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潮如涟,本体为川
—— 从百年文字改良诸议看语言规范的取舍逻辑
撰稿:陆修皋
近代百余年间,汉字拉丁化、文字全盘西化等激进论调几度此起彼伏,不少论者刻意放大这类短期思潮的影响力,甚至借此质疑汉字传承的千年根基。实则各类文人倡议、学界构想,不过是历史长河里转瞬即逝的涟漪;承载华夏文明、扎根全民日用的汉字体系,才是奔流不息的文化本源。语言学界有共识:文字是民族文化最稳固的物质载体,一国通用语言、文字规范的落地普及,必然依托国家完整的文化治理力量。若借用政务 “议案逻辑” 类比,道理更为明晰:任何提案仅代表单一视角与理想化构想,绝无全盘落地推行的可能,审慎甄别、择优采纳,是我国文化治理一以贯之的准则。而贯穿文字变革全程的底层思维,正是中华民族传承千年的中庸之道:文字发展始终摒弃非黑即白的二元对立,既不固步自封死守旧制,亦不盲从西化抛弃根本,执两用中方是文化永续前行的正道。
晚清封建王朝虽吏治腐朽、国力衰微,却依靠延续千年的文教体系与固有统治秩序,牢牢守住汉字文脉根基。历代儒者坚守 “文以载道” 的文化内核,顾炎武、王夫之等大儒均点明,汉字存续,华夏文脉便不会断绝。彼时清廷文化治理偏向保守一端,一味固守繁复古字、排斥一切文字改良,落入《中庸》所批判 “执一不变” 的偏执;但客观而言,朝廷依托科举制度、官修韵书、统一官方文书,自上而下确立方块汉字的正统地位,任凭西学东渐、新式学说涌入,拉丁化、废除汉字的主张始终无法跻身国家制度层面,仅局限于少数新式知识分子私下议论。旧王朝虽弊病丛生,其维系本土文字传统的底线,客观阻隔了全盘西化文字方案落地,可因拒绝适度变通,始终无法破解底层民众识字艰难的时代困境。
步入民国,政权初创,内有军阀割据混战,外有列强环伺侵扰,稳固军政、休养生息、保全国土才是政府核心要务,文字改造从未被纳入施政头等大事。彼时社会撕裂为两大极端声音:一端是激进知识分子鼓吹彻底废除汉字、全盘推行拉丁化,滑入全盘媚外西化的误区;另一端以国民政府、传统保守文人为代表,死守旧式文字礼教,拒绝任何简化、注音改良,陷入固步自封的另一重极端。蒋介石政权推崇孔孟传统礼教,本身抵触激进西化改造,天然排斥以拉丁字母取代汉字的主张,却也无意主动推进文字优化革新,同样偏离中庸平衡的尺度。
语言学家赵元任早已一针见血点明边界:拉丁字母仅能充当注音辅助工具,绝无取代汉字的可能,其名篇《施氏食狮史》,以同音汉字直观印证纯表音文字无法承载汉语复杂的表意需求。那一时期的拉丁化讨论,仅停留在进步文人、左翼学者的民间刊物与小众研讨之中,国民政府从未出台国家级政策推动拼音替代汉字,缺失官方行政力量加持,这股激进思潮只能流于纸面,终究只是表层舆论波澜,撼动不了全民使用汉字的现实根基。鲁迅《拿来主义》的核心主旨,正是厘清本土文化与外来文明的取舍边界,批判全盘西化、盲目崇外的偏激心态,从未认同废弃汉字的极端主张;诸多早年持激进文字改良观点的先驱,晚年纷纷修正自身看法,已然察觉两种极端路线各有短板,暗含对折中平衡道路的认同。两种对立思潮各执一端、皆失偏颇,难以真正落地生根。
放眼当下两岸格局,更能印证汉字深厚牢固的民族根基。岛内台独势力长期气焰猖獗,一心割裂两岸同源文脉,盲目追捧西方价值,近乎奉西方文明为正统,屡次抛出本土化拼音弱化汉字、压缩汉字教学的论调,妄图借文字改造斩断民族文化认同。可数十年刻意操作下来,拉丁化、去汉字化的图谋始终无法落地。汉字早已深度融入当地教育、传媒、生活、典籍方方面面,是民众与生俱来、难以割舍的文化烙印,仅凭少数分裂势力刻意煽动,终究无法动摇方块汉字的主流地位。但这一现状也为我们敲响警钟:以弱化汉字、推崇字母文字为手段的文化分裂行径长期存在,绝不能放松警惕。
