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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宝玉,究竟是叛逆者还是懦夫?

王瀚林2026-06-18 11:20:30

贾宝玉,究竟是叛逆者还是懦夫?

 

作者:王瀚林

 

一、问题的提出:一个被误读了两百年的伪命题

 

世人论贾宝玉,大抵不脱两派:一派捧其为封建礼教的叛逆英雄,以爱情自由为旗帜,以摔玉骂禄为投枪;另一派则斥之为不事生产的纨绔废物,于家族危亡之际遁入空门,实乃彻头彻尾的懦夫。这两极判断看似水火不容,实则共享同一个认知陷阱——它们都把贾宝玉当作一个完整的行动主体来评价,却忽略了一个根本事实:在曹雪芹的笔下,贾宝玉从来就不是一个完整的行动主体,他更像一个只能反应的人。

 

“叛逆者”与“懦夫”这两个标签,预设了一个前提:人应当在某个关键时刻做出选择,并为此承担后果。但贾宝玉的悲剧,恰恰在于他几乎从未真正被允许选择。他的“摔玉”不是深思熟虑后的反抗,是情绪发作;他的“出家”不是看破红尘后的超然,是崩溃之后的惯性滑行。用句不那么学术的话说:贾宝玉是一个被抛进一个他从未同意加入的系统里、却从未被教会如何退出的人。他既不是西西弗斯式的反抗者,也不是哈姆雷特式的延宕者——他是一个被剥夺了选择能力的人。这就引出了一个更为深刻的问题:当一个人的“不选择”本身就是被决定的,我们该如何评判他?曹雪芹给出的答案,藏在一个极易被忽略的细节里——那块通灵宝玉。

 

二、玉与石:一种被编码的存在

 

通灵宝玉是贾宝玉的命根子,也是他的枷锁。这块玉不是他自己寻来的,是衔在嘴里带来的;不是他戴上的,是别人挂在他脖子上的。玉的“通灵”功能,本质上是一种被赋予的意义——它让贾宝玉从一出生就被编码进一个符号系统:他是贾府的继承人,是“天恩祖德”的承载者,是“金玉良缘”的男主角。

 

但贾宝玉对这块玉的态度极为暧昧。他摔过它,骂过它,却从未真正扔掉它。为什么?因为他没有“扔掉”的能力。那块玉不是外物,是他存在的前提。没有玉,贾宝玉是谁?他不知道自己是谁。这不是比喻,这是一个实实在在的心理事实:贾宝玉的自我认知在很大程度上依赖于外部系统的赋值,他从未发展出一个完全不依赖他者的、稳固的自我。然而,这并不意味着他完全没有主体性的瞬间——只是这些瞬间稍纵即逝,无法凝结为持续的意志。

 

这里需要引入一个尖锐的对比。林黛玉进贾府时,“步步留心,时时在意,不肯轻易多说一句话,多行一步路”,这不是怯懦,这是自觉的边缘人姿态。林黛玉清楚地知道自己在这个系统中的位置——她是寄人篱下的外孙女,是“无依无靠投奔了来的”。这种清醒的痛苦,恰恰证明她拥有一个独立的自我参照系。她可以哭,可以闹,可以焚稿断痴情,因为所有的行为都发自一个内在的自我。

 

贾宝玉很少有这样的时刻。他的“多情”多半是结构性的溢出——一个被过度喂养的符号系统必然产生的冗余情感。他对姐妹们的怜爱,对丫鬟们的体贴,对自然万物的感伤,本质上常常是系统冗余的耗散。但说“全部”是耗散,未免太绝对。他不是在爱具体的人,他是在消耗系统无法吸纳的情感能量——这在很大程度上是对的。但这种消耗里,也并非没有真实的部分。他可以为晴雯写《芙蓉女儿诔》,却从不想过要为她改变什么;他可以对着落花流泪,却从不过问那些落花背后的人命。这与其说是“系统内部的自我感动”,不如说是一个被困在系统里的人,用他唯一会的方式在表达痛苦——这种表达是真实的,尽管它无力改变任何事。

 

