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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语,果真是情之注脚?

王瀚林2026-06-19 07:43:49

景语,果真是情之注脚?

——一个可疑的等式之再思

 

作者:王瀚林

 

世间诗人向来爱把“老鸦枯藤”说成是愁绪,将“春花秋月”比作欢愉。这般“托物言志”的法子,若说与市井商贾的“以次充好”无异,未免失之偏颇——毕竟商贾以假乱真意在欺人,诗人借景,意在达情,虽同为“借”,用心却有霄壤之别。然而细想之下,这“志”究竟是物之本有,还是人强加之?答案并不如想象中那般非黑即白。

 

文人墨客笔下的景致,向来说不上是真山水。王维的“空山新雨”,固然可解作他官场失意后的一剂清凉散,但那雨后空山的澄明气息,本身亦有一种不依附于人事的静美;杜甫的“感时花溅泪”,诚然是乱世愁肠的无处安放,但若非战火已将他的感知世界灼烧至扭曲,他又怎会将泪意投射于花?诗人并非不知山雨无情、花鸟不语,恰恰是明知其无情而强赋有情,方成诗家语。这“强赋”二字,与其说是欺骗,不如说是一种清醒的沉溺——像明知是梦却不愿醒来的人,在梦的边缘,描摹出更深的梦境。

 

其实,这并非单向的投射,而是一场双向的奔赴。诗人写“空山新雨”,不仅是借景浇胸中块垒,更是那空山新雨本身,在特定的瞬间,向人敞开了它的存在。不是人单向地“强赋”物有情,而是万物在特定的刹那,唤醒了诗人内心的澄明。景与情,从来不是主客体的对立,而是相互照亮的共谋。

 

这让我想起《庄子》里“得鱼忘筌”的寓言。庄子说得了鱼便可忘筌,可若没有那根竹编的筌,我们如何能触碰到水中那条名为“情”的鱼?世人但知有鱼,不知有筌;但知有情,不知有景。于是那山那水,那花那月,在诗行里似乎沦为情感的奴役。可问题是,若无这“奴役”,那山那水是否能被我们如此深切地感知?景在诗中被“说”出的那一刻,它就已经不再是纯粹的“本然”,而这一“不再纯粹”,究竟是诗的罪过,还是诗的意义?

 

今人解读古诗,更有可议之处。看见“杨柳岸晓风残月”,便说是离愁;读到“大漠孤烟直”,就道是豪情。这般“按图索骥”的解读,与古时那些“索隐行怪”的经生确有相似。某教授解李白“床前明月光”,竟能写出万言论文,将一轮秋月解作盛唐气象——那些万字长文在图书馆里泛着冷光,而窗外的秋月依旧照着千年前的庭院,不增不减,不悲不喜。这般“过度阐释”,让人想起《韩非子》里“买椟还珠”的故事:重其说而轻其实,宝其论而弃其诗。珠已去矣,椟之华美,徒增一叹。

 

 

 

然而反过来想,“床前明月光”五字之所以能容纳万言阐释,不正说明它本身具有某种丰厚的质地吗?那质地未必是“盛唐气象”四字能尽,却也未必全然是阐释者的无中生有。更深层的原因在于,当我们把“大漠孤烟”仅仅看作“豪情”的等价物时,我们不仅杀死了诗,也错过了那缕真正穿越千年的孤烟。我们急于将“景”兑换成“情”的筹码,却忘了“景”本身的质感,才是诗之所以为诗的基石。

 

诗词中的景物,本是无情物。偏是诗人强说愁,读者硬解意。柳枝本不知离别苦,明月哪懂相思愁?宋人见梅说傲骨,明人观竹道虚心。究其根本,确是文人将自己的心思投射于物。这让我想起《坛经》中“不是风动,不是幡动,仁者心动”的公案——风幡何罪?梅竹何辜?不过是人心在动。但公案的后半段往往被忽略:慧能说“仁者心动”,并非要否定风与幡的存在,而是要指出,我们所谈论的“风动”“幡动”,从来就不曾脱离过“心动”而独立。人在孤独中向万物投射情感,既是“强加”,也是一种深切的对话需求——万物沉默,人便替它们开口;万物无情,人便代它们生情。这是诗的起源,也是人的宿命。

 

更深一层看,这关涉人类认知的某种困境。人之所以要“以景写情”,部分原因在于直抒胸臆太难。情动于中而形于言,本是自然;但“我很悲伤”四字,有时确实承载不了悲伤的全部重量。于是诗人说“梧桐更兼细雨”,说“孤舟蓑笠翁”——并非全因直说显得浅薄,而是因为细雨打在梧桐叶上的声音,比“悲伤”二字更接近悲伤本身的质地;孤舟在寒江上漂荡的画面,比“孤独”二字更能让孤独被看见。这是“辞达”的另一种路径:不是概念的直达,而是意象的迂回。迂回不是“辞不达意”,有时恰恰是“意”的唯一可通之路。《论语》说“辞达而已矣”,但“达”的方式从来不止一种——有人走直路,有人绕山径,山径曲折,却往往见到直路上见不到的风景。

