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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土铸文魂 苍生写史诗

袁竹2026-07-23 09:13:32

本文系原创

 

厚土铸文魂 苍生写史诗

——论二十世纪文学陕军奠基人之一柳青

 

《华文月刊》杂志特约评论家 袁竹

 

百年文坛星河璀璨,有人以笔墨寄山水,以才情写风月,以孤吟铸私语,在文字的象牙塔里雕琢审美、安放自我;唯有少数作家,甘愿褪去文人的矜贵与疏离,俯身拥抱大地褶皱,沉潜人间烟火沉浮,以一生行走、一世扎根、一脉坚守,让文字生长在泥土之上、滚烫在民心之中、镌刻在时代深处。柳青,便是二十世纪中国文坛最质朴也最厚重的那一颗星辰,是三秦文学文脉的拓荒者、现实主义乡土叙事的革新者,更是响彻当代文坛、泽被后世的文学陕军奠基人之一。

 

2026年,恰逢柳青诞辰110周年。百余载岁月流转,黄土高原的风沙未曾吹散他文字的温度,时代浪潮的更迭未曾磨灭他精神的光芒。7月21日,在中国作家协会、共青团中央、陕西省委宣传部联合主办的纪念柳青诞辰110周年暨《柳青全集》出版座谈会上,各界人士齐聚一堂,回望他扎根人民、深耕时代的创作生涯,致敬他以文立心、以行践志的文学初心,传承他贯穿一生的“深入生活、扎根人民”的柳青精神。《柳青全集》的编纂出版,历时四载、精雕细琢,系统梳理了他从青涩成长到成熟恢弘的完整创作脉络,完整留存了他跨越半生的文学探索与精神求索,让这位乡土文学大师的思想光芒与艺术风骨,得以跨越百年、永续流传。

 

回望二十世纪中国乡土文学的发展脉络,五四乡土文学多携乡愁悲悯,以批判笔触解构乡土破败;左翼乡土叙事重苦难控诉,以激昂笔墨书写底层抗争;而柳青独辟一条质朴而磅礴的文学道路。他跳出文人书写的疏离视角,挣脱概念化叙事的时代桎梏,以陕北、关中的黄土厚土为画布,以乡村变革、苍生浮沉、时代新生为笔墨,以视觉诗学为审美内核,以人民立场为精神根基,从《种谷记》的乡土拓荒,到《铜墙铁壁》的革命写实,再到《创业史》的史诗巅峰,一步步构建起独属于三秦大地、独属于中国现实主义文学的大地美学体系。他用十四年皇甫村的烟火扎根,换一部不朽的乡土史诗;用一辈子贴近人民的赤诚坚守,立起文学陕军的精神旗帜,为路遥、陈忠实、贾平凹等后世陕派作家锚定创作底色、筑牢文脉根基,让“脚踏黄土、心怀苍生、扎根时代、书写人民”成为文学陕军百年不变的精神基因。

 

读懂柳青,便读懂了二十世纪中国乡土的精神蜕变,读懂了现实主义文学最本真的创作初心,更读懂了文学陕军生生不息的文脉密码。本文以四重美学境界为经纬,以文本细读为根基,以时代精神为内核,从土地之境、光影之境、人心之境、文脉之境四个维度,深度拆解柳青的文学革新、精神品格与历史价值,探寻一位人民作家以土为魂、以民为根、以文载道的永恒力量。

 

一、土地之境:弃笔归田野,以扎根破虚妄的创作初心

 

中国传统文人的创作宿命,大多是“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始终站在生活之外观照人间、描摹世事,文字多了几分疏离的清雅,少了几分烟火的厚重。而柳青彻底颠覆了传统文人的生存姿态与创作范式,他用一生践行一个最朴素也最珍贵的文学真理:文学的根,永远在泥土之中;文字的魂,永远在人民之中。真正的文学创作,从来不是书斋里的苦思冥想、笔墨雕琢,而是大地上的行走体悟、烟火人间的沉浸式生长。

 

