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诗亦画中升起人间烟火
——读周军诗集《亦诗亦画》有感
作者:黔顺峰
当我们谈论当代诗歌的“在场的画面感”时,常常陷入两种极端的误区:
要么把诗歌塑造成脱离烟火的空中楼阁,满纸都是玄奥的隐喻与悬空的哲思,普通读者翻开便觉隔着一层厚障壁;
要么过度沉溺于碎片化的日常流水账,把鸡毛蒜皮直接塞进诗行,最终让文字失去了语言该有的提纯力量。
周军的诗集《亦诗亦画》恰好走在了这两者之间的那条小径上——他没有刻意追求先锋的形式噱头,也没有把诗歌写成生活的简单复刻,而是以“诗画共生”的独特视角,把行走世间数十年积攒的烟火温度、山水印记与内心褶皱,都揉进了每一行长短错落的字句里,最终为读者呈现出一本既能用眼睛读、也能用感官触摸的诗集。
这本诗集最鲜明的特质,就藏在书名“亦诗亦画”四个字里。
周军本身便兼具诗人与摄影爱好者的双重身份,这种跨界的创作视角,让他的诗歌从根源上就跳出了纯文字写作的局限。
他写景物时,从来不是笼统地描摹“山清水秀”,而是像端着相机取景框一样,精准地捕捉到某个瞬间的光影细节:写春日的油菜花,他不写漫山遍野的金黄,而是写“阳光把每一朵花的边缘都镀上薄金”,连风拂过时花瓣颤动的弧度,都像镜头里的慢镜头一样清晰。
写老巷的黄昏,他会特意定格“墙根下的影子被夕阳拉成半米长”,连墙角青苔上沾着的细碎光斑,都能在诗行里找到对应的位置。
这种“取景器思维”让他的诗拥有了极强的画面感,读者不需要刻意调动复杂的想象力,顺着他的文字走进去,眼前就能自然铺展开一幅层次分明的水彩。
但他又没有把诗歌变成摄影作品的文字说明,所有的画面最终都指向情绪的落点:金黄的油菜花里藏着童年跟着长辈下地的暖意,老巷的影子里装着旧时光里没说出口的告别,画面是载体,诗才是内核,二者从来不是两张皮,而是互相渗透、彼此托举,最终形成了独属于他的“诗画共振”的节奏。
很多写日常的诗人,容易把“日常”写得琐碎又平庸,但周军笔下的烟火气,却带着一种经过岁月沉淀后的温柔重量。
他写的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件,全是普通人每天都在经历的细碎瞬间:
下班回家时妻子留在餐桌上的热汤,接孩子放学时在校门口闻到的烤肠香气,周末收拾旧物时翻出的三十年前的旧照片,甚至是下雨天趴在窗台看蚂蚁搬家的十分钟。
这一些场景我们每个人都遇见过,但很少有人能把它们从“不值得写”的惯性认知里打捞出来。
周军的可贵之处就在于,他能在这些旁人视而不见的细节里,挖出藏在缝隙里的诗意:
他写餐桌上的热汤,会注意到“汤面的热气模糊了眼镜片上的城市霓虹”,把家庭的小温暖和外面世界的奔波轻轻连在了一起。
他写旧照片,会盯着照片边角的折痕发呆,觉得“那道折痕里夹着当年没敢说出口的半句话”。
他从不刻意拔高这些日常的价值,也不用夸张的辞藻去渲染情绪,只是安安静静地把这些瞬间铺在纸上,就让读者忽然反应过来:原来我们度过的那些看似平淡的日子,每一寸都藏着值得被记住的温柔。
这一种写作姿态,本质上是对普通人生活的尊重——诗歌从来不是只属于远方和殿堂的奢侈品,它就藏在我们端起碗的指尖,藏在我们接孩子时攥着的温热的校门口,藏在每一个被我们忽略的、普通的傍晚里。
作为一名贵州黔西南州土生土长的写作者,周军的诗里天然带着西南山地独有的湿润气息与地域印记。
他写万峰林的晨雾,不是笼统的“云雾缭绕”,而是写“雾在峰林间走,像当年赶圩的布依族阿妹,走三步停两步,把衣角的露水蹭在芭蕉叶上”。
