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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的骨与文学的肉

王瀚林2026-06-30 06:52:04

历史的骨与文学的肉

——虚构是背叛还是最高级的忠诚?

 

作者:王瀚林

 

历史是骨,文学是肉。骨冷而硬,支撑起时间的重量;肉温而软,赋予记忆以呼吸的形状。世人常为此争辩:这肉该严丝合缝地裹在骨上,还是该凭空生出翅膀?有人视历史为不可逾越的律法,以为字字确凿方显“信史”的尊严;有人则视历史为任人打扮的玩偶,主张唯有虚构方能抵达艺术的真理。这场争论,看似硝烟弥漫,实则往往陷于一种机械的迷思——仿佛“真”与“假”是非此即彼的死敌,仿佛历史的骨头上,从未长过文学的肌理。

 

然而,更深一层的追问是:历史真的只是一堆冰冷的、天然存在的骨头吗?美国史学家海登·怀特在《元史学》中早已揭示:历史叙事本身就是一种修辞建构,它选择、编排、赋予情节,与文学共享同一套诗性逻辑。我们读《史记》中项羽的“天之亡我”,读《资治通鉴》中淝水之战的“风声鹤唳”,那些惊心动魄的细节,何尝没有司马迁与司马光的体温?历史从来不是纯粹的事实堆积,而是胜利者的叙事、档案的筛选、沉默的遮蔽。那些被正统史笔筛掉的“碎骨”与“残肉”,恰恰在夹缝中腐烂。若承认历史叙事本身便带有诗性,那么所谓“原初骨架”便并非天然地“冷而硬”,而是被特定时代的史官用特定的刀法雕刻出来的。文学并非仅仅是贴在骨架上的肉,它本身即是另一把雕刻刀,在重塑、甚至是在辨认那骨架上的雕痕。因此,文学与历史,从来不是“依附”与“背离”的关系,而是“多重叙事之间永恒的角力”。

 

但总有人要将这“诗性”从历史中驱逐出去,把史书供奉为不可触碰的律法。他们以为,文学若不能为每一个日期、每一个人名提供出处,便是欺世盗名。这种“考据癖”式的忠诚,看似严谨,实则是一种精神上的懒惰——将复杂的过去简化为一份可核查的清单。若文学只知复刻历史,那不过是档案馆的誊录员,终日与霉味和虫蛀为伴,抄得一字不差,却抄丢了人间烟火。另一端,则是信口雌黄的妄诞者。他们将历史视为可以随意拆卸的积木,为博眼球而颠倒黑白,为求新奇而轻贱血泪。全然抛弃历史重量的文学,是无根的风筝,飘摇而虚无。无论是僵化为律法的考据癖,还是轻佻化为玩具的妄诞者,看似南辕北辙,实则殊途同归——他们都拒绝直面历史深处那幽暗而复杂的人性,且都共享了一个虚幻的前提:存在一个可被复刻或背离的“纯净骨架”。

 

更深一层看,所谓“史实”从来不是透明的中性物。档案是谁的档案?正史是谁的正史?那些被删节的奏折、被焚毁的日记、被噤声的喉咙,构成了历史巨大的阴影面。文学虚构之所以必要,恰恰因为它要打捞这些沉默。它不是要背叛历史,而是要背叛那种“只允许一种声音存在”的历史霸权。在这个意义上,虚构不是逃逸,而是另一种更为艰难的进入——它要钻进骨头缝里,去触摸那些连X光都照不见的裂痕。亚里士多德在《诗学》中有一个常被忽视的洞见:“诗人的职责不在于描述已发生的事,而在于描述可能发生的事——即按照可然律或必然律可能发生的事。”历史记录“已然”,诗歌抵达“或然”。这不是背叛,而是更高阶的忠诚——忠诚于人性的逻辑,而非事实的偶然。

 

