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仄”如何拥抱“摩登”?
——当千年格律撞上数字时代,诗词该何去何从?
作者:王瀚林
华夏的诗词,向来是供在神龛里的。从《诗经》的野调无腔,到唐宋的格律森严,再到元曲的市井喧哗,原本都是活人的呼吸。可如今,这呼吸似乎被装进了真空袋,成了博物馆玻璃柜后的标本。人们隔着玻璃赞叹:“好一座巍峨的高山!”却忘了山是用来爬的,不是用来跪的。
鲁迅先生曾赞过“中国的脊梁”,那是埋头苦干、舍身求法的人。如今的诗坛,脊梁倒是不少,可惜多半弯在了平仄的尺子下。创作者们手持格律的戒尺,战战兢兢,仿佛多出一个拗句便是大逆不道,少押一个韵脚便是不肖子孙。于是,笔触迟疑了,灵气窒息了。他们守着千年的旧规矩,却不敢看一眼窗外飞驰的高铁和闪烁的霓虹,生怕那现代的尘埃玷污了古雅的宣纸。
赵翼说“诗文随世运,无日不趋新”。这话极是。若今日之诗,还在写“茅屋村舍”、“马车舟楫”,那便是自欺欺人。高楼大厦已取代了柴扉,互联网已将天涯缩成咫尺,若还要强作古人语,不过是穿着汉服送外卖——衣服对了,场景错了,连保温箱都成了行为艺术。
旧体诗词的魂魄,不在那死板的平仄对仗,而在其能否承载今人的痛痒与欢愉。格律是骨架,血肉却必须是当下的生活。聂绀弩的旧体诗之所以动人,非因他严守格律,而是他把“文章信口雌黄易,思想锥心坦白难”的锥心之痛,把知识分子在政治风暴中的挣扎与坚守,赤裸裸地撕开给人看。那是带着血腥气和铁锈味的真话。我见过一首写急诊室的七律,颔联是“白褂如风穿暗夜,蓝屏似海涌微澜”。对仗工稳,“白”对“蓝”,“风”对“海”,“暗夜”对“微澜”,格律上无可挑剔。可它写的是ICU病房里,医生掠过监护仪屏幕的身影。平仄的镣铐在这里不是束缚,而是让狂奔的意象被迫停下脚步,两两相对,如监护仪上那两条必须保持一定距离的波形——一条是生命,一条是死亡。这才是“镣铐中跳舞”:不是戴着镣铐假装自由,而是让镣铐的撞击声成为舞步的节拍。
至于要不要“中西合璧”,倒不必过分惊慌。借西方意象派的眼,看东方的月亮,只要月亮还是那个月亮,照见的仍是国人的乡愁,便无不可。怕只怕借了洋人的皮毛,丢了自家的骨头,弄出不伦不类的四不像。曾见某诗将“比特币”对“桃花源”,以“去中心化”押“不知有汉”。技术上,平仄合律,对仗工稳;审美上,却如让关公战秦琼——不是不能战,是二人并无恩怨可战。比特币的焦虑是信任崩塌后的技术代偿,桃花源的宁静是政治绝望后的空间逃逸,二者精神血型相斥,硬凑一对,便成诗坛的“器官移植排斥反应”。可见,摩登入诗,不在词汇的搬运,而在精神的通血。
传统与创新,本非水火。传统是根,创新是芽。若无新芽,老根终将腐朽;若断老根,新芽必成浮萍。我们不必在“守旧”与“摩登”之间做选择题。
守旧者并非全无道理。陈寅恪读元白诗,能从“平平仄仄”里读出关中士族与山东豪门的权力消长,在他们眼中,格律是密码,是族群记忆的加密方式。此论甚辩。可惜今日的密码学家们,只忙着核对密钥的齿痕是否工整,却忘了密码本里本该藏着的密电内容。若一首七律的成就仅在于“未犯孤平”,那它与一份格式正确的Excel表格,究竟有何区别?
真正的诗人,应当是那个敢于在平仄的镣铐中跳出现代舞步的人。
莫让诗词成了老朽的裹脚布——缠得越紧,越迈不开步;要让它成为手术刀,剖开这算法推荐的人间、这核酸检测的队列、这凌晨三点的网约车仪表盘,剖开时代的病灶。
路就在脚下。别只顾着低头看韵书,抬起头来,看看这光怪陆离的人间。想象一位诗人在地铁上用手机写下一首五律,邻座的乘客探头来看,不懂平仄,却读懂了“挤”与“累”。诗不是被供在神龛里,而是在人堆里被传阅。
唯有敢写当下之真,方配称千年之诗。
平仄是大地对脚步的约束,摩登是脚步对大地的追问。没有约束,脚步只是逃窜;没有追问,大地只是坟场。诗,正在这永恒的角力中诞生。
作者简介:王瀚林:国家二级教授、高级编辑。全国哲学社会科学课题评审专家,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中华诗词学会常务理事。历任兵团党委宣传部副部长、兵团日报社党委书记兼总编辑等职。现任三亚航空旅游职业学院教授。出版《马克思主义与当代屯垦》《新兴媒体与国家边疆安全》《胡杨百咏》《屯垦戍边唱大风》等50余部著作。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