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落空山与丁登寺
作者:王瀚林
雨落在王维的空山,也落在华兹华斯的丁登寺。两种雨,隔着一千多年的光阴和整个欧亚大陆,却在我手边这本摊开的诗选里同时下起来。王维的雨是"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落下来是为了让山更空,让人更轻,最后连"人语响"也成了空山的一部分。华兹华斯的雨——抑或是塞文河谷悬崖上倾泻的雾气——则是五年后重返的记忆,他写道:"这些陡峭而巍峨的山崖,/这荒野的幽暗的景色,/这来自社会、来自人群/所不曾有的更深沉的欢乐。"一个退,一个进;一个把自己化入雨里,一个让雨灌入自己的灵魂。谁更接近自然?这个问法,本身就藏着一种傲慢。
我们总以为自然是某个站在对岸的"它",等着被人类接近、被语言捕获、被审美驯化。于是比较文学做了太多这样的功课:中国的山水诗是"天人合一",英国的浪漫主义是"主客二分";中国人把自然当道,英国人把自然当神。这些标签方便,却也粗暴。它们忘了问一个更根本的问题——当诗人开口说话的那一刻,他是不是已经背叛了自然?
谢灵运写"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历来被称颂的是"自然天成"。可细想之下,这恰恰是最不自然的时刻。春草从池塘里长出来,不需要一个永嘉太守在旁边盖章认证;园柳上的禽鸟换了叫声,也不需要贵族诗人来宣布季节更替。谢灵运的"见"与"闻",是特权阶级的观看。他在永嘉的山水间开辟"谢公屐",本质上和今日游客买门票进景区没有区别——自然是他的领地,诗是他的地契。但奇妙的是,中国山水诗内部有一种自我消解的力量。到了王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诗人的主体性几乎稀薄成一个透明的影子。他不是在看云,他是在等云把他带走。这种姿态,与其说是"接近",不如说是"退让"——退到语言快要失效的边界,让山水自己说话。
而英国浪漫主义走的是另一条路。华兹华斯在《丁登寺》里不是退让,而是敞开,是近乎贪婪的拥抱。他站在瓦伊河畔,让自然像洪水一样涌入感官:“我学会了/怎样看待自然,不再像粗心的青年那样,/而是常常听到/人性那平静而忧郁的音乐。“这里有一种奇异的倒置:自然不再是静观的客体,而是涌动的主体;诗人不是在接近自然,而是被自然席卷。柯勒律治走得更远,《古舟子咏》里的自然不是"平静的忧郁”,而是惩罚性的、超自然的力量,信天翁的死亡带来整个船队的诅咒。雪莱写《西风颂》,要借西风"把昏睡的大地唤醒”。在这些时刻,浪漫主义诗人不是山水间的隐士,而是自然的祭司——他们相信自然背后站着某种更高的存在,无论是"宇宙精神"还是"上帝"的流溢。他们接近自然,是为了通过自然接近神。
所以,如果非要说区别,中国山水诗的终极指向是"无"——让自我消融,让语言沉默,让山水回到山水。英国浪漫主义的终极指向是"有"——在自然的废墟上重建被工业文明摧毁的人性,在风景中辨认神性的指纹。一个是做减法,一个是做乘法。前者相信自然的本质在"空"中,后者相信自然的本质在"满"中。
然而,无论做减法还是做乘法,我们仍然停留在"算计"之中。这个问题真正的陷阱还不在这里。当我们争论"谁更接近"时,我们预设了自然有一个"本质",像苹果有一个核,等着被发现。可如果自然根本没有本质呢?或者,它的本质恰恰就是拒绝被人类接近?
海德格尔说,自然不是"存在者",而是"存在"本身的显现。从这个角度看,中国山水诗和英国浪漫主义都是人类在语言中遭遇"存在"的不同姿态。王维的"空"与华兹华斯的"满",不是对立的答案,而是同一种追问的两面。它们都触碰到了一个令人不安的真相:人类永远无法真正"进入"自然,因为人类的语言、意识、身体,都是自然的产物,而不是自然之外的观察者。我们就像鱼争论水的本质——鱼最接近水的方式,不是"接近"水,而是意识到自己从未离开过水。
既然我们从未离开过水,那么当水干涸或被污染时,我们便无处可退。在今天这个亚马逊雨林以每分钟三个足球场的速度燃烧、秦岭的云雾被高速公路切割成碎片的时代,重读这两种诗歌,我感到的却不是比较的兴致,而是一种深切的哀伤。中国山水诗教会我们退让,可我们退到哪里?山水已被楼盘圈占,“空山"成了需要预约的景区。浪漫主义教会我们在自然中辨认神性,可当冰川融化、珊瑚白化,那"神性"是否正在变成"神罚”?两种传统,两种曾经如此高贵的接近自然的方式,在二十一世纪的生态灾难面前,都显得像一种奢侈的怀旧。
但也许,这正是它们留给我们的最珍贵的遗产——不是方法,而是姿态。王维的退让提醒我们,人类从来不是自然的中心;浪漫主义的拥抱提醒我们,人类也从来不是自然的过客。真正的"接近",或许始于承认自己的"远离":承认语言是二手的,审美是建构的,所谓"自然"从来都经过人类感官的折射。在这个意义上,中国山水诗和英国浪漫主义没有谁更接近自然的本质。它们共同接近的,是人类面对无限时的那份谦卑——一种知道自己在说"不可说"时,依然选择说下去的温柔。
雨还在下。王维的山空了,华兹华斯的河满了。我合上诗集,窗外的梧桐叶上,两种雨汇成同一种水,渗进泥土里。泥土不说话。那才是答案。
王瀚林:国家二级教授、高级编辑。全国哲学社会科学课题评审专家,享受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中华诗词学会常务理事。历任兵团党委宣传部副部长、兵团日报社党委书记兼总编辑等职。现任三亚航空旅游职业学院教授。出版《马克思主义与当代屯垦》《新兴媒体与国家边疆安全》《胡杨百咏》《屯垦戍边唱大风》等50余部著作。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