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论

于一爽的刀子和杯子

高星2026-06-24 08:14:59

于一爽的刀子和杯子

——评于一爽的诗作

 

作者:高星

 

现在诗人都在奋不顾身地画画。前些年,诗人都在争先恐后地写小说。许多小说家之前都是写诗的。小说家改写诗的,有,成功的不多。可见,写诗还是有点先天性,因此写诗讲究先来后到。

 

于一爽写诗也是随机应变,想起一出是一出。没有虚张声势,也没有运筹帷幄,因此,才会出手不凡。其实,她前后也就写过两拨诗:2020年夏天时写的31首;还有就是2026年春夏之际写的13首。

 

按于一爽2020年当时说:“这些诗是做过的一个游戏,每天给老公写一首,一共31首,应该还称不上诗,只是一个游戏。”每天一首,一共31首。也就是说,她只坚持了一个月。这些诗明显的属于有感而发,蓄势待发。于一爽今年的新诗作,体现了她的自觉性,细微入手。前后变化明显,就像她那时称李萌能为“老公”,如今称李萌能为“李老师”。

 

我在评论于一爽今年的新小说《水在水中》时说,这本书标志着于一爽进入中年写作的时间。有人提到了南京,其实于一爽即不产生于南京的族谱,也没被纳入南京的体系,她更多的语境还是来自北京,还有就是北京的京片子碎嘴子特质,就是她的声带与声线的生理产物。一句话半吞半咽,言左右而顾其他的毛病。生活中她的眼光是玻璃透彻,文本是玻璃碎片,有光芒,也有锋芒,就是不成形。她是把日常的经验倒回梦幻,就不讲透故事,这是她和北京与南京叙事的根本区别。《水在水中》书名折射出她最近的诗作爆发,是情绪化的链接。

 

在2020年的诗作中,于一爽就提出了 “水还给水”:

 

杀一个人

回家的路就太远

也可以

哪都不去

哪都不去就坐在门前的河边

等仇人的尸体漂过来

春夏秋冬

水还给水

你还给我

 

在“水”的叠词运用上,于一爽可谓登峰造极。水是淹没也是稀释,是于一爽安全的言不由衷。同样,在这首似乎是她此生第一首诗作中,她写到了“杀一个人”这种锋芒毕露的偏好,在今年的诗作中,泛滥成灾。由柔情似“水”与冰冷如“刀”的焦灼中,水波荡漾,刀光剑影:

 

李萌能想赠李宝玖一把刀

从跳海赠到炙子烤肉

刀无法出手

跳海没有海

 

全部的水往全部的方向流

未来的水重叠于古代的水

什么都会回来

 

所以朋友

你要我的刀吗

你要带刀做艺术

平时不要把刀示人

 

刀给接刀的人

温柔也是一刀

一把刀就是一朵花

 

你要干什么

所以朋友

一把刀将你杯中的海

和我杯中的海

磨亮

 

同样,在这首诗里,于一爽依然用叠词与互文的否定,彰显诗歌意象的冲突。“刀无法出手\跳海没有海”;“全部的水往全部的方向流\未来的水重叠于古代的水”。

 

最后,刀与花,杯与酒,相互“磨亮”:“一把刀将你杯中的海 \和我杯中的海\磨亮。”抽刀断水水更流。刀磨亮的酒,就是大海。

 

前几天,于一爽听张维讲了一段往事,缘起一桩凶杀案的演绎,于一爽没有把素材写成小说,当然,在小说中不讲情理的她,更不会在诗中讲求叙事,张维成了说书人,真假并不重要:

 

一个世纪之后

说书人讲起一桩爱情故事

爱情故事不是讲出来的

 

从一座山飞到另一座山

他就有了

 

一个女人抖落成花瓣

一个男人因此矮了一截

但并未因此完结

 

之后的整整一百年

一步一回头

 

男人凝视女人的眼眸

深渊就可以再一次拯救他们

 

