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文学,岁月
——漫谈杨晓燕和她的《逐光而行》
作者:张爱军
说实话,让我更加感兴趣的是本书作者。不知为何她要“像一只刺猬,用浑身的刺伪装自己的坚强。”她不是挺滋润、挺舒展的嘛。于是,想把那“刺”拔下两根,或者,想办法把它泡软,总之,一直想探她的底。而每当我直视她的时候,都被冷冷地挡在了外面,就像古希腊人用盾牌挡住了波斯人射来的箭。
我和杨晓燕认识三十多年,应该算是老朋友,其实也只是一面之缘。那时,正值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文学社风起云涌的年代,她还是一个黄毛丫头,我还不是我,我们都热爱文学。如今,我彻底成了坐家,实现三大自由,她在职场风生水起,让人刮目相看。近一两年见过几次面,但没有谈论文学。
其实,我也说不清楚,究竟想探她什么底,也可能就是欣赏、好奇吧。对,是欣赏。一个文学爱好者,赤芽怒生,一放五叶,本应继续保持人类精神最深沉的冲动,扩大文学版图,修成正果,为终极目标。她却看到了世界的另一面,头脑异常清醒。“饿死京华,君等勿怜”的事儿,还是让贤吧。
然而,真的能“让”出去吗?这也成为她的一根刺,深埋肌里,不能自拔,有书为证。
文学的大门半遮半掩,伴随她一路成长的家门,如今已是“铁将军”把守。
“人去屋空,看到的仅是大门的一把锁和大门之内一座寂静的房子,但我还是去了,不为别的,只想去看看,哪怕是一扇上锁的大门。”(《大门以外》)这时,她不再是一只“刺猬”,而是一个女儿,脱我战时袍,著我旧时裳。想喊一声爸妈,我回来了,却人去屋空。我想起大解那首《母亲》:
“……
她摘完豆角,正要进屋的时候,
我回来了,我几年才回一次老家。
母亲看见我,一边喊,
一边小跑迎接我,她并不知道自己
已经去世了多年。”
人到了一定时候就爱翻老照片,追忆逝水年华,爱过的人,经历过的事,想记录下来,毕竟只有文字能老而不朽。然而,有乡土情结自然,文人雅兴不难,把心中所念所想落笔成书,并不是人人都可以做得到挥洒自如。连蒲松龄都说自己跟他的小说人物马二混一样,都是“混混”。
当她在职场伸出右手的时候,月光落到左手上。累了,回家。站在房后的沙窝上,极目远望,当然听不到唐朝的猿啼,也无从描绘江南水乡风情万种的浪漫传奇。但可以进入到“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王维的意境之中,可以想象金戈铁马的古战场,胡服骑射的游牧时光,年复一年哺育形成了她的气质和风骨。汪曾祺说:“我的家乡是一个水乡,我是在水边长大的,耳目之所接,无非是水,水影响了我的性格,也影响了我的作品风格。”对了,刺猬在沙窝里才有。
我想,文学艺术之于人类,其意义也正在于此吧。就像作者在《雪 落在香巴拉酒店》写到的那样:世界纷繁复杂,一如窗外的霓虹灯,变幻莫测,但它的七彩光晕依然迷人而耀眼,依然华美而绚烂,像雪落在雪里,时间落在时间里一般,我们谁都找不到自己的未来,而谁都在向着未来 ,做一场义无反顾的奔赴。
每个人的心路历程不同,也都有自己的局限性,所以,文学这座百花园,千姿百态,花有花香,茶有茶意。一般来说,人们认为像杜甫那样,茅屋为秋风所破,才能写出好作品,或者如穷秀才蒲松龄,四十余年磨一部《聊斋志异》,为自己,为那位顾青霞小姐姐。当然,也有生活小康,酒鼎沸于口下,茶烟袅于厨中,偏偏执着于文学的“二砍砍”,比如《再生缘》作者陈端生,父亲是高官,她为千金小姐,出嫁时随身携带书稿,对文学真可谓性命以之。郭沫若评价说,只有曹雪芹的《红楼梦》可以和《再生缘》相提并论。穷困是没有办法的事,相信世上没有哪一个人甘愿穷困潦倒一生。连孔子都说:“富而可求也,虽执鞭之士,吾亦为之。如不可求,从吾所好。”于仕途积极进取,于文章孜孜以求,既会叱咤风云,又能吐气如兰,何乐而不为?
