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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叙事、人性深度与精神对话

周永旗2026-07-12 11:12:46

历史叙事、人性深度与精神对话

——长篇纪实文学《大医傅莱》创作谈评析与思考

 

作者/周永旗

 

一、引言

 

这篇创作谈的价值,在我看来远不止于交代一本新书的来龙去脉。它同时呈现了几个值得关注的层面:一个作家如何处理自己不熟悉的历史题材,一部纪实文学如何在真实与文学之间寻找平衡,以及一个外籍革命者的中国故事如何被重新讲述。马淑琴从京西作家的身份切入傅莱的生命史,这种“在地性”的连接,使整篇创作谈有了一种不同于一般创作谈的质感。

 

二、关于“现场”的价值

 

创作谈里最打动我的一点,是马淑琴对“走现场”的强调。她说“仅靠资料远远不够,必须迈开双脚”,这话听起来简单,但在今天的纪实文学写作里,能做到的人并不算多。不少纪实作品越来越像案头作业,资料越堆越厚,但文字里缺少一种东西——我说不清那是什么,大概就是脚底板踩过泥土之后才能带回来的那种气息。

她两次走妙峰山古香道,去那些傅莱待过的村子,到一个已经找不到正式地名的小山沟里核实白求恩学校当年的驻地。这些事情如果只从写作效率来看,性价比不高,但她做了。这种笨拙的、不太计较成本的考据功夫,恰恰让这部作品有了一种可以信赖的质地。

特别值得一提的是她对“岭根儿”“下店”“北瓜台”这几个自然村的追查。这些村子早就并了迁了,常规写法完全可以一笔带过或者干脆不提,但马淑琴非要查清楚——理由是“只要存在过,就会有痕迹”。这句话本身就是一个写作者对历史的态度。她请当地村支书帮忙,托作协的朋友打听,最后把这些已经消失在地图上的名字重新放进了叙事里。这种细节不会增加多少戏剧性,但正是这些地方,让纪实文学区别于虚构写作——它对得起“真实”这两个字。

 

三、关于傅莱这个人物

 

傅莱的人生轨迹本身就有很强的叙事张力。一个维也纳青年,14岁参加巷战,18岁成为奥地利共产党员,19岁因上了盖世太保的黑名单而匆忙逃离,漂了28天到达上海,再辗转到晋察冀。这一段放在任何小说里都显得太凑巧,但它是真的。

聂荣臻给他取名“傅莱”,取德语“自由”的谐音,这个细节几乎像一个文学意象——名字一换,人生翻篇。从理查德·施泰因到傅莱,不光是符号更替,更是一种身份的彻底重构。创作谈里提到这个时写得比较简省,但我觉得这个命名场景如果放在正传里好好展开,应该很有力量。

傅莱后来加入中国国籍、担任全国政协委员、建立国内第一个医学文献计算机检索系统——这些事在创作谈里都带到了,但因为篇幅限制,没能充分展开。我比较好奇的是,一个人从战地医生做到信息管理专家,这个跨度本身就很耐人寻味。他为什么能在完全不同性质的岗位上都能做出成绩?除了能力,可能还有一种更根本的东西——他对“建设”这件事的理解,可能比很多人更朴素也更彻底。

 

四、一点不太成熟的想法

 

创作谈把傅莱定位为“白求恩式的国际主义白衣战士”,这个定位在传播上很有效,读者一看就明白傅莱大概是什么样的人。但从另一个角度看,“白求恩式”这个标签用久了,傅莱身上那些不属于白求恩的东西反而容易被忽略。

白求恩在中国只待了不到两年就去世了,他的形象是一种定格。傅莱不一样,他活了84岁,在中国生活了65年,经历了抗战、解放、建设、改革开放——他不是“来过”,而是“扎根”了。这种持久性本身就是一个叙事命题:一个人如何在一个异文化里度过几乎全部成年生活?他有没有过犹豫、困惑、孤独?这些问题创作谈里点到了一些,但不多。可能正传里会有更完整的交代。

另外,作为一名来自维也纳的欧洲人,傅莱的精神底色其实比较复杂。他带着奥地利的革命传统、欧洲的医学教育背景、反法西斯的亲身经历来到中国,这些东西和他后来接受的中国共产党教育之间,应该有一个融合的过程。创作谈主要聚焦在傅莱“在中国做了什么”这条线上,对“他带着什么来”这一面涉及较少。当然,创作谈的篇幅有限,这个要求可能有点苛求了。

 

五、关于采写方法的一点观察

 

马淑琴列的采访名单挺有意思——傅莱夫人江国珍、世交吕天佑、地下交通员之子吴同征、殷希彭之子殷子烈……这个名单本身就像一个证据链,串起来就是傅莱在中国的人脉网络。

值得注意的是,她的采访对象有不少是“第二代”——当事人的子女。这说明关于傅莱的记忆正在从亲历者向下一代过渡,再过些年,可能连这些采访机会都没有了。从这个角度看,马淑琴的工作多少带点抢救性质。

她还在网上发现线索,通过出版社联系到退休的许培杨教授,这个细节也说明采写过程不是一帆风顺的,很多线索是“碰”出来的。这种寻找的过程本身,其实是纪实文学创作中最真实的部分——你不知道能找到什么,只能一条条跟下去。

 

六、关于创作谈的文体

 

“创作谈”这种文体有一个好处,就是作者可以把自己从正传里退出来,告诉读者“我是怎么写出来的”。马淑琴在这一点上没有避重就轻,她交代了资料的局限、采访的困难、考证的反复,这些“后台”信息其实比正传里的某些章节更能体现一个作家的专业态度。

不过作为一个读者,我也希望创作谈里能多谈一点写作过程中的“纠结”——比如面对某些资料不足的地方,她是怎么处理的?哪些地方用了“合乎情理的延伸想象”?这种边界感的描述,对于理解纪实文学的写作伦理其实很有帮助。当然,这个要求可能已经超出创作谈的常规容量了。

 

七、结语

 

整体来看,这篇创作谈让我对《大医傅莱》产生了阅读兴趣。能感觉到马淑琴不是在应付任务,她对傅莱这个人物的情感投入是实在的——可能是因为傅莱走过的京西那片土地是她的家乡,那种亲切感在文字里藏不住。

傅莱的一生确实值得被书写。一个奥地利青年,19岁来到中国,从此再没离开,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彻底的中国人。这个故事里有革命、有战争、有医学、有建设,有一个人对一种信仰长达65年的坚守。马淑琴通过这篇创作谈至少说明了一点:她没有辜负这个题材。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