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词语的裂缝处凝视

邓安明2026-07-08 13:07:49

在词语的裂缝处凝视

——李炬诗歌读评

作者：邓安明

第一次读到李炬的诗，是在一个闷热的夏夜。窗外蝉声聒噪，室内灯光昏黄，我随手翻开手机里收藏的一组诗，瞬间被一种奇异的冷静攫住了。那是怎样的文字呢？像是从高处俯瞰人间，又像是从深处仰望星空，既有地理的辽阔，又有时间的纵深。后来我才知道，这位诗人是羌族，著有诗集《夏天的速度》、小说《在幽暗中闪烁》等作品。她的诗，仿佛天生就带着一种“异质”的目光——既属于这片土地，又超越了这片土地。

读李炬的诗，最强烈的感受是：她不是在“写”诗，而是在“凝视”世界。这种凝视带着距离感，却又无比专注。她看太阳，看到的不是温暖与光明，而是“太阳只偏移了一本书/古代史却编制了八百万年的表格”。她看山川，看到的是“岩石是你，不朽的粗砺是你/被雕刻又被风化的旅程”。她看历史，看到的是“那些陈旧的牺牲潜伏太久/你们的四字男孩已不是你们”。这种凝视让人想起太白酒桶在评介她作品时所说的话：“她眼中的世界跟我们深陷其中的世界完全不一样，虚空的一切俨然真实的存在。”

确实，李炬的诗中充满了这种“悬置”的视角——她把熟悉的事物陌生化，把具体的事物抽象化，把流动的事物凝固化，从而让读者看到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世界。

这种凝视的能力，在李炬的诗中集中体现在对“光”与“暗”的反复书写上。《消减至最低处》中，她写“阳光分割一切，教堂和它的阴影/你和你黑暗的对面”；《洪流的一部分》中，她写“天空开满了虚幻的莲花”；《至时间的远处》中，她写“雪映照了雪的复杂结构”。这些诗句中的光与暗，不是简单的二元对立，而是一种相互生成、相互映照的关系。正如她在《夜晚就是夜晚》中所写：“与光生成了光，与黑暗生成了黑暗，与时间生成了时间”。这是一种近乎道家哲学的认知方式——知其白，守其黑。诗人不是在追求光明或逃避黑暗，而是在两者之间找到一种平衡的、审视的姿态，这正是李炬诗歌“思”之深度的体现。

李炬诗歌的另一大特质，是其地理空间的跨越性与历史时间的纵深感的交织。她写中东，写“那些地中海，那些雕刻出来的波浪”，写“一个人在加利利湖边讲述”；她写柬埔寨，写“洞里萨湖，二月干旱之船/六月沉沦之船/九月荡漾之船”；她写新疆，写“当帕米尔之眼降维而来/天空有倒立的胡杨林”；她也写川西，写“卓克基，松岗，英波落/宝石蓝镶嵌在它们头顶/阳光让这些名字唱歌”。她的笔触从亚洲到欧洲，从高原到海洋，从古代到当代，呈现出一种开阔的视野和宏大的格局。这种跨越不是浮光掠影的旅行笔记，而是带着沉重的思考——关于文明、关于苦难、关于信仰。在《洪流的一部分》中，她写高棉的微笑，写“那血，那唯一的命运/宇宙的孤儿的眼睛”，用一种近乎冷酷的笔触，完成了对历史暴力的书写。而在《至时间的远处》中，她又以“马尔康，你这云端上的城/有着时间秘密的内核”这样的句子，将个人记忆与地域文化融为一体。

从语言风格来看，李炬的诗具有一种“冷峭”的美学特质。她不喜欢甜腻的抒情，不喜欢直白的表达，而是用精确、冷峻的词语构建起一个充满张力的诗性空间。比如她写“雅法的教堂刺破，顶端有最高的缄默”，一个“刺破”将建筑与天空的关系写得惊心动魄；“天空开满了虚幻的莲花”将虚与实、幻与真并置，产生强烈的陌生化效果；“雪映照了雪的复杂结构”，则用近乎科学的精确来表达自然的玄妙。正如诗人陈克所评价的：“李炬的诗一再打开‘存在’之门，她的诗，一再在追踪存在本相中发生的种种不可知的扭曲。”

这种“扭曲”恰恰是李炬诗歌语言的魅力所在——她不满足于表象的描摹，而是要抵达事物内部的结构与肌理。她在诗中所展现的思想深度和视野广度，是许多同代诗人所不及的。正如詹永东所言：“李炬属于说‘不’的诗人之一。”在这个诗歌日益被消费化的时代，李炬选择了一条更艰难的路——她拒绝浅表的人文关怀，拒绝廉价的抒情，拒绝讨好读者，而是执拗地“知其黑，守其白”，在词语的裂缝处寻找存在的真相。