将视线转向域外,韩国的文字变革便是极具警示意义的反面案例。古代朝鲜半岛长期以汉字为官方正统文字,近代民族主义思潮兴起后,当地强力推行全面去汉字化政策,大范围缩减汉字基础教育,试图彻底割裂千年汉字文脉。时至今日,去汉字化推进多年却始终无法贯彻到底,法律条文、历史古籍、古典文学仍必须借助汉字区分多重同音词汇,单纯依靠谚文极易产生语义混淆,充分暴露盲目抛弃汉字体系的巨大弊端。韩国主动剥离汉字、片面依赖本土表音文字的选择,正是走上割裂传统文化的极端之路,背离 “执两用中” 的文化发展智慧,其遗留的文化断层、语义混乱等长久难题,值得所有汉字文化圈族群深思警醒。
建国初期全面开展文字改革,毛泽东同志主导确立简化汉字、创制汉语拼音两大核心举措,这正是以中庸思想调和百年文字二元对立思潮,给出最务实、最有力的回应。《中庸》有言:“执其两端,用其中于民”,这句传承千年的哲学理念,正是新中国文字改革的根本纲领。近代文字议题长期困于两极拉扯:守旧派拒绝一切文字革新,固步自封;激进派一心推行全盘拉丁化,割裂民族文脉。而此次文字改革跳出非此即彼的思维陷阱,不偏向任何一端。
毛泽东明确界定改革底线:文字改良不能割裂历史,简化汉字只是优化完善,绝非彻底革除汉字。王力、吕叔湘两位语言学泰斗作为文字改革核心参与者,多次撰文清晰定位拼音作用:汉语拼音是辅助识字的 “拐棍”,永远不能成为汉字的替代品。整套方案完整践行中庸平衡智慧:其一,不落入守旧封闭的一端,主动简化繁复字形、创制拼音辅助扫盲、全国推广通用普通话,主动破解传统汉字读写门槛过高、阻碍全民教育普及的时代短板,顺应社会现代化发展需求;其二,不滑向全盘拉丁西化的一端,始终坚守方块汉字为文字本体,拼音仅作为临时性表音符号,绝不允许拉丁字母凌驾、取代汉字,完整保留汉字形、音、义合一,承载数千年文明记忆的核心特质。
汉字简化,立足优化汉字自身、降低读写门槛,自始至终保留方块汉字的核心本体,从未有抛弃汉字的规划;汉语拼音,法定定位仅限汉字注音、辅助推广普通话,绝非独立替代汉字的全新文字。周恩来总理在《当前文字改革的任务》官方报告中清晰划定边界,国家落地实施的三项文字工作,完全剔除 “废除汉字、全盘拉丁书写” 的激进条款;早年文字改革规划中,远期以拼音逐步替代汉字的设想,仅停留在理论研讨层面,从未纳入落地执行的国家国策。
站在顶层设计视角,这套改革清晰划清三条界限:适度改良汉字、全盘抛弃汉字、固守古字不变,完美诠释中庸 “执两用中” 的深层智慧。我们坦然承认传统汉字繁复难学的短板,因此简化字形、配套拼音,解决全民扫盲、统一通用语的现实需求;同时坚守汉字作为民族文明核心载体的根本地位,坚决否决全盘拉丁化这种割裂文脉、否定本土文字体系的极端方案。拉丁字母只是借来使用的表音工具,一切服务于汉字,而非取而代之。一取一舍之间,直接驳斥近代以来两种片面极端论调,以落地施行的国家政策证明:文字现代化无需根除本土文字,守正创新、适度改良的中庸之路,才是民族文化稳步前行的正确纲领。
整套文字改革规划,恰似一份完整提交审议的议案,内含三层构想:简化汉字、创制汉语拼音、远期尝试过渡拼音文字。国家并未全盘接纳这份议案的全部内容,而是结合国情民生、历史文脉层层论证筛选,审慎取舍。简化汉字与汉语拼音两项举措,适配全国扫盲、统一通用语言的现实刚需,经过社会实践检验后正式落地,沿用至今。时至今日,汉语拼音法定核心职能依旧是汉字注音、基础教育识字、对外汉语教学,从未被赋予取代汉字的定位。至于远期拼音替代汉字的设想,因割裂汉字形音义一体的独特属性、脱离民族文明根基,经王力、吕叔湘等语言大家反复论证,各类弊端充分显现,最终被彻底搁置,不再纳入国家语言文字长远规划。这份议案里激进西化的极端条款最终未获通过,一味拒斥变革的守旧思路同样未被采纳,唯有兼顾古今、平衡两端的折中方案得以推行,足以证明国家文字政策始终以中庸思想为标尺,不盲从任意一端的社会思潮,只留存务实可行、兼顾传承与发展的方案。