由此可区分两种真实:事实之真,是某年某月某日某人在某地做了某事;情理之真,是在那样一个时代,那样一个人,必然会说那样的话,流那样的泪。后者才是文学的领地。它藏在那些被时间风化的集体记忆与苦难隐喻中。罗贯中写《三国演义》,“七实三虚”——桃园结义、华容道义释曹操,于史无征,却于情有理。这些虚构细节,早已比陈寿《三国志》更深刻地嵌入了中国人的历史记忆,因为它写的是中国人对“义”的集体渴望。马尔克斯写马孔多的失眠症瘟疫,并非将拉丁美洲的苦难化作魔幻的糖衣,而是以魔幻的透镜,放大了被官方历史遮蔽的孤独。鲁迅在《故事新编》中让后羿射乌鸦,更是用笑声凿开正统叙事的铁壁,让被遮蔽的凡俗人生透出一口气。

 

但虚构的自由绝非无限。当历史的遗迹上还粘连着未被风干的痛感,文学的肉便不能肆意妄为地生长。然而,伦理的界限并非由物理时间的远近粗暴划定——并非八十年前的南京比一千八百年前的三国更神圣不可触碰。真正划界的,是权力关系与幸存者记忆的在场性。大屠杀叙事中,你能否虚构一个“好心的纳粹”来平衡视角?不能,因为这指向的是“系统性恶”的压迫结构,而非历史细节的缺失。南京记忆的文学重构,你不能为了“艺术性”而改写遇难者数字,因为那是在松动当下对历史暴行的共识性批判。阿列克谢耶维奇写《切尔诺贝利的悲鸣》时,每一个虚构的呼吸都对死难者负责,因为她让每一个字都指向对“体制性谎言”的背叛。最高级的忠诚,不是对史实的忠诚,而是对苦难的忠诚——你可以改变细节,但不能背叛疼痛;你可以重塑面孔,但不能抹杀眼泪。

 

故而,所谓平衡,绝非折衷主义的各打五十大板。历史小说若无史的骨架,便瘫软为不着边际的幻梦;奇幻诗歌若无灵的自由,便僵死在故纸堆里。但无论何种体裁,终极的审判官不应是抽象的、含混的“人心”——因为若“人心”仅指流畅的消费级感动,那便将苦难廉价化了。真正可信赖的审判,是批判性的共鸣:这颗心之所以被击中,不是因为故事讲得凄美,而是因为它辨认出了某种被主流叙事压制了千年的真实。文学的终极使命,不是取悦感官,而是松动并重组我们认知世界的结构。

 

因此,与其固守“骨肉之喻”,不如将历史视为层叠的、断裂的、充满褶皱的地质层。正统史笔是覆盖表层的主岩,那些被筛掉的碎骨与残肉,是深埋于地下的化石与暗河。档案会发黄,碑铭会风化,但文学作为一柄敏感的地质锤,它的职责不是复原地面的骨架,也不是凭空造出翅膀,而是敲击那些被官方地层刻意掩埋的“异常回声”。只有在这样的敲击中,历史负责提供的“场景”与文学负责拷问的“灵魂”才真正合二为一。

 

若为了“准确”而阉割了对人性洞察,那是把棺材当家具,只图漆光锃亮,不问里头有没有人;若为了“新奇”而轻贱了历史血泪,那是将殉道者的墓碑改作舞台布景,让亡魂在聚光灯下供人消费。只有当文学的血肉真正潜入地质的裂隙,那些冰冷的岩层才能在千年后,依然保持属于人的体温。

 

而一个好读者,应当既保有审视史实的冷眼,又怀有共情虚构的热肠——但最终审判一部作品的,不是档案馆里的卷宗,也不是畅销榜上的票数,而是某个深夜,一颗被虚构击中的心脏在震颤中忽然意识到:它之所以疼痛,是因为它听懂了地层深处某个被噤声的回音。历史负责让我们知道“发生了什么”,文学负责让我们理解“那意味着什么”,而最好的文学,会在理解的同时,悄悄松动那“意味着”背后的权力之锚。这,便是文学对历史最深沉也最叛逆的忠诚。

 

作者简介:王瀚林:国家二级教授、高级编辑。全国哲学社会科学课题评审专家,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中华诗词学会常务理事。历任兵团党委宣传部副部长、兵团日报社党委书记兼总编辑等职。现任三亚航空旅游职业学院教授。出版《马克思主义与当代屯垦》《新兴媒体与国家边疆安全》《胡杨百咏》《屯垦戍边唱大风》等50余部著作。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