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音载烟火，笔墨存故土
乡音载烟火，笔墨存故土
——《阳信方言集萃》乡土语言书写的文学审思
作者：马光增
摘要
在普通话全面普及、乡土口头语言日渐式微的当下，方言作为地域文化的活态载体，正面临失语与消亡的困境。民间学人李德俊编撰的《阳信方言集萃》，立足鲁北阳信本土乡土场域，以民间视角打捞濒于失传的乡音俚语、风物传说、民俗童谣与农耕谣谚，跳出学院派方言研究晦涩考据的桎梏，以文学化笔触记录一方水土的语言肌理与人间烟火。本文从书籍体例建构、乡土文学审美、民间文化传承、当代乡愁价值四个维度，评析《阳信方言集萃》的文本特色与文学价值，剖析民间乡土语言书写的独特优势与局限，探寻乡土方言文本在当代文化语境下的存续意义。
一、体例架构：三分而立，构建立体完整的乡土语言文本
相较于传统方言著作偏重音韵考据、字词释义的枯燥学术范式，《阳信方言集萃》跳出单一语言学研究框架，搭建起方言词语、方言故事、方言风物三位一体的文本结构，体例清晰，层层递进，实现了语言考据、文学叙事与民俗记录的有机融合，让冰冷的方言文字拥有了烟火温度。
其一，方言词语板块正本溯源，立足民间口语实景。全书收录海量无标准汉字对应、无法被普通话替代的本土特色词汇，既有大众熟知的日常称谓与动植物俗称，如称蚂蚁为“米羊”、蝙蝠为“盐白虎”、鼹鼠为“地爬子”，也有农耕生产专属口令，如驱使牲畜左右转向的口语yu、wo，填补了通用书面语对乡土生产语言记录的空白。编者扎根田野一线，依托数十年乡村采访积累，摒弃书本空谈，所有词条均取自乡民原生口语，还原方言最本真的发音与使用场景。
其二，方言故事板块以小见大，藏纳乡土处世哲思。作者以诙谐质朴的民间叙事笔法，将方言融入生活化短篇故事之中，不刻意雕琢辞藻，复刻鲁北乡民直白幽默的语言风格。小故事贴合乡村日常人情百态，于嬉笑闲谈间承载底层百姓朴素的善恶观与生活智慧，让方言不再是孤立的字词符号，而是具备叙事功能、饱含人间温情的表达载体。
其三，方言风物板块追根忆旧，留存消逝的乡土图景。该板块聚焦现代化进程中消失的乡村器物、民居构造、神异传说与童年野趣，记录蒲窝、火石、火镰等老物件，婆婆眼、垰搭子等特色乡土民居构造，以及流传乡间的貔大虎子民间志异。以方言为线索，串联起一代人远去的乡村记忆，让方言文本成为乡村风物的文字档案。
全书体例由词及事、由事及俗、由俗及情，从微观语言符号，延伸至中观民间叙事，最终落脚宏观乡土文明，结构逻辑自洽，兼具工具书的资料价值与散文集的文学可读性，是民间方言编撰作品中极具生活化特色的范本。
二、文本审美：去雅就俗，以原生口语重构乡土文学本色
文学之美，贵在贴合书写对象本身的气质。绝大多数乡土文学习惯于用书面雅语修饰乡村，刻意美化乡土生活，而《阳信方言集萃》反其道而行之，坚持以俗为美、以真为美，完整保留方言粗粝、鲜活、直白的原生质感，形成独树一帜的民间文学审美。
一方面，全书坚守语言原生性，拒绝书面语驯化。编者完整收录鲁北原生态童谣、农耕谣谚，无论是哄睡孩童的催眠儿歌，还是趣味打闹的嬉戏童谣，亦或是指导田间劳作的棉花耕种民谣，均一字不改保留民间口头原貌。这些文本句式简短、韵律直白、不加修辞，没有文人创作的精致感，却原汁原味保存了乡土口头文学的生命力，还原了乡村最真实的语言生态。同时书中大量口语对话复刻乡民日常交流场景，还原方言独有的语气、语境与情绪张力，凸显出普通话无法复刻的生动表达与情感张力。
另一方面，文本共情落点细腻，以个体乡愁唤醒集体乡土共鸣。李德俊将个人童年乡音记忆、他乡听音的乡愁感触融入全书编撰之中，以个人对方言的血脉依恋为情感底色，让整部方言集不止是语言资料汇编，更是一部私人乡愁散文集。书中每一个方言词汇、每一则民间小故事，都关联着炊烟、故土、亲人与童年，以微小的乡土语言切口，击中当代人普遍的漂泊乡愁，让小众的地域方言文本，拥有了大众共情的文学底色。