这是柳青区别于同时代所有作家的核心特质,也是他能够奠基文学陕军、开创乡土新范式的根本底气。少年生于陕北吴堡黄土沟壑之间,他自幼浸润着黄土的质朴坚韧,看惯了农人春耕秋收的勤勉、乡土岁月的沧桑、底层百姓的悲欢。不同于都市文人对乡土的远距离回望与诗意美化,柳青的乡土记忆是刻在骨血里的、融入生命的,是苍黄塬梁的风、干裂田垄的土、农人粗糙掌心的老茧、烟火村落的细碎悲欢。这份原生的土地羁绊,让他的文字从落笔之初,便褪去浮华、摒弃虚妄,自带黄土的厚重、人间的温度、时代的质感。

 

青年时代的柳青,投身革命、奔赴延安,在革命洪流中淬炼初心、沉淀认知。彼时的解放区文坛,诸多作品或激昂书写烽火硝烟,或直白宣讲革命理念,多有概念化、脸谱化的叙事短板。而年轻的柳青,已然拥有了超越时代的创作自觉:革命文学从来不是空洞的口号宣讲,时代书写从来不是刻意的主题拔高,真正的时代文艺,必然扎根具体的生活、鲜活的人群、真实的变革。他拒绝悬浮的文学创作,主动走出书斋、走出文坛,把自己彻底放进乡土生活的肌理之中,与农民同食粗粮、同住土窑、同耕田地、同历寒暑,真正成为乡土的一份子、人民的同行者。

 

1947年成书的《种谷记》,便是这份扎根实践的首次文学绽放,是解放区文学中极易被低估的拓荒之作,更是柳青现实主义视觉美学的源头雏形。不同于五四乡土文学的乡愁咏叹、左翼叙事的苦难宣泄,《种谷记》以陕北王家沟一方村落的春耕种谷为微观切口,将一场平凡的农业互助运动,转化为兼具写实质感与诗性哲思的乡土叙事。柳青没有刻意渲染时代的宏大变革,没有刻意塑造完美的英雄形象,只是以极致细腻的观察,复刻1940年代陕北乡村的原生样貌:苍黄的塬梁、纵横的沟壑、春日的风露、劳作的农人,所有景物不再是单纯的场景铺垫,所有人事不再是刻意的剧情铺陈,而是承载时代变革、人性蜕变、精神新生的视觉符号。

 

在这部处女作中,柳青初步构建了独属于自己的乡土写实范式:不美化乡土、不虚构生活、不泛滥抒情,以白描笔法还原土地本真肌理,以日常劳作折射时代细微变革。他精准切割乡村的双重空间:封闭私密的院落窑洞,承载着传统小农经济的闭塞保守;开阔公共的田间塬梁,孕育着集体互助的时代新风。两种空间的博弈更替、两种劳作模式的明暗对冲,无需直白议论,便直观呈现出新旧时代的迭代、新旧思想的碰撞、新旧生活的蜕变。这种以小见大、以实载道、以日常映时代的叙事方式,彻底跳出了同时代解放区文学的创作桎梏,为中国乡土现实主义文学开辟了全新的书写路径。

 

如果说《种谷记》是柳青扎根土地的文学预演,那么《创业史》十四年的皇甫村深耕,便是他文学初心的极致践行、创作信仰的终极坚守。新中国成立初期,文坛诸多作家居于都市、俯瞰乡土,以旁观者的视角书写农村变革、描摹农民形象,文字难免悬浮空洞、脱离实际。唯有柳青,主动告别都市文坛的喧嚣浮华,褪去文人的身份光环,孤身扎根关中皇甫村一十四载。这十四年,不是短暂的采风体验、浅层的生活观察,而是彻底的生命融入、长久的精神扎根。

 

