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与海之间的灵魂史诗
——读浪子文清《山那边的守望》
作者:周燕芬
阅读浪子文清的长篇小说《山那边的守望》,我首先想到的是沈从文笔下那条流淌着人性温良的沅水,想到路遥在《平凡的世界》里为黄土高原上的小人物立传的深沉目光,也想到刘震云在《一句顶一万句》中对中国人命运流转的精妙捕捉。但《山那边的守望》又全然是另一番面貌——它既不是田园牧歌式的乡土怀旧,也不是苦难叙事的单向铺陈,而是一部以鄂东南白浪山为地理坐标、以四十年改革开放为时间跨度、以“守”与“望”为精神轴心的宏大史诗。这部九十六章的百万余言长篇巨制,以罕见的叙事耐心和细腻的田野笔法,完成了一代乡土儿女的命运书写,其文学价值与思想意义,值得郑重审视。
一、乡土叙事的史诗品格:在纪实的土壤中长出诗意的枝叶
《山那边的守望》最引人注目的文学品质,在于它建立了一种将纪实性与诗性高度融合的叙事美学。上卷“山隅烟火”以1975至1985年的十年光阴,完成了改革开放初期中国乡村的全景式素描。作者以近乎人类学田野调查的耐心,一寸一寸地描摹白浪山的地理地貌、宗族结构、生产方式和人情伦理:层峦叠嶂隔绝外界音讯的山道、富水河上日渐冷清的渡口、公社体制下靠天吃饭的农耕生计、宗族邻里之间相生相帮又相互攀比的复杂生态。这种扎实的写实功夫,让人想起陈忠实《白鹿原》中对关中乡土社会的深耕——不同的是,《山那边的守望》的叙事视野更为开阔,它始终保持着对“时代”的敏感,改革开放的春风如何入山、包产到户如何落地、打工潮如何席卷村庄,每一桩时代事件都精准地嵌入人物的命运轨迹之中。
但《山那边的守望》绝非一部社会学式的调查报告。在纪实的骨架上,作者生长出了丰沛的诗意血肉。陈望平这个人物本身就是这种诗性的载体——那个在贫瘠山野间埋头读书写字的少年,那个在浙东码头阁楼的孤灯下将乡愁与苦难化为诗行的漂泊者,他以笔墨对抗命运的围困,以诗句安放无处归依的灵魂。书中特意固定引用的诗作《村口老槐的沉思》——“告诉村口延伸的土路,告诉土路上深浅的辙痕,你已经无法再听到,马蹄和归声”——正是这种诗性的集中显现。当纪实与诗性在文本中彼此渗透、相互成就时,《山那边的守望》便超越了单一的乡土叙事范式,获得了一种独特的审美质地。
二、人物群像与宿命书写:乡土中国的精神光谱
《山那边的守望》的人物塑造,显示了作者对人性的深刻理解和对命运的郑重凝视。陈守安与陈望平这对兄弟,构成了全书最核心的精神张力——也是当代乡土文学中极为罕见的镜像人物设定。兄长守安十五岁接过家庭重担,一生困守白浪山,以沉默的坚忍侍奉病父、维系家业、守望故土;弟弟望平不甘被群山桎梏,二十一岁辞别故土远赴浙东,以笔墨为舟、以漂泊为命,一生望海。一守一漂,一山一海,同出一母却走向完全相反的人生轨迹。这种结构性的对照,并非简单的二元对立——守安不是没有远方的梦想,望平也不是没有归山的眷恋,只是时代、家境、性格与命运层层叠加,将他们推向了各自的宿命。守安的“守”是被动的承担,望平的“漂”是主动的突围,但无论承担还是突围,最终都归于一种深刻的无奈。这种对命运复杂性的诚实呈现,使人物摆脱了符号化的危险,获得了文学意义上的真实与尊严。
女性人物的塑造尤其令人动容。李梦如与苏慧,构成了另一种意义上的镜像——一个是乡土女性的悲剧标本,半生陷于无爱的婚姻囚笼,青春凋零、日渐麻木;一个是现代知识女性的殉道者,以善意照亮他人却以身殉土。作者没有厚此薄彼,而是以同等的悲悯注视这两种截然不同的女性命运。李梦如的“隐忍”与苏慧的“热烈”,都是特定时代条件下女性可能的存在方式,她们各自的悲剧与壮烈,共同丰富了这部小说的性别叙事维度。而周明山这个基层干部形象,则提供了另一种视角——他是乡土秩序的守护者,是时代变迁的见证人,也是政策与人情之间艰难平衡的实践者。他的存在,使这部小说超越了家庭伦理的范畴,进入了社会历史的更广阔场域。
三、善意伦理与精神守望:从“守山”到“殉善”的价值升华
如果说“守”与“望”是这部小说的叙事结构,那么“善”则是它的精神内核。全书最动人的设计,在于陈望平与苏慧这对灵魂伴侣以完全相同的方式完成了生命的闭环——苏慧1999年在山洪中为转移被困老人而殉职,陈望平2013年在海难中为救落水孩童而牺牲。一山一水,一前一后,两个深爱彼此的人以同样的“殉善”方式离世,这不仅是一种结构上的呼应,更是一种精神上的升华。苏慧的牺牲让陈望平明白了“善意”的分量,而陈望平的牺牲则是对这份善意的继承与完成。正如书中所言,苏慧“照亮陈望平半生人格”,而陈望平最终“承袭善意、以殉善闭环一生”。
这种“善意伦理”的建构,使《山那边的守望》超越了常见的“苦难—反抗”或“出走—回归”叙事模式,进入了一种更具精神高度的价值领域。守安守了一辈子山,守的是物理意义上的故土;苏慧和望平以生命殉了善,殉的是精神意义上的家园。从这个角度看,“守望”一词在书中获得了三重意涵:守安对乡土物理空间的守望、望平对文学与善意精神价值的守望、以及全书对一种正在逝去的人伦温度的守望。这种多重意涵的交织,使书名《山那边的守望》成为全书最精准的精神注脚。
将《山那边的守望》置于当代乡土文学的谱系中考察,它的独特性便更加清晰。比起贾平凹笔下商州乡村的神秘与奇崛,它更平实;比起莫言高密东北乡的狂欢与魔幻,它更克制;比起刘震云延津世界的荒诞与苍凉,它更温厚。它选择的是一条更艰难的道路——不依靠奇观化的叙事策略,不依赖戏剧性的情节转折,而是以近乎笨拙的真诚,一寸一寸地书写普通人的生老病死、爱恨离合、出走与归来。这种叙事伦理本身,就是对“守望”二字最诚实的践行。
结语
阅读《山那边的守望》的最后几章,当守安垂暮独坐空山,翻阅弟弟毕生诗稿,回望四十年时代浪潮,我想到的是加缪笔下的西西弗斯——推石上山固然徒劳,但正视这种徒劳并依然选择推石,本身就是对命运最庄严的反抗。守安守了一辈子空山,望平漂了一辈子沧海,他们都没有抵达世俗意义上的“成功”,但他们都以自己的方式完成了对生命意义的回答。在这个意义焦虑、价值漂浮的时代,《山那边的守望》以四十年的叙事跨度、众多人物的命运交织、一山一海的辽阔意象,为我们提供了一种关于“如何活着”的沉静而有力的思考。它告诉我们:守望本身就是一种价值,善意本身就是一种归宿,而文学的任务,就是为这些沉默的守望者立传,为这些消逝的善意存证。
这,正是一部优秀长篇小说的全部尊严。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