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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轮碾轧出的文字

张爱军2026-07-12 11:13:49

车轮碾轧出的文字

——张铁良和他的《房车旅行记》

 

作者:张爱军

 

张铁良的大名早有耳闻。他有一辆房车,南来北往,移步换景,四海为家。

那天,我们共同参加市文联举办的一个采风活动,见面只是简单握了手,他和另外两领导坐我车,全程没有多少话题,注意力主要集中在方向盘上。记得当时小司机还有点儿飘,百公里范围内、两三个小时,掌握着几个重量级人物的方向、前途,甚至身家性命,颇有成就感。也可以说,是尊敬多于亲近,忌惮大于喜欢吧。他戴一顶草帽,八十年代那种,只是上面少个红色五角星,一袭短打,牛鼻子布鞋,简简单单,新鲜浪漫,浑身透着一股精明劲儿。

破帽遮颜过闹市,漏船载酒泛中流。再见面,我们果真就喝上了,高姐姐带来一坛子好酒,被我俩喝了个七七八八,我从小就喜欢《水浒》中那句“大碗筛酒,大块吃肉。”痛快!我睡在餐厅卡间沙发上,醒来周边围坐一圈人,疑似医院探望病人的家属。铁良兄呲牙咧嘴冲我笑了,打圆场,哎呀,我也喝高了,好酒好酒。之后,一年多没有联系,听说他又带着老伴儿到南方旅行。

后大套人爱说实话:握十次手,不如喝一次酒。

说这本书是用命换来的,我看也不为过。粗读几页,有点散,再细读,有了汗腥气,土腥味儿,玫瑰香薰。形散而神不散,是日记体散文的一个特点,闲笔碎章,信手拈来,却能浑然一体 。加上《书包的记忆》和《阴山如书》,《房车旅行记》是铁良兄出的第三本集子。

让人由衷感概的是,两个字:真实;三个字:太真实。正如他自己在喀什老城说的那样:越老越真实,越老越能和远去的昨天握手。或者说,他就没想去卖弄文采,玩什么写作技巧。因为,压根就不是为写作和发表去旅行的,如果说,因此也获得了一些文名,博取了一众驴友们的追捧点赞,那也只是擦枪走火一不小心成了作家。

这不是一本普通的游记。

也不要认为,旅行就是玩儿这么简单。

万历三十年,徐霞客也是玩儿,图经地志,玩儿出一部《徐霞客游记》,成为世界上对地质地貌进行科学考察的先驱;大清末年,来中国任教的日本学者山川早水,也是玩儿,玩儿出一部《巴蜀旧影》,经常拿亲眼所见和古书记载做对比,比如和陆游的《入蜀记》比,看几百年间川蜀大地有什么变化 。考据之精细,用情之深沉,不忍释卷。再者如凯伦·布里克森的《走出非洲》,冯骥才的田野考古散文、汪曾祺、周涛等大家们的文化大散文,玩儿的笔墨生花,灵魂出窍,阅之不尽,等等。说起来,都是玩儿,看怎么玩儿。玩儿的有趣儿,玩儿出学问,玩儿出文章,那不容易。

铁良兄是有思想、胆识之人,虽不及上述前辈们的手笔大、涉猎深(不在一个锅里搅稀稠,自然不能相提并论) ,但,他会玩儿命!

这就够了。

妻子被北京一家医院诊断为癌症,且不建议进行手术治疗 ,因肿物已侵入其它脏器,手术意义不大。他绝望之后,重新燃起希望。既然求医行不通,那就“问路”——向天再借五百年!反正不能眼睁睁看着时间一分一秒的将老妻的生命吞噬掉,什么也不做。拼死一搏,万一赢了呢?