回过头来看李炬诗歌的整体气象，我想到她《洪流的一部分》中的那句诗：“天空开满了虚幻的莲花”。这或许可以作为她诗歌的一个隐喻——她的诗是“虚幻”的，因为它不追求现实的复制；但它又是“莲花”，因为它从淤泥中生长，有着清洁的质地和向上的力量。在这个意义上，李炬的诗歌既是一次次精神上的远行，也是一次次返回内心的朝圣。她以独特的目光，在词语的裂缝处建立起一个属于她自己的世界——那里有光与暗的对话，有历史与现实的纠缠，有东方与西方的碰撞，更有一个人对存在意义的持续追问。

读李炬的诗，就像走进一座迷宫。你可能会迷失在那些精心构筑的意象丛林里，也可能会在某一刻，突然被一句诗击中，仿佛看见了自己内心深处从未被照亮的部分。这大约就是好诗的力量——它不是让你舒服地躺在舒适的椅子上，而是让你站起来，走出去，去面对一个更大、更复杂的世界。李炬的诗正是这样的诗。

附：李炬诗歌选读

消减至最低处

一

那么，符合节气的冷色调来了

太阳只偏移了一本书

古代史却编制了八百万年的表格

飞鸟有它的速度

银色机翼向西切割

时间和它冰冷的影子

不只是停止的球形闪电

不只是恒星普照和黑森林的凛冬

太近和太远的昼夜

必须被刻下坐标，被说出

二

那些地中海，那些雕刻出来的波浪

缓慢起伏，耐心地复制自己

不止于一次呼吸，不止于此刻的美

更多的蓝色天空

被雅法的教堂刺破，顶端

有最高的缄默

更多的蓝色大成为底座，成为无垠

三

岩石是你，不朽的粗砺是你

被雕刻又被风化的旅程

你的三次修行，疾速造就的沙粒

天空是巨石之风，是淡薄月亮的贴痕

佩特拉。那些咒语

最大的秘密俘获了时间

你必须弃车前行

必须贴近洞穴，必须谦卑宁静

而这偶然的族群基因

必须陨落至西边的阳光边沿

四

一个人在加利利湖边

讲述。湖边有黑色的石头

湖里有大魚，湖面上有海鸥

他被否定了三次

最后是十字架

湖畔长满了十字架

和他的信徒

五

阳光分割一切，教堂和它的阴影

你和你黑暗的对面

信徒们在黑色礼服的包裹之中

哭泣不止。墙规定了所有的眼泪

更纯洁，更趋向于天空

你迷失于镜头中的蓝色

这高低起伏的圣城

被亲吻被触摸，你却冷眼打量

凹陷的阳光和蔷薇

那些反复迭加的手掌

以及对镜像的有意疏离

六

所有的爬升都包含俯冲

为此，海拨有了负数

之倒影。

在紫色和红色矿石中

天坑敞开了它的凝视

吸引着一群人命运般的抵达

死海，无限意义的斜坡上

你的拳头的风云缓慢

一只乌鸦掠起了遥远的溃败

天空给出了

一只巨大的眼睛

垂直，而角度优美

七

一会儿是左，一会儿是右

对比出来的尘埃

隔离墙长出异质的颜色

小天使的面孔有不同的忧伤

语言变得古老而苦难

被大马士革刀切开的血管

匮乏的水流向强者

整个冬天，唯有太阳公平

照耀至最低处

2019年3月

洪流的一部分

一

洪流的一部分

我和你的殖民，你的疆域

护城河浩荡的绿波

雨水泛出红色的珠子

你全身的肌肉迸裂

弓箭射出王国的边界

天空对接在树稍

你旋转森林和雨水，以及

被绿色统一的热带风暴

而孔雀之舞有蓝绿和白色

你们挥舞昭示

踏足于男性光芒

金虎尾目，大戟科

油桐树刺穿天空。

鞘翅目，荧科，昆虫在奋力燃烧

二

洞里萨湖，二月干旱之船

六月沉沦之船

九月荡漾之船

你柔软地划过

那些水草在上升

一些小公主去看世界

一些小公主在蟒蛇之中

一个天使在和白色的狗亲吻

她们年轻

活不到天亮

三

那些彩云，那些丝竹

在舞台上。六十个朝鲜画家

制造了环形的真实

我在苍茫的雨水下

被虚幻的文明折服，我制造了

三个虚拟的我。导游全景了

一整棵树和一整个天空

在车上，我仿佛听见了三月的干涸

有一棵草要代表所有的植物

去死亡

四

高棉，微笑，高绵，红色

刻在石上的笑容

那血，那唯一的命运

宇宙的孤儿的眼睛

未被审判的激情

未被备案的罪恶

让音乐来吧，让天空更空旷一些

让悲伤停息一刻

五

对啊，风也领悟到

这样风平浪静的时间之音

短促而锋利

旱和涝，请专注于当下的危机

没有一支笔。只有

树轮的二十次紧密

二十次舒展，留下线索

秘密地记载洪荒

十七代的太阳王

涂上朱砂完成神的更替

天空开满了虚幻的莲花

六

如果，你的右脚和男人的左脚

合拍，也和雨水合拍

火会降临你的王朝