 

出路何在?或许该回到一个更朴素的起点。诗之为诗,在于性情之真;景之为景,在于其独立于人的存在。王国维说“一切景语皆情语”,我辈不妨作两解:一解曰“景即是情”,景被写进诗里的那一刻,便已染上人温;另一解曰“景语之真,在情语之真”——若情语已伪,景语便成了遮羞之布;若情语为真,景语便是那真情的自然流露。诗人以有情之眼观无情之物,读者当以有辨之心读有景之诗。不必强分景情,也无需混为一谈;不妨承认它们永远在一种充满张力的关系中共存——像两个人跳双人舞,有时相拥,有时分离,而美恰恰产生于这分合之间。

 

读者也该有几分清醒。既要诗词“含蓄”,又要情感“直白”;既要意象“丰富”,又要解读“统一”——这要求本身便不切实际。《文心雕龙》里说“观文者披文以入情”——披文者,剥茧抽丝也;入情者,直抵本心也。然“入情”之路,因人而异,因时而异。一个唐代的书生与一个当代的读者面对同一轮“床前明月光”,感受注定不同。这不同,未必是“过度阐释”的罪过,倒可能是文本生命力的明证——一首诗若只能被一种方式解读,它便已经死了;正因为它能容纳无数种“看见”,它才能在千年之后仍被翻动、被注视。

 

至于那些打着“多元解读”旗号的牵强附会,自然该有所收敛。赏析若沦为猜谜游戏,与古时那些“拆白道字”的江湖术士何异?那样的“解读”,不如不解。不解,尚有诗在;一解,诗便成谜;再解,谜又成论;三解,论已忘诗。诗之不存,解读焉附?但我们也要小心:批判“过度阐释”本身,不应走向另一种专制——仿佛只有某一种“正确”的解读才被允许。这世上的事,往往不在“全放”与“全收”之间二选一,而在放出多少、收回多少之间反复掂量。

 

景情之争,或许并无最终的“见分晓”。《周易》说“立象以尽意”——象者,景也;意者,情也。但“尽意”之后呢?象是否就完成了使命、可以丢弃?庄子的“得鱼忘筌”说得很洒脱,可诗不是鱼,景也不是筌——有时我们读一首诗,最终记住的恰恰是那个“筌”:那场雨、那轮月、那只在寒江上漂了一千年的孤舟。“象”与“意”的关系,或许更像王阳明说的“寂照”——你未看此花时,此花与汝心同归于寂;你来看此花时,则此花颜色一时明白起来。“明白”的不是花的“本来面目”——花哪有什么独立的“本来面目”可言?“明白”的是人与花相遇那一瞬间的光。诗的价值,不在替我们保存那个“本来”,而在让每一次相遇的光,得以被看见、被记住。

 

诗人的笔墨依旧在挥洒,评论家的论文依旧在堆积。那些论文在知网上摞成高塔,塔下埋着无数被阐释至死的诗句,也托举着少数在阐释中重新发光的诗篇。笔与纸的相遇,有时是杀戮,有时是复活,界限常常模糊到只有时间才能辨认。

 

有人在诗中看见考据,有人在诗中看见职称,也有人在诗中看见自己。学术有学术的刻度,诗有诗的呼吸,二者不必相亲,也不必相仇。只需偶尔记得:在论文之外,还有一个人曾在某个夜晚,因为一句诗而安静了很久。

 

诗在那里,月在那里,江湖在那里。读诗的人,你究竟看见了什么?这个问题,或许不该由别人来回答,也不该由自己匆忙作答。它应该留在每一次翻动书页的间隙里,像千年前那轮秋月一样,不增不减,不悲不喜,只是照着。照见什么,便是诗与人之间那一场永远的、无法终结的推敲——而这推敲本身,或许就是答案。

 

【文章提要】本文探讨了古典诗词中“景”与“情”的辩证关系,对“一切景语皆情语”的绝对化倾向进行反思。作者认为,景并非情的单纯附庸,而是与情相互照亮、共谋共存。文章既批判了牵强附会的过度阐释,又肯定了多元解读的文本生命力,指出诗的真正价值在于记录人与万物相遇的瞬间之光。

 

【作者介绍】王瀚林:国家二级教授、高级编辑职称,全国哲学社会科学课题评审专家,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硕士研究生导师。

历任石河子大学中文系副主任、石河子商业局党委副书记纪委书记、石河子市委宣传部副部长、兵团党委办公厅研究室副主任、兵团党委宣传部理论处长、兵团党委宣传部副部长、兵团日报社党委书记兼总编辑等职。现任三亚航空旅游职业学院教授。出版《马克思主义与当代屯垦》《新兴媒体与国家边疆安全》《胡杨百咏》《屯垦戍边唱大风》等50余部著作。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