不管是电视剧看多了,还是被什么人洗了脑。这就是一场赌博,生与死的较量。好在老妻信他。

即便输了,老夫老妻也无怨无悔。

于是,卖掉房子,买了车子,夫妻二人开始天南地北、海阔天空的嗨p起来。“从喀纳斯到定日,穿越西藏阿里、日喀则到达瑞丽、西双版纳、江城、马关;从防城港、南极村、三亚、沙扒镇、崇武古城、洞头岛、成山头、兴凯湖到黑瞎子岛、北极村、满州里、二连浩特、甘其毛都口岸⋯⋯两位老人硬是走完了祖国的边境线。国道318、214、219、228、331辗压下他们的车辙,硬是把中国的版图划了一圈,行近30万公里”。不知是客心洗流水,还是流水养客心,这个独特的“保守治疗”法,竟让妻子的癌细胞奇迹般地消失了,就像你过去曾经听说、又将信将疑、关于某人的一个类似传奇故事,真实地发生我们身边。

你说,他会不会玩儿,是不是玩命?

非常之人,定有非常之举。由此,我对他的敬佩又多了一层。

带着身患绝症的妻子在漫漫旅途中不止一次遇到过凶险。比如有一次进入新疆地界,气温很高,“我开车行驶在超车道,一辆货车不打转向灯突然占道驶入,我来了一个急刹车,车上的东西都飞了起来,妻子的脑袋撞到了前挡风玻璃,吓了我一身的冷汗”。去年新疆游时,一车停靠不当,妈妈临时停车跑到马路对面买蜂蜜,女儿坐在车上伸出头玩弄丝巾,被对面飞速驶来的车连人带丝巾挂出车外,当场毙命!

一路乐善好施,也吃亏上当。看到王洛宾的儿子卖书,当即买了两百块钱书,去农户家中做客,临走买五百块钱葡萄。在喀纳斯蒙古包看老板热情,想照顾一下他生意,点了8寸盘炒鸡蛋、土豆条,竞被索要八十块钱。“幸亏没点荤菜,你的好心,换来他的‘贼心’”。

新疆的柳树泉、沙枣泉、梯子泉、一碗泉,“从过些地名可以看出,水在这里是多么稀缺、多么珍贵!”缘何这般敏感?游客大多不会想到这些,只觉这些名字好听好玩儿,左眼进右眼出。“我的车在放飞,那种天地相连、马达孤鸣、寂静荒凉,觉得世界把我们忘了。接着有了胡杨林葳蕤绵延百里,挺立在公路两旁,我们的孤独遁去,生命的存在感归位,听雨后山洪滔滔之声,看开着紫色的花朵,我停车拍照。行驶中还看到几条流过沙漠的细流,觉得大自然是公平的。绿色永远是对苍老的慰籍,但不必高傲,因为苍老是绿色的转身;青春是对年迈的肯定,不必得意,因为年迈曾也青春过”。 

不到这个年龄,缺少人生阅历,有些地方去了也是白去,看了也是白看。周涛说他为看敦煌,整整做了二十年的准备。更何况铁良兄,他的旅程多了那么一层悲壮,每一公里都和别人不一样,生还的希望与生命的终结,都在路上。只是走着走着,走出一番道理,走成了作家,走出一个英雄,走出了奇迹。原来,道可道,非常道,其中那个玄之又玄的众妙之门,就在这个“道”上。目可望,口可语,笔所不能写也。

我翻阅全书,几乎没有那种刻意表现文笔优美、山海沧桑的文人风采,都是贴着心情抒发自己的真实感受,有时尽管在语感上不那么讲究,也无伤大雅或大俗。每一个字都是身体里的血液与一路风尘凝结成的颗粒,比斯宾诺莎的箴言更质感,更戳心。铁良——镔铁,良药是也。

甚至连自己都怀疑起自己来:我还是那个微不足道的“我”吗?