他们走在所有的路上

他们走在一条绝路上

 

一个杀人犯

女人也要想他三天三夜

 

故事只能讲到这里了

说书人即将进入那片冰

 

说书人只喝离他最近的酒

最后一杯酒

 

说书人也爱上了故事里的女人

这不是情感

是和真理的距离

 

你讲过天堂

你便因此上过天堂

 

“从一座山飞到另一座山\他就有了\一个女人抖落成花瓣 \一个男人因此矮了一截\但并未因此完结\之后的整整一百年\一步一回头”如此多的“一”,成为更多的指向。

 

说完“刀子”,也提到了“杯子”:“说书人只喝离他最近的酒\最后一杯酒。”女人是真理,情感上天堂。

 

在于一爽的新诗里,还有许多“刀子”和命案:

 

深夜

妻子一人

对着卧室的墙

拔刀相向

等着斩断墙上的风吹草动

 

我喝下了杀死我的东西

我吃下了杀死我的东西

 

古往今来全部的才华和腔调都已涌向你们

刀斧手在身后埋伏了整个青春

 

扬州是一个世纪

必有人抛头颅

洒热血

 

我愿意为几百年前献出我的头颅

 

我不会说于一爽的诗充满血腥和暴力,只是说于一爽的侠士情结,她的剑客和尖刻,一脉相承。我一直认为于一爽是笑里藏刀,刀子嘴豆腐心,眼里不揉沙子,嘴上不饶人。

 

就像于一爽平日在酒桌上的状态,更多是刀子的另一面,杯子中晃动的酒水,迷茫、含混、散漫、无形,甚至柔情似水。在2020年的诗作中,就有大量的杯酒,其实那时候她作为产妇,已经不怎么喝酒了,“两个小二”的声名不再,但大家依然如故地认为她的酒风浩荡。

 

地球上最后两杯酒

你用你的方式喝

我用我的方式喝相敬如宾

你喝多了要去古代

我说

喊着她的名字

一路扬鞭吧

可惜

全部的古代

在你大醉之前

她已经带走

 

在这首诗中,喝酒的方式各不相同,但追求的同醉。但有人要去古代,有人已经带走古代。在时间穿越的落差中,指向了一个“她”。

 

七个人不多

也不少

 

七个人包括我围着圆桌

大口吃肉

酒过三巡

都醉了

一个女人提前离开

走后大家议论

这是杜康的前妻

我很后悔没有在清醒的时候多看她两眼

是什么共同的生活

让一个人起身告辞

 

七个人,酒过三巡,一个女人提前离开。后悔没有多看她两眼,这些数字,构成场景的条件,似乎是小说的叙述元素。“是什么共同的生活\让一个人起身告辞。”不能谅解的离场,与现实的缺失,酒量各有千秋,但醉酒各不相同,无解的秘密。意外的“起身告辞”,是于一爽最爱的戏剧冲突与结局。

 

在今年的新诗中,于一爽再次发现了时间的差异与酒水的比例;命运与酒量的冲淡。“二分之一”和“两个未来”的“融化”:

 

我刚加满酒

你就给我加满冰块了

 

我的寿命因此变淡了二分之一

会有两个未来

 

其中一个在我诞生前就已诞生

另一个未来

还未融化

 

在另一首诗中,于一爽再次做数学,“八字”和“四斤四两”的换算, 在“苦海无边”与“日月星辰”中“上升”,最后变成虚无,“他从未踏入此地半步”:

 

请一个朋友说出他的八字

他说出生时刻四斤四两

 

几个人干杯

朋友的杯子碎了

他吞下玻璃

毫发无损

 

苦海无边

他能咽下的啤酒不多不少

是和他等量的日月星辰

 

接下来他开始上升

上升

没有人会怀疑

 

他从未踏入此地半步

 

在诗人的酒局里,往往是以打架为结束,也就是“掷杯为号”:

 

只剩三个杯子了

 

干杯

所有的杯子都碎了

 

掷杯为号

玉玦已重新归入土中

 

不多不少

正好三个人

一人一杯毒药

冷兵器

 

三人中

一人为妓女

历史因此有了三分之一的神圣

一人为酒神

历史又有了三分之一的醉

 

没有日神

待我们酒过三巡

他将请我们在黑夜飞至三环

骏马鬃毛

 

三环48公里

潜夜

顺着三环至明末清初

 

一人灌醉倪瓒

一人灌醉张岱

一人灌醉石涛

古往今来全部的才华和腔调都已涌向你们

 

刀斧手在身后埋伏了整个青春

 

在这首诗中,于一爽精于算计:三个杯子——三个人、三种身份;“妓女”——“ 三分之一的神圣” 、“酒神”——“三分之一的醉”;“酒过三巡”——“飞至三环”,奔赴明清;“一人灌醉倪瓒\一人灌醉张岱\一人灌醉石涛”,“古往今来”——“整个青春”。

 

新诗中还有:“喝一杯酒会聊到17世纪\第二杯酒是18世纪”;“你将在这里收复失地\或者欠君王一杯酒\君王欠你一个句子\或者一个大词”。对于酒转换为诗,于一爽轻车熟路,就像酒局是于一爽的小说素材滋生地一样。

 

我在这里提出“刀子”与“杯子”,绝不是发现于一爽诗句中的物理物件与偏爱的意象。我是发现于一爽一软一硬的两面性,这种两面性不仅体现于一爽日常生活的习性、酒局接触与言说的性格,也体现在她在小说中的叙事与散文化文本交织。当然,在诗歌中,也是如此:她对叙事的切割、分化,毫不留情,势如破竹;对意象的跳跃、递进、转化,随遇而安。对语句的追求精准、冷静,客观,对情绪把握的随意、神秘,都体现了这种两面性。

 

于一爽既被诗歌自身的形式所吸引,又对它颇不耐烦。对她而言,克服麻痹无序的状态,或许就不会说话了。语言的宣泄和责任,就是她的欲言又止。一个摆脱了一切历史性的、本质上绝对的存在,一种虚实切换的变化不定。正如普莱在《圆的变形》中指出:

 

无论意识的对象多么,无论意识与这些对象的关系在某个层面上多么紧密,它都能够在另一个层面上超越这些对象,并在自身身上把握自己,哪怕是经由推论。而这两个层面似乎在任何文学作品中都存在,可能在任何艺术品中也都是如此。在作品中,有一种十足精神的因素,深深地介入到客观的形式之中,这种形式既让它显露,又使其隐藏;作品中还有另一个更高的层面,在这个层面上,意识摒弃了自身的形式,通过超越所有反映在它身上的东西,得以向自身和我们展现出它自己。

 

于一爽的诗作是她的小说的浓缩。这种浓缩使她更加自由,出神入化。灵魂出窍的神性寓言,多重转换的荒诞悲剧,让日常经验和叙事闭环彻底撕裂,一切的暗示,点到为止。

 

于一爽有时的较真让我惊讶,前几日,朋友在朋友圈推介她的新书,热心地写上几句话。于一爽没有客气的感谢,但都会在下面留言回复,指出自己的“真实”。其实,于一爽一直有着被别人认知、解读、发现的恐惧,骨子里的距离和高傲感。既在她的文学作品之中,也要拒绝任何客体能够表现它,没有任何结构能定义它,它呈现在自己的不可言喻性以及根本的不确定性之中。

 

我其实本想在一篇文章中把于一爽的无标题短诗和李萌能《铸日》长诗放一块评论的,在一家子的创造力下,碎片化与宏大叙事,理想和未来的价值观的差异,引起我的兴趣。但我后来,还是选择了分开说。何况,阿坚已经在逐字逐句地给李萌能写长诗评论呢。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