入笔端,这种对历史的回望,使现代汉语诗歌接续了一种足以承载精神重量的绵长气脉。
整部诗集最鲜明的艺术特质,是把地域风物转化为有体温的生命意象。《广州之恋》最令人着迷的,或许就是其中那种“微醺”般的情感质地。比如《萝岗赏梅》中“我用最热切的声音唤你们/你们开最小心的花瓣应我”,蕴含克制的深情,《西关小姐》里“你躺下,就有了一片海,/手中的团扇,是从胸口捧出的一轮/圆月”,流露出深婉的幽怀。郝俊的情感表达始终保持一种恰到好处的分寸感。他写爱,不溺情;写孤独,不颓唐;写内心的思绪,不游离于物象。他的语言从不流于空疏,总是紧贴意象,使作品有了一种“深文隐蔚,余味曲包”的内敛之境。
郝俊在《后记》中说,广州于他不仅是“栖身之所”,也是“心安之处”。这种从“栖身”到“心安”的升阶,再到二者的有机统一,其实是这部诗集的一条隐伏的情感脉络——当一位诗人在一座城市生活了二十多年,用词语反复辨认过城市的草木、街巷与灯火,这座城市的景观就会褪去俗世的地域标签,成为精神深处无法抹去的心底印记。《广州之恋》的价值,就在于它生动呈现了一种“城市诗学”:一座城市如何在文字里凝住记忆,一位诗人又如何在城市烟火中确证独一无二的“自我”,从而形成别具一格的诗歌语调。郝俊用一部光阴织成的地理志,给出了答案。
来源:南方+(南方plus)
2026年7月23日
郝俊诗集《广州之恋》选读
广州之恋
1
如果你窗前的日出羞红而迷人
那是太阳在13个小时前爬过白云山时
听了我捎给你的一句悄悄话
没有人比我的心潮更澎湃,我把平铺在桌上的
地图拿起,高举,
蜿蜒的珠江就在哗哗的水声中站了起来
是我太心急了,为了缩短距离
我把世界地图沿着180度经线对折
你我所在的地方几乎重叠,太突然了
像一个仓促的吻
2
那天,我没有和你道别
送你回家的是珠江边的一阵晚风
三年后的中秋之夜,你飞回来
在抵穗的航班上
如果你透过舷窗俯看珠江
猎德大桥 广州大桥 海印桥 江湾桥 人民桥……
不过是系在珠江上的一枚枚精致的纽扣
你是否看得见我,并不重要,
要知道,是我把广州塔这枚炫亮的胸针
别在了胸口靠左的位置
3
你张开的双臂,如果不是天使的羽翼
就是女妖如藤的手臂
无论怎样,那一刻,我们真的相拥
一颗渐已老去的心突然跳得那么年轻
如果肉身是沉重的,为什么在此刻失重
留不住出窍的灵魂
只知道抱住你不放
你把头深埋在我怀里,是怕我吻你
抚过你的长发,那是我可以触摸的温柔
一低头就吻到你的右肩,不止一次的芬芳
许久,你问我羊城为什么没有羊
我说花城有花
(2009年3月24日初稿,2010年10月9日改稿)
一碗珠江
1
月光只在你倚过的石栏上歇脚
你的一声轻叹,晚风一样撩人
起伏的江水,像列队撒欢的小兽
前面的跑累了,心有不甘地潜回水底
像蓝色的诗行,尽付徒劳的忧伤
一阵自娱的浪漫,无法上岸
没关系。其实月光更喜欢把自己交付给
摇晃的江面。一江的碎银,就是为了
买下比蓝色绸缎还要华丽的江水
摘下眼镜,江上的游船模糊成一盏盏
移动的灯花。是的,
只有纯粹的人,才有资格雕刻时光
2
刚拉开窗帘,月光就调皮地扑到我的
书桌上,想必在窗外已等候多时
不开台灯,不去打搅清代人写的那本旧书
只专注一件痴心妄想的事
带上煲好的糖水,去天字码头
找那位等我的西关小姐,见面后不说
酸溜溜的情话。一人一把勺子,把今晚的
月色调匀,在这浆声舫影中,
用整晚的时间把手里的糖水拌成
一碗珠江
(2019年5月29日)
广州的冬天
1
夏天的热情到了十一月
才开始慢慢减退
这里的小叶榕、山茶花、三角梅……
都生长在二十四节气之外
所有的植物告诉我,冬天不是收藏,
