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散文是等出来的
——浅谈周晓黎和她的《往事如歌》
作者:张爱军
其实,认识晓黎姐很早,那时我才十八九岁,还是一个热气腾腾的文青——二砍砍(我写过一篇回忆文青时光的散文《文青都是二砍砍》)。起因是一位我在文学创作道路上的启蒙老师,推荐我给当时旗文化馆主办的一个内部油印刊物投稿,好像叫《群众文化》报,主编正是周晓黎。她花眉鬙眼、清澈明亮、端庄大方。稿子交到她手里后,我就食不安味、寝不安席、言不安唇、身不由己,就像周晓黎盼望她二舅。不知这位清澈明亮的大主编,是否能照耀一下我这个本乡田地的关系户,热气腾腾的二砍砍?
结果如你所料,我本将心向明月 ,奈何明月照沟渠。
而我想说的是,应该感谢当初的周晓黎。如果我那些无病呻吟的文字被照顾了,那我肯定会产生错觉,膨胀、飘起来、飘好久。陕坝这块文学热土上就会多一个滥于充数的酸桶子,而少一个踏踏实实为一家三口小日子抛头颅洒热血的好男儿。对小老百姓来说,齐家就是治国,把日子过好就是平天下。
之后,我们似乎再无什么交集。直到三十多年后,她送我这本《往事如歌》散文集。
人生有几个三十年?这三十年足以发生很多事情。
文中得知,周晓黎是不幸的,又是幸运的。父亲是一个英俊威武、多才多艺的军官,在她一岁时因公殉职,只能“看照片体会父爱”。说她是幸福的,因为有一个八十多岁的 “败家子”母亲,每次回老家探亲都恨不得把家搬空,老家人给她起了个外号“王大方”,安享晚年之后把所有积蓄拿出来分给儿女;有一个默默无闻、无私奉献的“工蜂”丈夫,左邻右舍的“万能工”;有一个洗衣机嗡嗡作响,晾衣架排排待命的“田螺”姑娘,贴心小棉袄。
周晓黎姊妹四人从小在家属院长大,没有叫什么改花、桂花、三闺女、二板头,而是都有一个“带城市气”的名字。记得我二三十岁时候(90年代末),听说某同学住家属房羡慕不己。那是一种标志,城市户口,父母至少有一人端公家饭碗。凡是从“大院儿”出来的孩子自带一种优越感,不但穿着打扮时髦,而且确实比我们这些泥腿子见多识广。除此之外,家里还拥有熊猫牌收音机、牡丹牌缝纫机、飞鸽大链盒自行车、瑞士莱福表、17英寸黑白电视机等“奢侈品”。这些东西给全家人带来多少欢声笑语,给邻里邻居带来多少方便,母亲端茶倒水,忙里忙外;又是如何让她魂飞魄散、擦伤流泪,都被一一记录下来,让我们从这些生活细节中看到一个持家有方,要里要面儿、平凡而又伟大的母亲。
该是什么就是什么,写得真实感人,没有扭捏作态。没有干巴巴写一个单亲母亲有多么了不起,多么不容易,用上一堆形容词、感叹句,而是把母亲写进一件件具体而微的小事中,写母亲为什么要置办这些“奢侈品”,把自行车摔坏后,担惊受怕不敢回家,母亲、哥哥半路寻她,没有一句责怪她的话,让她深切感觉到,这些“奢侈品”不是妈妈一个人的专属,也是四个儿女的,那种母爱的无私付出,作为儿女坚强的后盾,内心深处力量的源泉,自然而然流出笔端——“妈妈做的事永远是对的”。哪怕再沉重的故事,也要透出一丝光亮。把这些白纸黑字看成紫光檀手串儿,把它盘活了,盘出包浆,一个个珠圆玉润。
宋朝设立画院,以画取士。画院的试法,非常有趣:用一句古诗为试题,使画家巧运才思,描出题目诗意。有一年的画题为:《踏花归去马蹄香》,这画题的“香”字很难描出,而且不容易描得活。有一个画家画一群蝴蝶逐马蹄飞舞,结果就把“香”字生动地写出了。
读者的心是雪亮的,你碰触到他那根神经了,自然会回应你。否则,费多少唾沫都白搭。不要总想着时不时夹杂几句看似颇有哲理的白描,这篇文章才显得高大上,有底蕴。如果你没有王蒙那两下子,多半会搞砸。你看史铁生在《我与地坛》中,是如何写母亲的:曾有过好多回,我在这园子里待得太久了,母亲就来找我。她来找我又不想让我发觉,只要见我还好好地在这园子里,她就悄悄转身回去;我看见过几次她的背影。我也看见过几回她四处张望的情景,她视力不好,端着眼镜像在寻找海上的一条船;她没看见我时我已经看见她了,待我看见她也看见我了我就不去看她,过一会我再抬头看她就又看见她缓缓离去的背影。我单是无法知道有多少回她没有找到我。
“她没看见我时我已经看见她了,待我看见她也看见我了我就不去看她,过一会我再抬头看她就又看见她缓缓离去的背影”。三句话中四个“看见”,看见的不只是母亲的背影吧,是一颗为母则刚的心。一个母亲担心身患残疾的儿子不定哪天想不开自杀,但又必须要尊重他的选择,那种无法言喻的纠结、痛苦,都浓缩在这几行简短的文字中,放在四个“看见”里。