天空会意外的红

也会意外地暗。你们得到了杀戮

得到了火光。你们的王被驱逐

祭师有族谱和记载，战士流尽鲜血

有模糊的面孔，没有名字

石头被钻孔切割

而经文选择了佛，选择了雕刻的虔诚

金银树根系庞大。用五百年撬动了

庙宇的基石

所有的陨落是帝国的宿命

2019.09.25

至时间的远处

是的，天空打开

至嗯间的远处

清洗夜晚星座的雨

从不打扰蓝天和鸟儿的翅膀

秋天，请给出梭磨河

两岸的万千红叶，让对称的倒影

更长久一些，让那些昭示

和阳光一起

成为透明的宽阔

而冬天

所有的山峰被雪加冕

被太阳加冕

天边神山并列，雪映照了雪

的复杂结构。

被抚平的不止是大地

和卓克基的早晨

那官寨的人间岁月

被白色封印

而扎若寺的酥油灯

有另外的轮回

当我们从春天的底部

穿越了鹧鸪山，梭磨河

在羊角花中蜿蜒

河水结着晶体的光芒

坚硬属于碉楼，飞舞给了经幡

而岩石有着人脸和眼睛

卓克基，松岗，英波落

宝石蓝镶嵌在它们头顶

阳光让这些名字唱歌

马尔康，你这云端上的城

有着时间秘密的内核

天空浮城

一

夜晚的点头和冬天的负一度

世界安全了吗

你看见了倾斜和音乐

每一种颜色都有声音

而冬天

你放弃了重庆

又沉迷于嘉陵江

你被一个镜头裹挟

那些沉默的雾

上帝。那么请相信树林

只是在幻想，只是有一棵树

判断了既将到来的白天

坚硬的花岗岩和

石棉固执的燃点

二

我平视，楼

是天空之眼

复杂的三维标的铺陈

我俯视。你是一座无边之城

趋近窗，雨雾化了全部的秋叶

灰色和混沌统领大地

天空已消亡，

你天边的楼宇倾斜

而无解，三号线的弧形穹顶

江北歌剧院驶入江心

三

你们，七十年

那些陈旧的牺牲

潜伏太久

你们的四字男孩已不是你们

山水在夜晚贴出画卷

平静的是长江

以及嘉陵江不平凡的走向

一些红色在漫延

在暗暗使劲，与江水反衬

灯光之楼

凹凸成光明

而那些黑暗

拥抱全部的暗示

和流动的江水

四

天空没有降下预约的雨和雷电

夜船停泊，倒影宁静

主义消失。那璀灿燃烧夜空

纯蓝之光闪耀

老火锅九宫格

内脏和胆固醇和夏天的长腿

对抗炎热。有人用火

一下一下

烫出思想的疤痕

朝天门码头，金属水滴排列

灯火面对江，我面对另一个江

大江大河羞涩下去

只有暗流涌动

青梅林

一

海拨在上升

吉普经历了陡峭的

早春，早熟的梅花

在平武的山上次递开放

而这一切

开在想像之中。

丹青墨韵在农历的年后

炸开。是的，我有2007年遂道的空洞

二

后面这几朵

你捕捉到了，她的沉默

一朵一朵地

她们被皲裂的手采摘

如同，阳光是一点一点地落下

三

风洞，

你来自于最疾速的风

来自于不可复制的夏天

大山的顶面开满了梅花

你的深邃。

最亮的眼睛，还在。

四

该睡你就去睡。

顶楼的老鼠肯定是你的

噩梦。2022这些双数

这些难以分辨的春天

汉服女，掠起了白纱漫漫

那些文学已腐朽

五

如此苍老之后

青梅更苍老

树干复殖了几千年的基因

那些花朵，年年妖孽

冲撞了每一个可能的春天

六

山水之间鸟飞尽

被废弃的烟囱灰色而坚硬

工业之烟曾经主宰天宇

我们轻轻地吐出青衣河

吐出那一个灯光微暗的遂道

2022.02

川西田野

顺从于节气。冬至敬畏冬

春来摆春桌，来喝一杯剑南春

大片菜花中

桃花小众而羞涩

网红纷至沓来，流量滚滚

喝茶的，念着惠风和畅

你有旗袍，我有城春草木深

川西的春天屈服于春天

屈服于近处的都江堰红岩渠

杜甫已千年

已有万千亡灵

和不停息的岷江河水

塔什库尔干

当帕米尔之眼降维而来

天空有倒立的胡杨林

以及列队的白杨

冰川在燃烧，红色火苗指向天空

看那些凝固的岩浆

天地有记录

喷涌，挣扎，开放于无垠的花朵

大漠孤烟认证中华日月

神山的靴子你的天空

来自四川的酒，一杯杯

醉倒了西域的风情

塔吉克喜欢东方的风

而万山之祖，万河之源

就赋予了昆仑

2025.06.24

北海

你愿意给出你的北吗

给出你的清凉

给出清晰的海岸线

也许，银滩上风会举起它的降旗

风会温柔一些

听一听南方的细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