是不停地生长,是蓬勃招展,
是绿肥红硕
办公楼前,花事正浓的三株羊蹄甲
把她们的立身之地变成了隔世的戏台
繁华深处,不忍再看
我担心那句旖旎的唱词从她们轻扬的
水袖里不慎滑出
碎成一地落花
2
到了沿江西路,我把月亮留在身后,
明亮的灯火让一段城市的记忆更加辉煌
我没有临江而立
也不想虚张声势地把栏杆拍遍
内心的起伏,让我相信我就是跃上岸的
那朵浪花
迎面走来的情侣说了一句悄悄话
喧嚣就开始在夜色中隐退
悄无声息的那一刻,一阵北风经过,
我看见,两岸把珠江搂得更紧了
(2019年12月16日)
萝岗赏梅
1
落在手掌的花瓣一定是心头的雪
记忆中,你的长发在梅树下飘香
我想用力搂住一场大雪的时候,
映在纸上的月光开始发烫
满城的芳菲在此,
我和这里的晚风一样
谁都不敢造次
四千多株梅树举行集体婚礼
在这个明净的冬天
圣洁如初恋
宫粉、朱砂、绿萼……
我用最热切的声音唤你们
你们开最小心的花瓣应我
2
寒风中的花瓣才有资格在心尖上振翅
纯洁一旦盛放,孤独的美就会
遍地丛生
我真的看见一场雪在枝上起舞
一株梅树需要修炼多少年,才能在
挥手之间把广袖裁成玉屑
美,把内心的杂念掏空
一瓣落花是冷却的烈焰
不可小看丝丝清风,点点花雨
十里梅林驻扎在此,让缠绵固若金汤
美如果继续下去,就是声势浩大的寂静
繁华深处才有经久的回响——
雪是香的身
香是雪的魂
(2021年1月24日)
词与物
每一个词语
都是我身上的一片叶子
被枝条反复确认
又反复走失
玫瑰保持含苞的隐忍
窗台上的绿萝惊扰邻居
倔强的邮筒仍在疾风中寻找住址
我在茶杯里圈养风暴
沉默,有了时间
表达,背叛世界
(2021年7月17日)
大海
狂风在催吐
沙滩保持沉默
水的尽头,天空折腰
迎面而来的浪花冲阵在前
用贝壳赎回堤岸之后
谁会擦去时间的印痕
不屑于渺茫和混沌
不参与无休止的喧闹
我只想为这个世界留下几粒不会变味的
盐
(2024年5月1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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郝俊的《广州之恋》是一位诗人与一座城市彼此照亮、相互成全的精神写照。蒲葵、木棉、珠江、白云山、越秀山……在他的笔下,皆非静止的景物,而是有体温、有记忆、有性情的生命现场。他善于从日常事物中提炼诗意,于草木之间见岁月,于山海之间见胸襟,于城市灯火之中见人心幽微。其语言清润而不失锋芒,抒情真挚而节制,既有岭南气息的鲜活明亮,又有自己的沉静思索。他的诗,贴近大地,又不失飞翔;立足现实,又葆有率真,值得细品。
——杨克(著名诗人、中国作家协会主席团委员、中国诗歌学会原会长)
郝俊的《广州之恋》,往返于都市喧嚣与林泉烟霞,笔锋所至,自成意境。岭南的鲜活、蓬勃与炽热,化作了诗人笔下的灵动意象。这样的文字,使南方经验多了一种更饱满、更丰盈的呈现。
——谢有顺(广东省作家协会主席、中山大学中文系教授)
郝俊以细腻、克制而又富有张力的笔触,将广州的山水风物、日常景观与二十多年的切身体悟编织成诗。在他充满画面感和地域色彩的诗行中,饱含着一种具象的抒情;而在他现代性的书写追求中,也承续着一脉古典的余韵。《广州之恋》所呈现出来的,不仅仅是广州的地标风景和肌理细节,还有那座城市独有的物候意象和呼吸节奏。
——李修文(湖北省作家协会主席、鲁迅文学奖得主、花城文学院签约作家)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