写北盘江的风,他能准确说出风里裹着的是两岸芭蕉的甜香和江面上渔船的柴油味;甚至写山间的老茶馆,他都能细致地描摹出竹椅被几十年的屁股磨出的包浆光泽,以及盖碗茶里飘出来的本地毛尖的清苦香气。
这一些带着强烈在地性的书写,不是为了刻意贴上“地域标签”而堆砌的民俗符号,而是他在这片土地上行走多年,从骨头里浸出来的熟悉感。
他写当地的布依族蜡染,不会只停留在图案的精美,而是会写“老妇人的针尖穿过白布时,把一辈子的日月都缝进了蓝靛色的纹路里”。
写村口的老槐树,他记得小时候在树下听老人讲的神话,也记得去年清明回到村里,看见树底下新添的那座小坟。
这一种扎根于土地的写作,让他的诗歌完全避开了当下很多城市诗歌的空洞感,每一个字都像从山脚下的泥土里长出来的,带着根须的力量,读起来扎实、厚重,能稳稳地落在读者的心上。
更难得的是,《亦诗亦画》里的情感表达,始终保持着一种克制的分寸感。
当下很多诗歌习惯了用极端的情绪去冲击读者,要么声嘶力竭地喊着痛苦,要么无底线地贩卖廉价的治愈感,但周军完全没有走这条捷径。
他写离别,不会写“撕心裂肺的痛哭”,只会写“送别的人走了之后,我站在空荡的站台上,把他刚才站过的那片影子,多站了三分钟”。
写对老去的感慨,不会写“人生苦短及时行乐”的陈词滥调,只会写“现在翻以前的照片,发现当年觉得很帅的发型,现在看着有点傻,但那时候吹过头发的风,至今还留在耳朵边”。
他的情绪从来不是倾泻出来的,是像山间的泉水一样,慢慢从岩石的缝隙里渗出来的,初读只觉得清淡,越往后面品,越能尝到里面藏着的深厚滋味。
这一种克制不是情感的稀薄,恰恰相反,是他对情绪有了足够的掌控力之后才有的从容——他知道真正的思念不需要喊出来,真正的遗憾不需要写得声泪俱下,那些藏在细节里的、没有说出口的部分,才是诗歌最有力量的地方。
就像他自己在一首短诗里写的:“好的诗不用把话讲完,留半行空白,让读者把自己的故事填进去。”
这正是《亦诗亦画》最动人的地方:它不是诗人一个人的情绪独白,而是向所有读者敞开了一扇门,你走进去,总能在某一行诗里,看见自己的生活。
当然,这本诗集也并非完美无缺。部分篇目在诗画融合的尺度上还可以再做打磨,少数几首诗的画面描摹稍显满溢,留给读者的想象留白可以再多一些;还有一些写日常的短章,语言的提纯度还可以进一步提升,偶尔会出现一两句过于口语化的表达,稍微打断了整体的诗意节奏。
但这一些小小的瑕疵,完全不影响整本诗集的价值——恰恰是这种不刻意追求完美的、带着点“手写感”的质朴,让它和那些过度打磨、精致到失去温度的诗集区别开来,显得更加真诚、更加贴近我们的真实生活。
在这个人人都在喊着“诗歌已死”的时代,周军的《亦诗亦画》其实给我们指出了一条诗歌写作的新路:
不需要去追什么先锋的潮流,不需要去写谁都看不懂的玄虚字句,只要你愿意蹲下来,认真观察身边的光影,认真触摸日常的温度,认真把脚下这片土地给你的感受诚实地写出来,诗歌就永远不会死。
它就像我们放在书桌边的一杯温茶,不会像烈酒那样给你强烈的刺激,但你在疲惫的时候翻开它,随便读几行,就能慢慢静下来,想起那些被你遗忘的、藏在日子里的美好。
《亦诗亦画》本质上不是一本需要你正襟危坐去研读的诗集,它是一本可以放在沙发边、放在背包里、放在床头柜上的书,你随时可以翻开一页,跟着周军的文字,去看一幅他为你定格的画,去重温一个你似曾相识的瞬间,然后忽然明白:
原来最好的诗意,从来不在遥远的天边,它就在我们脚下的土地上,就在我们正在度过的,每一个平凡又闪光的日子里。
作者简介:黔顺峰,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鲁迅文学院第十期少数民族作家班学员。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