周涛先生在《游牧长城》开篇的一段话:在中国这块大陆上,有那么一些东西是一种无文字的文化、无课本的教育,是一种无声音的影响和无语言的歌哭。不管你愿意不愿意,理解不理解,这类东西像婴儿吮吸的第一口奶汁一样,渗透进你的生命和血液,顽强地影响并伴随你的意识、眼珠和肤色,直至你的生命结束。仿佛是与生俱来的,其实却不一定;但是你说不清楚究竟是哪位先生告诉你的,也记不得哪篇课文使你留下如此平静而又深刻的印记。对生命的真切感悟,只有在“遗世独立”的路上。

这中间,是对生命的敬畏。累了、困了,看见有车停泊,便支起帐篷,相逢一笑,尽是他乡异客。分别时,互加微信,合影留念。在贵州偶遇一位65岁才拿上驾照疯跑的行者,“不要问我去过哪些地方,而是要问我哪些地方还没去!”有一次,路遇几位西安的大三学生骑自行车来新疆旅行,从那拉提出发走独库公路到库车,到今天已经走了35天。他们一路风餐露宿,单车而行。道别后,边开车边想,他们的人生从开始起步就如此多彩,如此有情怀!他们爱山乐水,爱生活,爱生命,爱他乡的风土人情。这样的人生当然是美好的。

读到这儿,不由掩卷深思。有钱有闲了,一定出去转转。不要在家里做什么宅男宅女,不恋爱、不结婚、不生孩子,人来了不知道,花开了没看见,天晴了没出去,整天抱着个手机独自耍酷。跟父母张嘴就恼,一碰就炸,辛辛苦苦把你养大,却无意间活成了你心中那个最正点的假想敌,脑袋里装的除了自己就是外卖、火药。够多悲催。 

如若同绝望作战,你的甲胄是什么?

写散文,图个率性而为,不能太工于算计,像小说要考虑架构、人物、情节,诗歌要“吟安一个字,捻断数根须。”散文要有大碗筛酒,大块吃肉的感觉,要“杀人于无形”。用自己的嘴巴说自己的话,把内心的情感真实地表达出来,这样才原汁原味儿,有辨识度。哪怕你文中即兴所写的打油诗,不那么好笑,不那么贴切,律诗对仗不那么工整、传神。不要紧,因为,这就是你,带着你的情感、体温。也许,有细心的读者,会从另外一个角度欣赏你的文心,喜欢你的文气、文笔。吃惯了山珍海味,土锅土灶的农家乐别有一番风味儿。你看汪曾祺写新疆、云南和他下放到张家口劳动改造的那些散文,看起来都是率性而为、天命难违、情非得已,实则也是,可要是换做我,却不知一时半会儿用何句,此时此刻难为情。

游记,尤其难写,搞不好就成一盘流水账。铁良兄的文字是从车轮下碾轧出来的,这话是他自己随口说的,想走就走,说停就停。车轮陷泥坑,铲车托起,东西买贵了,赶上村里吃流水席,开心一刻,找补回来。

关键是,他还带着身患绝症的老妻。这让我想起路遥。

由于路遥在文革期间当过延川县革委会副主任,造反派头头,人家要逮捕他,北京知青林红,初恋女友,她父母知道后坚决反对他们继续来往,失恋对路遥打击很大。“那时,我曾因生活前途的一时茫然,加上失恋,就准备在家乡的一个水潭中跳水自杀。结果在月光下走到水边的时候,不仅没有跳下去,反而在内心唤起了一种对生活更加深沉的爱恋。最后轻松地折转身,索性摸到一个老光棍的瓜地里,偷着吃了好几个甜瓜。”

书中反复出现的一句话是:看古城古镇,一定要放慢脚步,一定要选择傍晚时分。

江西纪行中,婺源古村落。这里是朱熹、詹天佑故里,驻车篁岭梯云村,与古树、古村、古诗、古人心意相通,一起看“晒秋”。荒天古木,绿草白云,最是人间良药。原来“梅菜扣肉”之梅菜竟是油菜,切细晒干成黑色干菜。明代木雕,清代砖雕,彰显这个余姓世家过去的繁盛景象。还有中了秀才、举人、状元要把一面旗子插上去的旗杆石,建于南宋时期的彩虹桥至今尚存。老屋只有半喘气的老人守着,他们活成了希腊神话中斯芬克斯之谜的谜底。还有美到让人窒息的三清山。万壑深渊连天际,巡山遥看九万里。明代飞仙台,松涛响天外。游人稀如叶,问君何处来……

闭门觅句非诗法,只是征行自有诗。“老汉”一口气写下不少诗篇、佳句。

其中一段记载亦颇有趣:正午时分,与摆摊的山民相遇小路,放着一只水壶与一些方便面售卖。10元买了一杯开水,坐在他对面从裤兜里掏钱时,山风吹走了一张,正好落在山民眼皮底下的水槽里,我问掉啥了?他说树叶吧?