他放下笔墨、走进田野,放下才情、贴近苍生,日复一日见证蛤蟆滩的四季流转、春耕秋收,年复一年体察乡民的人心起伏、思想蜕变。他熟悉每一寸田垄的长势、每一户人家的悲欢、每一次乡村变革的细微褶皱,深谙小农经济的千年桎梏、乡村社会的复杂生态、底层农民的精神局限与新生渴望。正是这份沉浸式、无距离、长周期的扎根体验,让《创业史》摆脱了十七年文学普遍存在的政策图解、概念叙事短板,拥有了无可替代的真实肌理、烟火温度与历史厚度。

 

在当代文艺创作愈发浮躁、碎片化、悬浮化的当下,柳青的“扎根精神”愈发彰显出穿越时代的价值力量。他用一生诠释了何为文学的“大地立场”:文学从来不是高于生活的艺术雕琢,而是源于生活、忠于人民、归于时代的精神记录;作家从来不是俯瞰众生的审美者,而是扎根人间、共情苍生、记录时代的亲历者、见证者、书写者。他坚守“党性要求、艺术规律、客观认识”相统一的人生准则,以人格立文格,以初心铸文魂,这份纯粹赤诚的创作坚守,不仅成就了自己的文学高度,更成为文学陕军百年不变的精神底色,为后世所有文艺工作者树立了知行合一的光辉典范。

 

二、光影之境:以画面铸史诗,开视觉叙事的文学新范式

 

纵观二十世纪中国乡土文学,多数作品以情节驱动叙事、以语言推进剧情,注重故事的完整度与思想的直白表达,却普遍缺失审美构图的层次感、视觉表达的诗性化与叙事体系的系统性。而柳青的文学革新,最具独创性、最超时代的突破,便是开创了视觉现实主义的乡土叙事范式。他兼具画家的构图眼力、诗人的细腻感知、思想家的深沉洞察,将光影、色彩、场景、姿态、空间转化为核心叙事语言,以画面承载时代变革、以光影勾勒人心蜕变、以场景推演历史进程,让文字拥有可感、可视、可共情的立体质感,构建起“视觉建构精神、画面承载时代、场景推演历史”的独特文学体系。

 

这份独树一帜的光影美学,贯穿柳青创作生涯始终,从《种谷记》的乡土写实图景,到《创业史》的史诗级视觉长卷,层层递进、不断成熟,最终形成自成一派、影响深远的陕派文学视觉基因。在《种谷记》中,柳青以陕北黄土的原生色调为基底,构建起温润厚重、朴素磅礴的乡土视觉体系。他舍弃戏剧化的冲突、极致化的情绪、华丽化的辞藻,以最本真的乡土光影书写无声却深刻的时代革命:春日黄土的干涩与青苗的新生形成温柔对冲,单人劳作的孤寂清冷与集体耕种的热烈壮阔形成鲜明反差,个体小农的蒙昧迟疑与集体群众的热忱觉醒形成精神对照。

 

多重维度的视觉对冲,构成了小说最核心的叙事张力与思想内涵。服饰的新旧肌理,区分着阶层的差异与思想的新旧;劳作的寂闹氛围,印证着生产模式的优劣与时代的进退;人心的明暗光影,勾勒着新旧思想博弈下的乡土众生相。这套层层递进的对比视觉体系,彻底摆脱了革命文学常见的脸谱化、概念化叙事,不刻意评判对错、不生硬宣讲道理,而是以画面为媒介,让现实逻辑、价值取向、时代趋势自然流露,实现了审美体验、现实叙事、思想启蒙的三重统一,奠定了解放区视觉现实主义的范式根基。

 

至《创业史》,柳青的视觉叙事美学走向成熟恢弘,形成了开篇定调、三线织景、田野证史、虚实共生的完整史诗体系,将十七年乡土文学的审美高度与思想深度推向顶峰。整部作品的视觉格局,始于一幅足以定格时代、沉淀精神的开篇画卷——雨幕孤影。暮春的关中平原,春雨苍茫、原野朦胧,混沌的雨色隐喻着新旧交替时代的迷茫与变局;而梁生宝孤身踏泥、雨夜前行的挺拔身影,成为灰暗时代底色中唯一坚定的亮色。

 

