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章里的长情
——读张娉散文集《月光怀想》
作者：彭桂芸
时隔七年多，再次捧起张娉的《月光怀想》，心里颇多感触的。2019年正月初四的新书分享会上，我第一次见到她，并获赠此书。后来，因文艺评论往来，彼此有了更多的交集。而今，在这火热的七月，重读这本书，更读出了一个异乡人，如何在短小精美的文章里，安放对第二故乡的深情。
一直以来，习惯了拿到新书后，先翻看前后。这本集子的序和跋，分别由阿拉善资深诗人、作家及评论家格尼老师、张继炼老师与温智慧老师亲笔作序跋，由此感受到作者及其文字的厚重、温度与力量，感受到阿拉善文学前辈及前行者，对于后来者的无私提携及托举。
全书分六个小辑，是作者在四十岁生日之际，对于过往岁月的一次集结与回望。内容既涵盖了大漠戈壁雄浑独特的风土人情、四季景致，也藏着作者对父母的娓娓倾诉、对友人的深切惦念，更真切记录了作者在人生最美好的年华，辞别故土、扎根阿拉善，数十年笔耕不辍的文学历程，以及将他乡化作故乡的一往情深。虽说每篇篇幅都不长，但是聚焦并体现了作者作为报刊文学编辑的专业功底与能力。
在主旨立意方面，全书展现出了比较浓郁的地域特色，以及作者从异乡人变为家乡人的情感经历。从开在戈壁的冬青花、胡杨金黄色的绽放、驮着夕阳走进画卷的双峰驼，写到乌兰布和、巴丹吉林、腾格里沙漠的依恋，作者将腾格里沙漠，称作心中的桃花源；写贺兰山下，在贺兰草原的臂弯，聆听风的絮语；写苁蓉花的娇艳，在荒漠中坚强的绽放等等。笔触间流淌的，是文字的涓涓暖意，是岁月沉淀下的，作者深埋于心的大漠之情与戈壁之爱。
故乡自然也是作者不可忘却的思念。她写父亲留给她的特别财富；写母亲生日时，自己远嫁异乡不能陪伴左右的牵念；写老房子，写家乡的马鞍山。在《飘雪的日子》一文中，作者对父亲的深情回忆，渗透在每一段文字中。她写在包头矿一中读书的日子，两年时间，父亲每周三骑自行车，每次来回几十公里，爬上高坡，去学校给她送够三天的伙食。后来，渐渐老去的父亲，依然骑着自行车接送孙子上下学。有一次，动作不再麻利的父亲，骑自行车带作者去买菜。飞速的车轮、父亲的后背，与作者的心颤相互交织，勾勒出父爱如山、真情涌动的感人画面。
正是这样毫无修饰的真实，无论从情感的烘托、文字的朴实到细节描写，展现出文章的文韵、情韵与神韵兼具的文学之美。这一篇，可以说在整部散文集中，比较出彩的篇章之一。每一段文字，每一个镜头，没有刻意渲染，却是落在读者心里的温暖、感动与实在。
当然，亲情是许多作者笔下常见的题材，也是他们最得心应手的写作素材，但并非所有写作者都能写出打动人心，令人唏嘘的文字来。作者另外几篇写亲情的文章，如《母亲的缝纫机》《女儿要远嫁》《怀念》里，也有一些朴素暖人的句子，令人陷入沉思。父母与儿女，终究是一场越来越远的离别。当父母不在人世，除了徒留心头的凄然，还有什么能弥补这人世间至亲至爱、无可替代的思念呢？
同学、同事、好友，同样是作者笔下比较丰富的人物群像。她写高考失利的红，在秋风瑟瑟、落叶飘零中的送别；写那个阳光灿烂的十五岁男孩，写他坚强的母亲；写普通的养路工人，写在海子边的沙山上，一起滑沙的五十多岁的大姐……
从家乡到异乡的情感连接与转换，从地域到亲情、友情，作者的语言叙述风格优美流畅，诗意盎然，文字干净、有质感。语句、字词之间，并无赘句及多余副词。这或许是作者的职业使然，是她长期以来，深耕专业、对文字精准把控的生动体现。
作者是盟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书中《死如秋叶之静美——重读〈穆斯林的葬礼〉》一文，同样体现出了较好的文艺评论创作水平。作者从文艺评论角度出发，对回族作家霍达的这部长篇小说，给予了深刻的剖析与解读。文章不但篇幅长，内容也较为丰满、立体与翔实，带给我的阅读体验丰盈而意未尽。两位同样身为回族的作者，在这篇文章中，对一个穆斯林家族六十余年的兴衰，三代人的命运，无论民族风情还是人物品性方面，有了精神上的契合，以及对生命与命运的共同认识。这样的回望，在某种程度上，对应了作者从异乡走向阿拉善的心路历程。
阅读一本书，带给我们的，不但有文学滋养的成长，美学的体现，亲情的回望，地域的情深，一定还有一些属于文学层面的思考。这也正是文艺评论所涵盖的范围。《月光怀想》，更像是作者心灵成长的记录与呈现，篇幅短小精悍，是这部散文集的鲜明特点。但是在某种程度上，这一特点，限制了文章情节的铺展，许多需要刻画的细节，在作品中一闪而过，使得文章少了一份鲜活与生动，阅读时难免会有些许遗憾。例如在《乌兰布和的依恋》中，千余字的文章，大多记录的是作者的心灵感悟，涉及情节的文字却少之又少，只有“……是我走进乌兰布和沙漠读到的第一首抒情诗”“登高向东远望，黄河、绿地、黄沙……”这样的寥寥数语。虽然文字的视角开阔，但是如果在此停留下来，增加具体的场景、人物与细节，用特写的镜头刻画眼前景象，或许会增加文章的鲜活、细腻的质感与情感温度，更能构建出散文所需要的，作者与读者共同的在场感，也更容易让读者融入情境，生发属于自己的共情与想象。
同时，作者的写作风格，仍然留有报道模式的痕迹，而少了一份烟火气与松弛感。例如在《苁蓉花——荒漠绽放的娇艳》一文中，作者这样写道：“……这里拥有322万亩天然梭梭林资源，年产干苁蓉达80余吨，是阿右旗肉苁蓉的主要出产地。这几年，……形态不一的肉苁蓉，在吸引众人眼球的同时，也融入了农牧民在阿拉善发展沙产业，科学合理开发利用沙生资源植物的产业化道路上收益后的欣喜。”这一段的信息量比较多，但是“322亩”“80余吨”等数据，以及“产业化道路”“科学合理开发”等表述，更像是通讯报道类的写法。跳跃感，也是这部散文集中，许多文章共存的一个特点，阅读时会有分离的错觉。
即使如此，这本书仍然值得一读再读。七年前读它，读到的是阿拉善风物，与作者一个阶段的随笔文字；而今再读，却有了更深的共鸣。理解了风物背后，一个异乡人在岁月中，与自己、与一方水土的和解。那些瑕不掩瑜的细微不足，反而让文章里的深情，更加质朴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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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彭桂芸，笔名彭芃，内蒙古阿拉善人。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散文选刊·原创版》2026年度签约作家、内蒙古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内蒙古诗词学会会员。作品刊发于《内蒙古日报》《海外文摘》《诗潮》《佛山文艺》等报刊。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