哈哈。

海南人钟爱鞭炮,春节的初一至初三,拜年要带鞭炮,进了院子就点燃,噼哩啪啦一通乱响。“有驱邪纳福的祝愿,有期盼新年好运的独白”。这我还第一次听说,读游记的最大好处,就是长见识。长见识和涨知识,还是有区别的。见识是你亲身到某地才能听到、看到、感受到的东西,所谓见多识广;而知识,可以通过书籍、手机等工具检索得来,是你本身有这个需求,而提出的一个非常明确的问题;见识,是你本身不知道有这个东西存在,当然也不会从这方面思考和提出问题,是“被动的接受”。

旅行的妙处逐渐体现出来。感性的认知、想象,逐渐固化为理性的审视、思考,不断丰富一个人的内心世界,一方水土,一树一石,自有其独特之处,虽千岩万壑不能过之。

女儿专程从老家几经辗转来海南与父母过年,一句:母女俩越长越像了,道不尽亲情,一种失而复得的珍惜在里面。我特意从抽屉拿出专业的德国进口放大镜,仔细看一家三口照片。若非沟壑尚浅,定能老泪纵横。

来岛从容,离岛却难。有人写《沁园春•海口堵车》:海口风光,秀英港口,百里人潮。望滨海大道,车行如蚁;丘海大道,汽笛啸啸。司机烦躁,饿着肚子无处尿。看大海迷雾,车未上船。交通如此糟糕,引无数驾友吃不消。叹丰田本田,慢如蜗牛;奔驰宝马,无处发飙。一代天骄,兰博基尼,泪看摩托把车超。俱往矣,看车里钱包,把车砸掉。这是真正意义上的采风,记录民风民俗,搜集民歌民谣。

时而听说,铁良兄去了西南,时而又在东南,偶尔刷到他发的小视频,不知甲子几何,但见毛发苍苍。穿林跨海十几年在路上,瞪着眼睛看世界,张开嘴巴问世界,记事本上写世界。时不时,还能和驴友再次相遇,白发如新,倾盖如故。不但救了老妻一命,自己也好像重新活了一回。于是,蒙餐,大酒,黄花沟。“荷花绽放,我心怒放”。

旅行途中不忘带老妻到南方医院例行检查,驻车医院停车场包饺子。

当初一个大胆的决定,向死而生成一段佳话,也成就了一个思想深邃的作家、摄影家、美食家、旅行家。关键是还帮老妻捡回一条命,是一个十足的大赢家。

一个只有真正经历过“生死”的人,才能谈得上看淡生死。陈建功先生曾说过:一个人死了,一定要那么安详,那么平和,那么功德圆满,那么死而无憾?让他更接近生前的性格岂不更好?比如厚明,他会不时激动起来——梗起脖子,枯瘦的双手往沙发扶手上一拍,头发也随之一抖,然后便滔滔不绝。

铁良兄说:走岀去回头看和在家里向外看是两回事儿。“牛车观光,一路花香”。本人也酷爱旅游、照相(不敢说是旅行、摄影),东南西北跑遍十几个省,和铁良兄比不过蜻蜓点水、浮光掠影,看似散圣,实则瓜王。把此文微信传给铁良兄御览,回复:阅读后,又把我拉回过往,电影般镜头回放,每一行文字的背后,就是那一处处场景,令我置身其中!唉,都是几年前车轮碾压下的文字......爱军又将我唤醒了!看来,我还得写下去[握手]。

于是乎,这篇文章的题目也就有了。

 

2026年6月10日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