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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风化的神像一侧,偶遇褐衣怀玉的隐者

魏家川2026-07-10 18:57:05

在风化的神像一侧,偶遇褐衣怀玉的隐者

——郭栋超(滇南)组诗三组赏析

 

作者:魏家川

 

郭栋超是中国当代中原诗坛极具辨识度和代表性的实力派诗人,他以中原乡土为精神原点,建构和描绘大地情怀——羁旅行踪——内心感悟的三重精神架构与多元心灵地图。他的简澹高远,兴寄微妙诗学诉求与实践,当代著名诗评家李霞、陈东林、尚书等多有论述与阐释,恕我在此不再赘言,拙作且以郭栋超近作滇南组诗作为赏析对象,厘析其诗心细嗅蔷薇,心有猛虎的精神气象。

 

客居滇南,算是诗人平生货真价实的远行。风土人情,风物地貌,迥异生于斯长于斯的中原地区。

 

一、古镇羁旅·山河旧影    

且看组诗一《古镇羁旅·山河旧影》,第一首《神像老了》,开篇便是:

 

“池塘太小,容不了万家灯火。

古时重镇,屯过粮草、马匹、刀枪、金戈、铁甲,直指藏地。

石径走过盐车、茶车、瘦马,当然了,还有士卒。

滇池暗幽,仙湖瓦蓝,山石怪异,汉柏森森,桉树飘风,久久往昔。

 

神像老了。安禄古镇,一片片光明,挤满奔生活的异域人。

它地方言与山风,忽远忽近。

这到底是它地,还是己地?

故友相聚,私语点点滴滴,昨夜有……”

 

神像,池塘,古镇,万家灯火,虽然貌似异地他乡日常的元素,平常的情境,庸常的风物,由于不同区域历史文化的长期浸泡,芸芸众生,连同普通寻常物与日常实用品,无一不带上陌生化特有的灵蕴与光圈。尽管诗人努力克制,竭力避免自己的精神赋能与心灵加持。这不禁使笔者想到,新历史主义的金科玉律,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历史是文本的历史,文本是历史的文本。

 

且看《古镇》:

“太阳悠然闪出山垭,粉嘟嘟地照着山坞春深处。

慢慢移步,悬浮蓝天之上,

漂白剂似的,漂白了森林、木楼、石屋。

一镇的鸡鸣蛙叫,

人挤人的集市,喧嚣着日子。

靠上土色、羽毛状的老树,

山下层次着蔬菜、庄稼、树木,

一沟一坡一盆地的,是玫瑰。

 

娇艳欲滴,舒展苞放,粉白黛绿。

采呀,采呀,采!

浪是浪的风韵,闹是闹的奔放。

不停歇的太阳,卡在山腰,迟迟不落。

花事人修复一天的疲惫,

独坐小院,摸着亚麻布的小凳,适宜孕育思绪,冥想。

月亮待在天上,阴影长长,穿过草地。

脚步声声,那是谁的,

向山的另一侧迈去?

她是本地人,或者是如我一样流浪此地……

夜垂幕布!”

 

夜深人静,夜色阑珊。这夜色多么像历史,多么像任人穿着打扮的少女或少妇。唯有悲悯生慧的人,才能看到历史的真相,只要能够生出孩子,谁都可以强奸历史。佛眼低垂处,众生皆辛苦。如来原是幻,何以渡苍生。

 

“你无法想象光禄古镇的神奇,

如我的欲念支柱,源于黄河,属于黄土地。

黛瓦滴穿,结满青苔的绿石,

街巷古旧气息,火辣辣的,

如干酪做的柠檬冰淇淋,品茗余味。

 

大院森森,老太爷掀起过几房的盖头?

红红薄布遮掩,有无丽人泪?

都是岁月,都是过去。

是也,非也。

牛车晃悠悠的,茶香遗落滇池,

悄无声息。

 

似《诗经》里人儿,舞之,采之。

采莲兮池水,

采茧桑兮山野,

采玫瑰兮日影之下,月上桉枝。

 

咖啡店里,蓝色裙衣飘起,

是谁独坐?壁画上,一个老而青春的隐士。”

(《光禄印象》)

 

组诗不以隽永的金句见长,而以印象派的点彩手法表达其捕捉诗性光影的高明。原谅笔者的愚笨与迟钝,在此通常大段大段,甚至通篇引用郭诗原汁原味原生态的佳作。

 

二、花草人间·烟火情长

诗人来到四季如春的滇南,真可谓乱花渐欲迷人眼,风物长宜放眼量。

 

“湖泊、绿山、农舍、小径,各安天命,

依序应着那颗星星。

多情四月,玫瑰暗香溢漫莲花池塘。

结茧的手,小心翼翼采下,剪刀飞快。

远行不知,香上哪家窗口,半窗清梦。

 

花农弯曲的腰,观者笔直的身,

谁是谁的风景,无须细问……”

(《风景》)

 

还有那《卖花女》:

“四月缤纷季节,小径、石路、溪流、春日林木。

你挑着玫瑰,花香扑鼻,可乡间的爱情呢?

那个他,远走他乡,今夜何处?