三、不事生产与拒绝生产:两种“无用”的辩证法

 

批评贾宝玉“不事生产”的人,往往拿他与贾琏、贾珍对比,说后者虽然荒唐,至少还管点家务、做点营生。这种比较错过了重点。贾琏们的“生产”是系统性的腐败,是在既有权力结构中分一杯羹;贾宝玉的“不生产”则是系统性的拒绝进入。他拒绝科举,不是因为他看透了科举制度的虚伪——以他的认知水平,他根本达不到“看透”的层次——而是因为他无法承受进入任何一个生产性系统的焦虑。

 

这里需要区分两种“无用”:一种是积极的拒绝,如嵇康打铁、陶渊明种菊,是以一种替代性的生产来对抗主流价值系统;另一种是消极的逃避,如贾宝玉的“在内帏厮混”,是拒绝一切生产性活动本身。前者的“无用”是一种姿态,需要极强的主体性来支撑;后者的“无用”是一种惯性,源于主体性的匮乏。然而,这个区分虽然逻辑清晰,对贾宝玉却可能有些不公——一个被判定为缺乏主体性的人,本来就不可能做出嵇康式的主体性姿态。拿他与之比较,无异于先宣布他“没有腿”,再批评他“跑不过博尔特”。

 

更公允的说法是:贾宝玉的“不生产”不是一种主动选择的姿态,而是一种困境——他没有能力进入生产,而不是他选择了不生产。但反过来说,他的选择空间本身就是被预设的。在那个系统里,一个贵族少爷能做的“选择”本来就极其有限。他的“摔玉”和“骂禄”看似激烈,放在他实际的处境里,可能已经是他能做出的最大反抗了。只是这种反抗的烈度,被我们用后人的标准放大了。

 

贾宝玉的“在内帏厮混”尤其值得玩味。他不是在女儿国里寻找什么“精神家园”——他根本没有足够稳固的“精神”需要安放——他是在寻找一个不需要扮演任何社会角色的空间。在女儿们中间,他可以是“宝二爷”,可以是“混世魔王”,可以是“呆子”,这些身份都是非生产性的、游戏性的。他尤其喜欢未嫁的少女,因为未婚女子在贾府的权力结构中处于悬置状态——她们既不是完全的主体,也不是完全的客体,而是一种存在的中间态。贾宝玉迷恋的,正是这种中间态的安全感。

 

但一旦这些女子进入生产性角色,贾宝玉立刻就疏远了。袭人嫁给蒋玉菡,他没有挽留;宝钗嫁给他,他选择出走。这不是因为他“忠于爱情”,而是因为这些婚姻意味着系统对他最后的收编。他可以在系统内部做一个无害的冗余,但他无法忍受成为系统的一个功能性部件。从这个意义上说,贾宝玉的“不事生产”是一种存在意义上的罢工——不是针对某个具体制度的反抗,而是针对“被生产”这一存在方式本身的逃避。这种逃避没有建设性,没有替代方案,甚至没有自觉的意识,但它确实构成了一种消极的抵抗。

 

此外,这种“无用”在贾府中也并非全无功能:它有时为其他成员提供了脆弱的缓冲空间——晴雯撕扇时宝玉的反应,是一种罕见的对“物”的消解,让一个丫鬟在那一刻暂时卸下了阶级的重压。这当然不是生产,但也不是纯粹的空耗。那一刻宝玉和晴雯之间,确实存在一种真实的、哪怕是瞬间的情感连接。

 

四、爱情的幻觉与微光:作为系统故障的“木石前盟”

 

宝黛爱情被捧为中国文学史上最纯洁的精神之恋,但这个判断需要被审慎地重新审视。贾宝玉对林黛玉的感情,在大部分时间里不是我们通常理解的那种爱情,而是一种对系统异常的本能反应。

 