本书所收录的五十多篇文章里,我特别看好《笛声》,稍做一点艺术上加工处理,完全可以成一篇非常不错的短篇小说,或者说它已经非常接近小说的散文化了。在我看来,短篇是最适合散文化的一种体裁,如果去掉虚构,它就是散文。你读《受戒》《异秉》就是这种感觉。因为短篇容量有限,切口也小,正好给散文以机会。一般来说,作家都会走从写散文到写小说这条路。
《笛声》中“那个清俊的男孩在月光下进行笛子演奏,那孤独的剪影,那悠扬的笛声,”一亮相,其实就是小说的样子,让人想起明海和小英子,我当时都误以为是小说。情境即人物——月光、笛子、孤独的剪影,是这个清俊男孩的标配。不但能让“我内心一动”,所有读者都会怦然心动的。笛子没被踩碎之前,男孩的形象已经活生生立住了,等到笛子踩碎后,这个形象就牢不可破。中间只用短短几十个字把男孩的家庭状况交代清楚,恰到好处,文字干净,刀切水洗,“骨头和肉”全有了,接下来就是情感的血液随着“隔壁传来凄厉的哭喊声”哗哗流淌。至于“我”的心思,什么都没说,又什么都说了,已经远远地超出语言的边界了。
《如水的日子》也不错。祖母,给人印象深刻,不由想到鲁本斯那幅名画《点蜡烛的老妇人和男孩》。画中老妇人右手小心翼翼地拿着点燃的蜡烛,左手像个灯罩一样护着,怕被风吹灭,眼眶周围不知是年龄关系还是什么原因,泛着红色光晕,眼神专注,男孩紧紧靠在老妇人肩上,又像是从后面拦腰抱着,一脸童真幸福的神情,左手也拿着一根蜡烛准备点燃。画面温馨甜美,让人无端而喜,又心生羡慕。“时光,细细碎碎,像一道水流,清浅而无声,穿过小村、穿过老屋、穿过祖母走过的村道,我们继续过着祖母过过的日子:粗茶淡饭,锅碗瓢盆,铿锵作响”。读过这样诗性、柔软、深情的文字,谁还敢说江南盛产才子佳人 ,北方只能种出番茄、花葵和火红火红的朝天椒?
还有《那年那雪》《半夏时光》《窗棂间的月光》等,这些温暖闪光的文字裹挟着清新的空气和泥土的芬芳扑面而来:“走,一直向前走”,总会遇到几个十字路口,让你反思前面走过的路,后面该走什么路。“健康与疾病就是生命的正反两面,健康的时候,生命就是阳光下的一朵鲜花,明媚而灿烂。生病的时候,生命就是月亮下的一棵树,阴郁而沉默。而此时的我更像窗棂间的月亮,在幽蓝深邃的天宇下,踽踽独行在窄窄的心路上,用耐心和坚持寻找一线微光,寻找生命的出口”。钢铁意志终究也是血肉之躯,这些文章和谐,圆润,胸有全篇才下笔。而有些篇章,内心涌起闲情,正待铺纸开张,又不敌公务繁忙,写得局促亦在情理之中;还有一些在我看来,仍然是作者的处女作,描写多于叙述。写实的地方少,抒情之处多。
比如《风从白发吹过》等。我非常赞同王安忆的观点,处女作并不是指作者第一次写作,或第一次发表的作品,而是在她创作的第一个时期具代表性的作品。她说,我非常重视作家的处女作。我觉得在这之中有一些东西是非常可贵的。等到作家成长起来以后,成熟以后,他会写下许多好的作品,可是他处女作中的一些东西是他永远不可再得的,而且是依然具有价值的。它带有非常纯粹的感情。完全是凭借自己的感受和吸收力面对这个世界 ,所以他所吸收的东西往往是第一性的,非常重要。这种东西也许很浅,不广阔,不完整,不深刻,可是它非常重要,在于它的独立性,完全从自己所闻所见出发,是他个人的东西,个人的始发经验。处女作所表达的感情,根本不是我们后来所能表达的。所以我比较重视处女作中的那种怀疑精神,而不是后来成为主义、艺术家高举的旗帜的那种怀疑主义。
绝大部分作家都是从写亲情,写回忆,写故乡故土,所谓的乡土文学开始的。切忌空发议论、抒情,哪怕只有三五百字,笔触一定要落在事儿上。比如《傅雷家书》,巴金《随想录》,董桥散文,篇幅不长,“字少事大”。还有汪曾祺、林斤澜、王干、黄永玉、孙犁等人的散文,也大多都是“短衣匹马”。一个成熟的作家,绝不止步于写旧时光,对文学创作的认知达到一定境界之后,会主动走出原来的舒适区,迎接新的挑战。写田野调查、考古探奇文化散文大家,如冯骥才、周涛等人的作品得像咬钉嚼铁一样,反复品味其在人类史、文化史、文明史方面的修养功夫,什么叫荒凉有味,苍雅可喜。
写游记,也不例外,要有事儿,或风土人情,或神话传说,历史印记,哪怕是当地的一句俗语,只要有地方特色,也可以拿来做文章。总之,要走走停停,不能在“风景如画、目不暇接”上一味重复抒情,一脚油门踩到底,要让读者跟上来和你共情。汪曾祺的游记,我始终认为,那才是一个作家该写的游记。另外,读书和听书,是不一样的,差别很大。
近来,连日高烧不退,彻夜难眠。除这篇文字,还有写“巴彦淖尔应运技师学院”那个稿子,都是在三十八九度的高温下“烧”出来的,糊巴带烟窜。记得,小时候,我们要是把饭煮糊了,母亲就说:要想吃好饭,糊巴带烟窜。做为母亲,总是想办法原谅儿女。
最后,借用王蒙先生的一句话作结,我想也是所有热爱文学创作的人们一个共同心声:爱情、文学、岁月,欺骗了、还是感动了你?
想通了,是小说,想不通,是诗。
祝贺我的朋友,杨晓燕的第三本散文集《逐光而行》顺利出版。她能于工作、俗务中抽出身来写作,没有把时间浪费在养身馆、美容院、买名牌、逛大街上,刚日读经,柔日著书,令人起敬。
2025年11月26日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