大景的苍茫辽阔与小影的笃定坚韧、环境的混沌滞重与人心的澄澈炽热、时代的迷茫变局与个体的向阳坚守,三重视觉对冲,瞬间锚定整部作品“白手起家、向阳而生、拓荒前行”的精神基调。这幅极简的雨夜图景,不仅是人物形象的精神原象,更是新中国乡村集体创业、底层人民自我革新的时代缩影,以小景见大时代、以具象载大精神,尽显柳青视觉叙事的极简格局与磅礴意境,也奠定了文学陕军“以画载道、以景传情”的核心审美范式。

 

在整体构图上,柳青独创“三线织景”的全景式视觉结构,将1950年代关中乡村复杂交错的阶级关系、利益博弈、观念冲突,凝练为三条色调迥异、动静相生、彼此博弈的视觉线索,构建起中国当代文学最完整、最立体的乡土阶级生态图谱。第一条是梁生宝互助组的新生亮色图景,青绿遍野、人心团结、劳作壮阔、朝气蓬勃,象征着集体主义的新生力量与时代未来;第二条是郭世富富裕中农的中性灰度图景,宅院规整、家境殷实、格局狭隘、思想保守,代表着乡土中间阶层的观望彷徨与停滞守旧;第三条是姚士杰富农的暗沉暗色图景,宅院幽深、行事诡秘、人心狭隘、刻意破坏,象征着旧时代腐朽势力的顽固对抗与日暮途穷。

 

三线图景并行交织、明暗对冲、此消彼长,完整复刻了农业合作化初期乡村新旧博弈、多元共生、破立交织的真实生态,让抽象的阶级矛盾、道路抉择、时代变革,转化为可视可感的田野风光、人间百态、人心图景。相较于同时代文学“非黑即白”的扁平化叙事,柳青的视觉构图更真实、更立体、更辩证,尽显时代变革的复杂性、渐进性与必然性,彰显出超越时代的叙事智慧与审美格局。

 

而蛤蟆滩的春耕对决图景,更是柳青视觉叙事的史诗巅峰,以最朴素的田野实景,完成了最深刻的时代命题论证。互助组连片规整、热火朝天的集体春耕,与单干农户零散杂乱、局促低效的个体劳作,形成极致鲜明的视觉反差。一边是万众同心、深耕沃土、蓬勃向上的时代新貌,一边是单打独斗、顾此失彼、停滞不前的旧式常态。无需半句政策宣讲、不用一丝理论说教,仅凭两幅田野画卷的直观对比,便有力印证了小农经济的时代局限与农业合作化的历史必然,让平凡的春耕农事升华为震撼人心的时代革命叙事,实现了“实景证史、具象载道、以小映大”的史诗书写高度。

 

更具美学价值的是,柳青构建了写实为骨、浪漫为韵的虚实共生双重美学,突破了十七年文学“纯写实枯燥、纯浪漫空洞”的两极困境。他的写实,是扎根烟火、入木三分的沉浸式写实,春雨泥泞的乡道、四季更迭的田野、乡民鲜活的神态、农耕细碎的流程,无一不真实鲜活、自带烟火温度;他的浪漫,是立足现实、眺望未来的理想浪漫,是雨夜孤影的初心坚守、集体田野的蓬勃朝气、农人蜕变的精神光辉,是苦难乡土中生长的希望、平凡生命中绽放的崇高、琐碎日常中蕴藏的诗意。

 

写实筑牢大地根基,浪漫升华时代气韵,二者相融共生、浑然一体,让《创业史》既有黄土高原的雄浑厚重,又有文人笔墨的清雅诗意,既有现实主义的扎实落地,又有浪漫主义的高远辽阔。这套独创的视觉美学体系,不仅让柳青的作品超越时代、历久弥新,更深刻影响了后世文学陕军的创作风格,路遥的苦难写实与奋斗浪漫、陈忠实的乡土史诗与文明观照、贾平凹的大地诗意与现实深耕,皆可溯源至柳青开创的虚实共生、以景载道的审美范式。

 

三、人心之境:塑新人之魂,开乡土精神的重生史诗

 