上世纪七八十年代计算机引入国内,新一轮二元对立论调再度涌现,依旧没能摆脱极端化思维桎梏。一部分学者受制于早期计算机仅适配拉丁字母的技术现状,片面判定汉字落后,主张全面改用拼音文字,落入崇洋西化的极端;另一部分人完全排斥汉字数字化改造,拒绝研发编码、新式输入法,固守传统手写模式,走向封闭守旧的另一端。钱伟长院士立足中庸视角,极力调和、反驳两类偏见:既不能因短期技术短板否定汉字数千年文明价值,也不能拒绝数字化革新、自我封闭发展,同时多方奔走推动汉字数字化技术攻关。后续王永民研发五笔字型汉字编码,在完整保留汉字本体的基础上完成数字化适配,走出一条平衡中道。随着各类成熟汉字编码陆续问世,汉字顺利融入信息时代,当年两种极端片面说辞不攻自破,再次印证脱离中庸平衡、偏执单一立场的偏激观点,终究难以长久立足。
这套 “思潮为表、本体为根,议案必取舍,中庸为纲” 的完整逻辑,同样适用于当代语言规范制定。以近年推行的《中华通韵》为例,作为适配现代诗词创作的语音规范,自出台之初便坚持 “知古倡今、双轨并行” 原则,契合王力 “古今音韵兼容并存” 的学术观点,是中庸之道在当代文化领域的生动实践:既不彻底抛弃平水韵、词林正韵等传统古韵,斩断古典诗词文脉;也不固守古音不变、拒绝现代语音规范,走向单一复古。《中华通韵》仅作为当代创作参考标准,新旧韵书并行共存,给文学创作者充足自主选择空间。任何单一、极端的文化改造提议,在官方层面都会结合历史传统、大众使用习惯折中调和,不会一刀切偏向复古或是西化任意一端。
通用语言文字能够实现全国范围普及,离不开统一的国家文教治理力量统筹推进。西方语言学家布龙菲尔德在《语言论》中提出,大范围通用语的普及,离不开政权配套教育体系的强力支撑,这一理论完全契合我国历代史实。行政层面顶层设计、教育体系全面落地、官方媒体统一示范,是语言文字标准统一不可或缺的支撑。但这种治理推动始终恪守中庸尺度,绝非单纯强制约束,长久兼顾通用语推广与各地方言保护、兼顾时代革新与千年文化传承,依托社会经济融合、人口流动形成的民间交流需求,文字规范才能深入人心、长久延续。
纵观百年文字变革完整历程,一波又一波激进改良、顽固守旧的对立思潮来去匆匆,不过历史水面细碎短暂的涟漪;汉字作为中华文明核心载体的本体,自始至终稳固存续。顾炎武 “有亡国有亡天下,文字存则天下存” 的论断,道尽汉字无可替代的文明价值;而儒家中庸 “执两用中”,更是贯穿百余年文字治理、引领民族文化稳步向前的核心纲领。文字发展从来不是非此即彼的二元选择题,摒弃 “全盘复古” 与 “全盘西化” 两大极端,坚守汉字根本、适度革新改良,才是文化永续发展的长久之道。域外韩国去汉字化的历史教训、岛内台独势力割裂文化的现实图谋,都时刻警示我们,弱化、抛弃汉字的极端路线,只会制造难以弥补的文化断层。
学界各类建言、时代各类文字改良构想,本质都等同于等待审议的议案,具备讨论参考价值,却没有必然落地推行的资格。评判历代文字改良思潮、当代语言文字规范,切勿被单一舆论裹挟。唯有立足汉字文化本源,以中庸哲学为根本纲领,结合先贤理论、中外史实综合研判,读懂国家层面平衡两端、审慎取舍的文化治理逻辑,才能形成客观、完整、公允的认知。
作者简介:陆修皋,江苏南京人,擅长格律诗词创作。笔名:两个黄鹂、南京爱宁家政、南京依然家政,家政先生。作品先后在《中华诗词论坛》《西祠胡同》《作家网》《中国诗词网》等网络平台及《悦读》《沧浪一路诗怀》《沧浪诗词》《新时代诗词百家》《民间优秀诗选》等书刊发表。曾荣获第一届“当代杯”诗词大赛三等奖,首届“东方文艺杯”诗词大赛“当代诗人奖”,和“雅集京华·诗会百家”全国第八届百家诗会二等奖。现为大中华诗词论坛华南诗社常务管理,大中华诗词协会会员。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