林黛玉是贾府这个精密运转的符号系统中,唯一一个持续产生噪音的节点。她哭,她病,她尖酸刻薄,她“小性儿”,她从不配合系统的和谐演出。在所有人都说“是”的地方,她说“不是”;在所有人都笑的地方,她哭。这种持续的异常,对贾宝玉产生了一种奇特的吸引力——不是因为贾宝玉认同她的“叛逆”,而是因为她的异常让他第一次感受到了系统的裂缝。他的“爱”林黛玉,在大多数时候是一种对裂缝的凝视。他欣赏她的“不同”,却从未理解这种“不同”的代价;他感动于她的眼泪,却从未追问眼泪背后的结构性暴力。当林黛玉说“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时,贾宝玉的反应是什么?他“呆了半晌”,然后转移话题。这不是不解风情,这是认知能力的边界——他无法将林黛玉的个人悲剧上升为对整个系统的结构性批判。

 

然而,若说贾宝玉对林黛玉完全没有真实的理解,也不尽公平。第三十二回,宝玉对黛玉说“你放心”,黛玉“如轰雷掣电”般被击中——这一刻,宝玉不是在消耗系统冗余,而是在一个极其具体的人际情境中,给出了一个超越日常客套的、真正指向对方的承诺。“你放心”三个字,是贾宝玉罕见的、主动的理解行为。他虽然做不到后续的行动跟进(他确实没有改变任何结构性压迫),但“理解”本身已经是一种主体性的微弱闪光。只是,这种闪光太短暂了,它没有转化为持续的选择和承担。曹雪芹的伟大之处,正在于写出了这种闪光的真实存在与它的迅速湮灭。

 

“木石前盟”的神话叙事,更是暴露了这段关系的本质。所谓“前世灌溉之恩,今生以泪偿还”,这是一个债务清算模型,不是爱情模型。林黛玉的眼泪被编码为“还债”,贾宝玉的接受被编码为“领情”——双方都在一个先定的符号框架内行动,主体间的真实相遇总是被这层神话迷雾所隔。这就是为什么宝黛之间充满了误读:林黛玉以为贾宝玉懂她,贾宝玉以为林黛玉需要他的保护,两人其实始终隔着一段距离。

 

最残酷的真相是:贾宝玉最终娶了薛宝钗,不是“掉包计”的胜利,而是系统的自我修复。薛宝钗是系统的理想产品——“罕言寡语,人谓藏愚;安分随时,自云守拙”。她不产生噪音,不制造故障,完美地嵌入系统的每一个齿轮。贾宝玉对宝钗的排斥,不是道德判断,而是存在层面的不适——他无法在宝钗身上找到任何裂缝,而裂缝是他唯一熟悉的生存地形。当林黛玉死去,贾宝玉的悲痛是真实的,但这种悲痛的本质既是失去一个具体的爱人,也是系统异常的永久关闭。他失去的不只是那个人,也是最后一个能让他感受到系统裂缝的镜像。

 

五、出家:不是回收,是系统的失效

 

贾宝玉的出家,历来被解读为对红尘的觉悟、对功名的超脱。这种解读太过仁慈,也太过浪漫。但同样,将其简单解释为“系统对越轨者的回收”也可能走向另一个极端。这里必须区分续书与曹雪芹的可能原意。

 

在通行本第一百二十回中,贾宝玉“光着头,赤着脚,身上披着一领大红猩毡的斗篷”,向贾政倒身下拜,然后“似喜似悲”,飘然而去。这个场景充满了仪式感,有论者认为这是系统对越轨者的最终回收——一个出家的贾宝玉可以被叙述为“有夙根的人”,可以被纳入“兰桂齐芳”的叙事。然而,根据脂批等线索,曹雪芹的原稿更可能是“白茫茫大地真干净”的彻底崩塌。在那个真正的结局里,贾宝玉的出家不是系统的回收,而是系统在崩溃前夕对某个元件的彻底失控——他走了,贾府败了,没有回收,没有利用,只有一片空白。

 

即便在续书的框架内,“回收”一说也需审慎。贾宝玉拜别贾政时,贾政的反应是“不知是悲是喜”——这本身就是系统无法解读的信号。大红猩毡的斗篷是一个暧昧的意象:它可能是僧衣的变体,也可能是世俗富贵的最后残影,但无论如何,它没有被系统顺利转化为家族荣耀的注脚。贾宝玉的出家更像是一种“系统的失效”:他从未真正“活”过,所以也谈不上“死”;他只是停止了运行,像一台被拔掉电源的机器。这不是系统主动的回收,而是系统已经无力再维持他的运转。