好文章是等出来的。你再看苏轼写给妻子王弗的《江城子·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记梦》。十年一梦,泪雨滂沱。全篇没有一个“爱”字,却爱得死去活来。我常说一句话:不真,你才“善”,长袖善舞,舞出一团雾水;不善,你才“美”,涂脂抹粉,好词好句,好心好意,“美”得一塌糊涂。如果换做写小说,长袖善舞反倒成了一大优点,你让莫言把《生死疲劳》改成非虚构,简直无法想象。
《看照片体会父爱》中那首一气呵成写给父亲的诗,就是很好一个例子。虽略显稚嫩,但情感力量不容小觑,即便现在看来,仍能打动人,还是好诗。而经她后来再次打磨修改过的《致父亲》,看起来似乎高大上了,实际已无当初的情感,连自己也不喜欢。
是这样的,当你刻意放大某些情感,向宏大叙事靠拢的时候 ,诗意就会被冲淡、冲垮,情感就模糊、走丢、崩塌了,它就会失真,看起来就假。正如八十年代后期,孔捷生在一次给严文井的信中说,文学应该写人而不是写主题思想,主题思想是读者总结出来的,而不是作者写出来的。我想把这首小诗记录在案:
“静静地立在初春的花雨里
静静地想许多过去的事情
任清明的雨三月的风把我的思绪拉长
儿时
童稚的幻想是朵烂漫的花
总把重逢的惊喜镶在遐思里
朦胧中
父亲的红肩章黑马靴
总是潇洒威武
长大了
童年的花朵早已凋谢
就是在梦里
也不曾开出一朵重逢的花
也不曾唱出一支相聚的歌
失落的心
总是把浓浓的思念长在沉默里
红肩章黑马靴
依然潇洒威武……
静静地立在初春的花雨里
静静地想许多过去的事情
任清明的雨三月的风
把我的思绪拉长”
——《致父亲》
“我常常心痛,这么好的父亲为什么会离开我们呢”?她把对父亲的想象和思念,放在影集中的几张照片里,一个蓝色的带有血渍的笔记本里,以至从几百人的合影中一眼就能认出父亲。都说父子连心,我想起陈惠明大姐在她的《人非草木》中,也写过这样的情景:从未和父亲见过面的她,却能在众多穿着同样号衣的男人堆里,一眼认定那人就是我的父亲。我现在也只能从照片中找到父亲了,为父亲写下差不多十几首诗,大多压在抽屉里从未示人,看完这篇文章深受感动。
她几次说到佛。信不信佛,不知道,有佛性,这是肯定的,相由心生。在一次前旗采风活动中我曾说过,晓黎姐长得一脸福相。天道无亲,常与善人。写苦难,不是歌颂苦难,是为了后辈儿孙不再受苦受难;写故乡、旧时光,也不是为了回到过去,是“忘记过去,就意味着背叛”。那时的孩子贫而乐,叫穷开心,懂得心疼父母,替家里分担各种家务,个个无师自通;现在好多孩子都出问题了,自私自利、躺平摆烂。集思广议后发现是富养的结果。于是,带孩子上山下乡,报个游学班,听一堂国学课,叫“没苦硬吃”,也没见起多大效果。
这本集子充溢着浓郁的亲情、友情、乡情,跟你掏心掏肺,处处透着善良的人性的光辉。不能单纯拿一个作家或批评家的眼光审视它,要有跳出文字看文学的视野,它是一种自我实现的方式,人的精神富裕的一种方式。享受退休生活后的周晓黎,闲庭信步翻阅旧时光,整理新文字,把自己半生点点滴滴记录下来。其中有些细节,让人捧腹大笑。比如,在《家人糗事》一辑中:哥哥的“跳跃厕所”,老公的“金奖白兰地”,姐姐的《车拖岁月》:“姐姐急急忙忙跑回家,告诉我们说,上演新电影了,叫《车拖岁月》。我们大笑起来,笑的肚子疼,我说:‘白字先生,人家那叫《蹉跎岁月》。’姐姐委屈地说:‘外面的人就这么说的嘛。’”这瞬间让我想起十几岁时,发生在我一个大嫂身上真实的笑话,那时农村看一场电影可不容易了,某天下午,村里突然来了放电影的,大嫂是村里出了名的“广播员”,平时有个什么大事小情,她第一个知道,今天也不例外,到处给人说,今天黑夜演电影了,赶紧炒瓜子儿哇,演的《肚胀生食气》(渡江侦察记)。我这位大嫂是货真价实的文盲。
除此之外,母女俩还喜欢发源于浙江的越剧和湖北的黄梅戏,常常如痴如醉,不能自拔,好多曲目不但都能完整的传唱下来,还能说出一番道理。尤其老母亲,八十多岁的人,经常准确的说出名角名曲:给我放一段赵志刚唱的《沙漠王子》里的《算命》。地处偏远小镇,身边有这样爱好的朋友还真没多少,大多都喜欢带点黄颜色的二人台之类。
晓黎姐是一个有格局、懂感恩、会审美的人,文学创作为一个新的出发点,而不是终点。吴义勤说得好,文学终点是人的精神成长、精神实现、精神情怀的实现。你不舍你的昼夜兼程,我迷恋我的青春万岁;你有钱有闲,引泉入室、运石磊山、遍植花草;我读书品茶、明月沟渠、皆成文章。天青色等云雨,好的器物需要耐住性子,成色好的文字也是。
你敬它一尺,它近你一丈,你敬它一丈,它能把你捧在天上。
2026年7月2日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