三、文化价值：补正史之缺，筑牢民间语言文化传承根基
西汉扬雄《方言》开中国方言研究之先河，历代方言典籍多由文人学者、音韵大家编撰，聚焦官方音韵考据，极少关注底层民间口头语言与市井民俗。而《阳信方言集萃》最大的价值，在于以民间视角补官方典籍之空白，记录不入正史的平民文明。
首先，留存不可复刻的民间生存智慧。方言根植于百姓日常生产生活，书中收录的农耕谣谚、民居俚语、畜牧口令，都是历代鲁北乡民口传心授的生产经验与生活技巧，这类知识不见于方志正史，只留存于口头方言之中。本书以文字形式固化无形口语，留住了底层民众独有的生存哲学。
其次，固化濒危地域非遗文化。在方言日渐失语的时代背景下，青少年方言听说能力持续退化，诸多乡土俚语、风物传说面临彻底消亡。《阳信方言集萃》成功入选滨州市非物质文化遗产扩展名录，以书籍载体留住即将消逝的乡音文脉，同时其方言词条被百度文库官方引用，实现民间方言文本的公共化传播，让小众地域语言走向大众视野。
最后，理性厘清方言与通用语的辩证关系。全书并未陷入盲目复古、排斥普通话传播的误区，客观点明语言迭代是自然发展规律，方言保护并非固守旧语言、抗拒时代发展，而是守护语言背后承载的民俗、乡愁与地域文脉。这份理性思考，让本书跳出狭隘的语言保护执念，具备了更深层的文化思辨价值。
四、文本局限与时代启示：民间书写的微光与长路
作为民间学人独立编撰的方言文学作品，《阳信方言集萃》也存在天然的文本缺憾：其一，全书偏重语言实录与故事叙事，缺乏专业音韵学、训诂学层面的深度考据，部分方言词汇词源溯源较为浅显；其二，文本内容偏向素材罗列，方言背后地域历史演变脉络梳理不足，文学整体性略有欠缺；其三，方言与方音是有严格区别的，但文集中有些地方的词语有些含混，将方音搞成方言。
但瑕不掩瑜，在官方学术研究难以覆盖全部乡土角落的当下，李德俊以一介退休干部的个人力量，无专业团队加持、无专项科研经费支撑，凭一腔故土热忱深耕方言整理十余载，编撰五部方言系列著作，同时配套打造方言科普视频，实现文字传播与影像传播双向赋能。这部作品印证了：乡土文脉传承，从来不止依赖庙堂之上的学术大家，扎根乡土、心怀故土的民间书写者，同样是文化传承不可或缺的力量。
结语
乡音一寸，故土一寸。事实上，《阳信方言集萃》也是鲁北地区多地普遍常用方言。《集萃》以笔墨为舟，打捞鲁北平原即将沉没的乡土语言星河，于通俗俚语中见人间烟火，于口头谣谚中见农耕文明，于故土乡音中见民族乡愁。它不是晦涩高深的语言学专著，而是写给鲁北大地的乡土情书；不是冰冷的字词汇编，而是封存一方水土记忆的文学档案。在语言日渐趋同的现代社会，这本民间方言文集，守住的不仅是一声声土味乡音，更是中国人刻在血脉里的故土根魂，为当代乡土语言保护与民间文学书写，提供了质朴而珍贵的民间范本。
山东大学教授岳立静（前左黄上衣）带领研究生为李德俊（前中）方言记音
作者简介
马光增
山东省滨州市阳信县商店镇马腾肖村人
先于山东教育学院（现齐鲁师范学院）中文系毕业
先任阳信三中、阳信一中教师、县委新闻科长
后供职于新华社山东分社、《人民日报.海外版》等报媒
现创办北京今日采风文化传媒有限公司、北京领新传媒有限公司，并任董事长兼总经理
作为资深媒体人
在从事新闻工作过程中，记写了大量消息、通讯等，另其报告文学、散文、诗歌等作品散见于各类报刊、网站
在地方史志等古籍史学方面也有所研究
现居北京
2026年2月于三亚亚龙湾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