二十世纪中国乡土文学的核心命题,始终离不开“人的觉醒”与“人的重塑”。五四乡土文学聚焦知识分子的个体觉醒,却始终将底层农民置于麻木、愚昧、悲情的客体位置;左翼文学侧重底层民众的抗争觉醒,却多将革命者塑造成符号化、脸谱化的抗争工具,缺失鲜活的人性肌理与精神成长轨迹。而柳青最伟大的文学突破与思想贡献,便是真正将普通农民作为文学主体、精神主体、时代主体,以数十年深耕观察,细致描摹底层农民从蒙昧到觉醒、从自私到坦荡、从孤立到共生、从桎梏到新生的完整精神蜕变,完成了解放区、十七年文学最成功的社会主义新人塑形,书写了一部黄土大地上的人心重生史诗。

 

在柳青的文学世界里,农民不再是悲情苦难的符号、被动抗争的工具、被启蒙被救赎的客体,而是扎根土地、热爱生活、勇于革新、主动成长的时代创造者。他摒弃了拔高式、英雄化的虚伪书写,拒绝完美无瑕的人设塑造,专注于平凡肉身的精神升华,在烟火日常、农耕劳作、时代变革中,捕捉普通人最真实、最细腻、最动人的成长轨迹,让乡土新人的蜕变真实可感、有迹可循、充满力量。

 

早在《种谷记》中,柳青便开启了乡土新人的视觉塑形与精神书写,构建起底层农民“新人化”的文学突破。他以双手、眼眸、身姿三大朴素的视觉符号,勾勒新农人的精神图谱。积极劳作、互助奉献的农人,双手布满老茧、粗糙黝黑,这是扎根土地的勋章,更是担当奉献的见证;他们的眼眸褪去了旧式农民的浑浊怯懦、狭隘迷茫,变得澄澈明亮、坚定热忱,藏着对新生活的向往、对新道路的笃定;他们的身姿挺拔舒展、昂扬向上,告别了旧式农民的佝偻局促、畏缩保守。

 

尤为珍贵的是,柳青格外关注乡村少年的精神成长,为乡土新人谱系注入延续性与未来性。小说中的乡村少年,挣脱了父辈的狭隘自私与蒙昧闭塞,走进识字班、参与集体劳动、接纳全新思想,在晨光熹微的窑洞里读书求知,在田野阡陌间耕耘成长。青涩挺拔的身姿、鲜活热忱的眼神、纯粹向上的姿态,成为整部作品最温柔、最有希望的视觉意象。成年农人的蜕变,是当下乡土的变革新生;少年群体的觉醒,是乡土未来的生生不息。这份跨越代际的精神书写,让《种谷记》的格局超越了单次春耕运动、单场生产变革,抵达了乡土精神永续传承的深远境界。

 

至《创业史》,柳青的新人塑造走向成熟立体、辩证深刻,构建起层次丰富、真实鲜活、知行合一的乡土新人群像,彻底颠覆了传统乡土文学的农民叙事桎梏。他笔下的新时代农民,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没有完美无瑕的人设,有普通人的迟疑、懵懂、纠结,更有新时代的坚韧、善良、担当与成长,在平凡的烟火日常中,一点点褪去旧时代的精神烙印,一步步生长出集体主义的新人格、新思想、新境界。

 

梁生宝是柳青塑造的核心新人典范,也是中国当代文学史上最成功的社会主义新人形象。他出身底层、家境贫寒,没有过人的天赋、显赫的背景,却拥有超越父辈的眼界与格局。雨夜独行买稻种的坚韧执着、扎根集体谋发展的赤诚担当、面对困境不退缩的开拓勇气、对待邻里的真诚宽厚,让他跳出了个体谋生的狭隘格局,将个人命运与乡村发展、时代变革紧密绑定。他不是悬浮的时代英雄,而是从黄土大地生长出来、在集体生活淬炼出来、随时代浪潮成长起来的平凡开拓者,他的成长轨迹,正是一代新农民自我革新、向阳而生的精神缩影。