奔生活的人,车间不会有石榴树、印度榕的浓阴。

归来,愿你的鬓角结上野花,

咱不要那玫瑰,玫瑰是城市女人的一帘幽梦。

 

慢慢的走,慢慢的重逢,不说释怀,

如夏日里的一处梦,如梦里的一声钟。”

 

置身花海,诗人仿佛置身伊甸园,复活的不仅是神话,是乐园,还有青春与爱情,以及人间浪漫而美好的事物。

 

“那是玫瑰?还是你?白墙黛瓦,远山。

红红的,翻飞的薄衣,花的翅膀。

一地鲜花,鲜花一片,绿意盈怀。

梦似的,醉在云朵下,池塘明暗。

 

远山土坡,有蓝色妖姬。

绿意红海,它的名字叫什么?

羞涩的,似开非开,蓝蓝地躲在枝头。

它的名字到底是什么?

告诉我吧,我是流浪的外地人,什么是它的名字。

 

蓝花楹,真的是你的名与姓?

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水莲花不胜少女的娇羞。

风吹枝摇,藏几多甜蜜的忧愁。

挥一挥手,流浪的人还有流浪的远方,比远方更远。

不说再见,亦是再见。蓝花楹呀,蓝花楹!我挥动了衣袖,有花边的衣袖!”

(《它的名字到底叫什么》)

 

南枝向暖北枝寒,一种春风有两般。凭仗高楼莫吹笛,大家留取倚阑看。唐代观梅女仙的《题壁》,写的应是北方的苦寒之地,四季如春的南国,应无此类苦恼。但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应是人同此心,心同此理。

 

“风车转动,花架撑不住花朵累累。

小路走来赏花的姑娘,穿着花衣的姑娘。

她是有花一样的颜色,花一样的芬芳。

 

水中最娇媚的,不仅仅是睡莲。

泥土里的玫瑰,比娇媚还娇媚。信纸裹着信物,

藏几多话,几多意,欲说还休。

 

投之以木瓜,报之以玫瑰。

玉米熟了,魔芋熟了,洋葱熟了。

姑娘呀,你说,什么也该熟了?”

(《信物》)

 

三、故土乡愁·四方羁思 

笔者亦师亦友的朋友邱伟杰先生在其诗剧《普及美学原理》中对故乡作了十分生动而又深刻的阐释。他借剧中人物之口,表达苏轼我心安处即故乡的精神原乡。贫困就是肉身在家乡,心已在异乡。富有就是肉身在他乡,心已在故乡。酒是我故乡,人常在异乡。梦是我故乡,人常在他乡。现代人常常在酒后或梦中回到故乡,我们走得再远,情感脐带始终连着娘亲。有关故乡的诗情,始终被余光中的这头和那头两头牵扯和缠绕。诗是我故乡,人常在异乡。

 

不是吗?郭诗有云:

“彼泽之陂,有蒲与荷。山有扶苏,隰有荷华。

这是远古又远古的农事。

今天,我在楚雄一个乡村,偶遇南阳小老乡,

单纯而佛系的是她。北方人餐吧。

 

人:思念的是同类吗?是,也不是。

品一口家乡的味道,乡音,

一切都有了,连空气都是自由的,也是自己的。

荷田有不同的方言飘过,

陈旧是最最考古的过去,又是听厌又忘不掉的乡音,自己给自己永久的雕塑……”

(《乡音》)

 

诗人郭栋超在诗里发问:所有的生命我该如何待你?

 

“离家时,绿油油的麦子,端坐祖母的坟头。

雨水漫过头顶,麦子枯死在祖父耕耘过的土地。

粮食!粮食!村上人的粮食。

 

四婶,六姑,一直没有告诉我什么,

姐姐更是没有告诉我什么。

姐姐:你多少给我说点什么。

我知道,将入仓的麦子死了,

丰收的六月!舞蹈。

 

光禄镇三个月无雨,

蓝花楹结着愁怨,

蜷缩如野风中,那木轿里远嫁老太爷的姑娘。

池塘咫尺。

结着愁怨的姑娘。

 

异乡人蹲在盐车、茶车碾过的土路,

望风怀想。

稻田热腾腾的水雾,

尧舜……

大禹……

粮食……”

(《所有的生命我该如何待你?》)

 

还有《烩面馆的舞者》:

 

“她不是《离骚》里的女媭,不善申申其詈,婵媛兮有之。

非《洛神》之宓妃兮,彼乃神之女。

草根兮,居南阳之郡,

扯面兮,似公孙娘舞剑,

光禄荷田。

 

面之长兮,水草闻之兮摇曳。

吾食之,相思。

黄河之滨兮,鱼跃。

望风怀想兮,非苏武之异域。

饮玫瑰花兮,茅屋。

迢迢兮流水,漫漫兮归途。

独不见斯人兮,

幕墙薄雾。”

 

行文至此,我确认诗人郭栋超的精神脐带一定连着气韵沉郁的杜甫,连着平易浅切的白居易,连着通透豁达的苏东坡,连着冲淡闲适的陶渊明,甚至产生些许猜测,似有若无,连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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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魏家川,笔名嘉川,学者,诗人,文艺学博士。曾任首都师范大学文艺学教师,副教授,中国诗歌研究中心兼职研究员,北京市美学会副秘书长,邱伟杰普及美学基金会学术委员会主任,“会诗台”读书会会长。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