 

更见柳青写作功力的,是他对中间阶层农民的辩证书写与细腻刻画,打破了时代文学非黑即白的扁平叙事。以梁三老汉、王克俭、郭世富为代表的中间农民,勤劳质朴、深耕土地,拥有劳动者最本真的善良勤勉,却也深受千年小农思想的桎梏,自私保守、患得患失、观望迟疑、安于现状。面对时代变革,他们不顽固抵抗、不刻意破坏,却也不主动拥抱、不积极参与,始终在私念与公义、保守与革新、观望与奋进之间摇摆拉扯。

 

柳青精准捕捉这一群体的精神褶皱与心态变迁,不美化、不批判、不否定,而是真实记录他们的迟疑、挣扎与渐进成长。他们在集体劳作的实效中慢慢放下私念,在邻里互助的温情中逐渐开阔格局,在时代进步的浪潮中逐步突破桎梏。这种润物无声、循序渐进的人心蜕变,远比戏剧化的人设反转、突兀的思想觉醒更真实、更深刻,精准诠释了乡土社会变革的本质:时代进步从来不是疾风骤雨的颠覆,而是春风化雨的滋养,是普通人在平凡生活中不断突破自我、完善自我、成就自我的精神旅程。

 

与此同时,柳青对旧势力、旧思想的书写同样充满辩证智慧,拒绝绝对化、脸谱化的叙事误区。他没有将保守农民彻底妖魔化,也没有将集体运动完美乌托邦化,而是真实呈现时代变革中的矛盾、阻碍、不足与曲折,真诚记录旧式农民的淳朴善良与局限短板,客观展现新生事业的探索波折与成长进阶。这份清醒包容的辩证认知,让柳青的作品跳出了同时代革命文学的理念化局限,拥有了跨越时代的思想深度与人性温度。

 

纵观柳青的人心书写,其最核心的价值,是完成了一场乡土灵魂的再造革命。他用文字证明,农业合作化运动从来不止是土地制度、生产模式的表层变革,更是一场触及灵魂、重塑人性、孕育新生的深层精神革命。千年以来,小农经济禁锢的不仅是乡村生产力的发展,更是农民的思想格局、精神世界、人格境界;而集体化的生产生活、新时代的变革浪潮,打破了个体生存的孤岛困境,消融了自私狭隘的精神桎梏,让农民摆脱蒙昧、走出闭塞、开阔格局、坚定信仰,实现了从生存到生活、从懵懂到自觉、从个体到集体、从桎梏到新生的完整精神蜕变。

 

这份扎根人民、书写人心、重塑灵魂的文学坚守,正是柳青精神最珍贵的内核。正如座谈会上各界专家所言,柳青用一生的创作实践与生活实践,掷地有声地回答了文艺创作“为了谁、依靠谁、我是谁”的根本命题,他始终心怀苍生、扎根人民、凝视人心,以笔墨温暖平凡生命、以文字记录时代蜕变、以作品传承精神力量,为新时代文艺工作者树立了为人、为文、立身、立业的光辉榜样。

 

四、文脉之境:立三秦风骨,铸文学陕军的百年根基

 

一方水土养一方文脉,一代宗师立一派文风。在中国当代文学的地域文脉格局中,文学陕军是独树一帜、底蕴深厚、薪火不息的重要力量,以扎根大地、厚重雄浑、直面现实、书写苍生、承载时代的独特文风,屹立于中国文坛百年。而这一脉雄浑壮阔、生生不息的文学文脉,源头正是柳青。作为文学陕军的第一代奠基者、开拓者、引领者,柳青以一生的文学探索、精神坚守、人格修为,为三秦文学锚定创作底色、确立审美范式、铸就精神风骨、传承文脉薪火,让文学陕军从黄土高原走向全国文坛、跨越时代长河,成为中国当代文学最具生命力、最具使命感、最具现实温度的文学流派之一。

 

在柳青之前,三秦文坛虽有笔墨流转、文字传承,却始终没有形成统一的创作风格、鲜明的文学特质、成熟的精神体系,乡土书写零散浅层、地域特色模糊、时代格局狭小,未能形成独树一帜的文学力量。而柳青的出现,彻底重塑了三秦文学的发展格局,他以陕北、关中的黄土厚土为精神母体,以“扎根人民、深入生活、直面时代、书写苍生”为创作内核,以视觉诗学、写实美学、史诗格局为审美范式,构建起完整的陕派乡土文学体系,为文学陕军立下不可撼动的文脉根基。

 

柳青为文学陕军确立了扎根大地的创作立场。纵观后世文学陕军的经典作品,路遥《平凡的世界》的苦难奋斗、苍生温情,陈忠实《白鹿原》的乡土史诗、文明厚重,贾平凹《秦腔》的大地肌理、人间烟火,无一不是延续柳青的大地立场、人民立场、时代立场。他们摒弃都市文坛的悬浮书写、空洞抒情,始终俯身三秦厚土,聚焦普通百姓的生存状态、精神成长、命运浮沉,在乡土烟火中挖掘文学养分,在时代变革中提炼精神力量,让文字始终扎根大地、贴近人民、回应时代。这份“不悬浮、不浮华、不空洞、不脱离群众”的创作底色,正是柳青留给文学陕军最珍贵的文脉基因。

 

柳青为文学陕军奠定了写实厚重的审美风骨。他开创的视觉现实主义、虚实共生美学、史诗性叙事范式,彻底定义了陕派文学的审美特质:不刻意雕琢辞藻、不追求华丽文风、不沉溺小我抒情,以质朴厚重的文字、真实鲜活的细节、立体辩证的叙事、恢弘辽阔的格局,书写乡土变迁、时代发展、人心蜕变、文明演进。陕派文学独有的雄浑气韵、烟火温度、现实力量、史诗格局,皆源自柳青的美学革新与审美奠基。后世陕派作家的所有创作探索,都是在柳青搭建的美学框架内的延伸、深化与创新,始终延续着“写实为骨、诗意为韵、时代为魂、苍生为根”的核心审美特质。

 

柳青更为文学陕军铸就了心怀时代的精神格局。他的写作从来不是单纯的乡土纪事、个人抒情,而是始终立足时代大局、心怀国之大者,以一方乡土的细微变革,折射整个国家的时代转型;以普通百姓的平凡成长,映照整个民族的精神新生。从《种谷记》书写解放区乡村的时代蜕变,到《创业史》记录新中国农业合作化的史诗进程,他始终将个人创作融入时代发展、民族复兴的宏大格局,让文学成为记录时代、赋能时代、引领时代的精神力量。这份胸怀家国、立足时代、服务人民的大格局、大情怀、大担当,成为文学陕军代代传承的精神内核,让三秦文学始终兼具大地的厚重与时代的高度、个体的温度与民族的气度。

 

尤为可贵的是,柳青不仅以作品立文脉,更以人格传薪火、以初心育后学。他一生无私奉献、提携后学,毫无保留地将自己的创作经验、生活感悟、文学理念传递给后辈作家,悉心指引青年创作者扎根生活、坚守初心、深耕乡土、书写人民。在他的精神感召与文脉滋养下,陕西一代代作家脚踏黄土、仰望星空、潜心创作、躬身践行,深耕现实主义乡土叙事,诞生了一批享誉全国、震撼时代的文学经典,铸就了“文学陕军”这一熠熠生辉的金字招牌。

 

站在柳青诞辰110周年的历史节点回望,柳青的文学价值与精神意义,早已超越了个人创作、单一时代、地域文脉的范畴,成为中国当代文艺创作的宝贵精神财富。在新时代文艺高质量发展的背景下,传承弘扬柳青精神,具有极为深刻的现实意义。正如座谈会上阿东、张宏森、孙大光等领导与专家所言,新时代传承柳青精神,就是要坚守“深入生活、扎根人民”的创作初心,践行习近平文化思想,立足时代沃土、聚焦人民群众,挖掘经典作品的历史内涵与时代价值,适配当代青年的接受习惯与话语方式,运用新的传播手段让经典焕发新生;就是要心怀国之大者、为时代立传、为人民立言,深耕现实主义创作,推出更多弘扬中国精神、讴歌伟大时代、贴近人民生活、深受青年喜爱的精品力作;就是要坚守文艺初心、传承文学薪火,引领新时代文艺工作者深入群众、深入生活、深入实际,让文艺作品真正“播”在大地上、“长”在群众中。

 

百余载光阴流转,黄土依旧苍茫,文脉生生不息。柳青的一生,是与人民同呼吸、与时代共命运、与大地共相守的一生。他从陕北沟壑走来,携一身黄土清风、一腔赤诚初心;他向时代深处走去,留一脉文学风骨、一缕精神光芒。他用文字定格乡土史诗、记录人心蜕变、镌刻时代征程,用人格诠释文人担当、坚守文艺初心、传承民族精神。

 

他是二十世纪乡土文学的拓荒宗师,是现实主义美学的革新先驱,更是文学陕军当之无愧的永恒奠基人。一粒谷种,孕育土地丰收;一场春耕,开启乡土新生;一部史诗,照亮时代征程;一脉初心,滋养百年文脉。柳青留下的,从来不止是《种谷记》《创业史》等不朽经典,更是扎根大地、心怀苍生、坚守时代、赤诚奉献的柳青精神。这份跨越百年、历久弥新的精神财富,将持续滋养三秦文脉永续传承,引领新时代文艺工作者扎根人民、深耕时代、潜心创作、勇毅前行,奋力书写中国式现代化进程中的文艺新篇,为文化强国建设、民族复兴伟业注入持久深厚的文学力量。

 

2026年7月22日于四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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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袁竹,1966年10月生,四川德阳人,别号石竹山人,国家一级美术师、逍遥画派创始人,是横跨文学、哲学、美学、美术领域的复合型多元文艺家。2026年7月受聘任国内外公开发行杂志《华文月刊》特约评论家 。

 

一、绘画成就

作为逍遥画派创立者,其开山之作《山村》斩获纽约世界艺术博览会国际优秀奖。先后出版《中国当代名家画集·袁竹》大红袍精品图书(天津人民美术出版社出版)、《中国高等艺术院校名师教学范本(二)袁竹山水画作品选》(河北美术出版社出版)等多部权威画集,作品被纳入高校美术教学体系,具备专业教学与艺术示范价值。

 

二、文学成就

千万字跨文体资深作家,累计创作小说、散文、诗歌、文艺评论、学术论著等作品超1200万字。长篇代表作涵盖多元题材:37万字科创题材长篇小说《破茧逐光》(又名《东升》)于2026年5月由春风文艺出版社正式出版;历史现实题材《平遥世家》《地火长歌》《变脸》;史诗级科幻长篇《驶向星辰大海》;抗战现实主义作品《烽火荣光》;古蜀文化题材《大易流形》《我爹是神我是人》《三星堆之缘》《三星堆青铜恋歌》等。同时著有《画意与哲思:中国文学的精神图景》《百年中国文学川军论》《鲁迅论》《巴金论》《李调元论》《.陈忠实论》《贾平凹论》《张俊彪论》等十余部系列长篇文学研究论著。在“文化艺术报”、“英国华商报”、“华文月刊”、“华人文学”、“评论与访谈”等纸媒发表数十篇书评。

 

三、哲学、美学成就

深耕文艺哲学与美学研究,著有“逍遥哲学”三部曲《易道哲思》《仁源义辨》《无竟之游》,构建了专属的逍遥文艺哲思体系,为其绘画、文学创作提供核心思想支撑。

其《破茧逐光》《中国当代名家画集·袁竹》《中国高等艺术院校名师教学范本(二)·袁竹山水画作品选》三部核心力作,集体参展2026年6月于北京国家会议中心举办的第三十二届北京国际图书博览会,集中展现了逍遥画派与逍遥文学的创作成果与文化价值。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