 

这里可以做一个比较。甄士隐的出家,是在经历了真实的丧失之后的意义重构。他有“选择”的质感,尽管这种选择是悲剧性的。贾宝玉的出家,则是在从未真正拥有任何东西之后的惯性滑行。他没有失去,因为他从未获得;他没有看破,因为他从未看清。他的“觉悟”更像是一种耗竭——情感耗竭、意义耗竭、存在的耗竭——而非超越。但即便如此,也不宜把他的出家简单等同于“懦夫的逃跑”。一个从未被允许真正活过的人,他的“离开”可能是他唯一能做的事。这不是选择,但也不完全是逃避——它更像是一个被耗尽的人,终于停止了运转。

 

六、超越结构的“情本”:微弱但真实的主体性建构

 

在运用结构主义的手术刀解剖了贾宝玉之后,我们必须警惕一种过度理性化的风险:将人物完全降维成冰冷的社会学标本。如果我们仅仅把宝玉的多情归结为“系统冗余的耗散”,就不可避免地削弱了《红楼梦》作为一部伟大文学作品所蕴含的“情”的温度。

 

事实上,在大观园这个相对封闭的乌托邦里,宝玉对美的感知、对女儿的尊重,确实超越了那个时代的普遍认知。这种超越虽然无力改变现实,但它本身就是一种微小却真实的主体性建构,而非仅仅是“惯性滑行”。他喊出“女儿是水做的骨肉,男人是泥做的骨肉”,这不仅是对男权社会的反叛,更是一种基于直觉的生命审美。他对万物心怀悲悯,花草入目皆能动情,这种对自然与生命的极致共情,本质上是对工业化前人类与自然和谐关系的挽歌。

 

这种以“情”抗“理”的价值体系,超越了封建伦理的范畴,触及了人类共同的情感困境。在这个意义上,贾宝玉并非纯粹的虚无主义者,他在废墟之上建立了一个属于个体的、短暂的“情本世界”。这个世界虽然脆弱且注定毁灭,但它证明了人性本真的存在。因此,当我们谈论贾宝玉的主体性时,不应仅仅用政治或社会意义上的“行动力”来衡量,也应看到他作为“情感体验者”所完成的内在觉醒。

 

七、当代镜像:贾宝玉们的新衣

 

将贾宝玉的问题意识引入当代,会发现一种令人不安的结构相似性,但必须注意:这种相似不是等同,而是家族类似。

 

我们这个时代,确实生产着大量的新型贾宝玉。他们是“佛系青年”,是“躺平族”,是“消费主义时代的多情种”。他们拒绝内卷,不一定是看透了内卷的本质,而常常是无法承受进入内卷的焦虑;他们标榜“低欲望”,不一定是拥有了替代性的价值系统,而是欲望的通道被系统精密地管控着;他们在社交媒体上“怜香惜玉”,对远方的苦难流泪,对身边的压迫沉默——这不全是虚伪,这是系统冗余的情感耗散模式。然而,与贾宝玉不同的是,当代的“躺平”中至少有一部分包含了自觉的、策略性的批判意识,尽管这种意识也常常被系统回收为“佛系”人设的消费素材。不能一概而论说他们“无法意识到自己的贫困”——有些人确实意识到了,只是意识到了也改变不了什么,这和宝玉的处境未必没有相通之处。

 

更深刻的是,我们这个时代的符号系统,比贾府的编码能力强大得多。贾宝玉只有一块玉,我们有算法;贾宝玉只有“金玉良缘”一个叙事,我们有无限供应的意义套餐。在这个意义上,当代的贾宝玉们可能比原著中的贾宝玉更加贫困——因为他们甚至无法意识到自己的贫困,系统已经为他们准备好了贫困的美学化方案。

 

但曹雪芹留给我们一个裂缝。在《红楼梦》的叙事结构中,贾宝玉是唯一一个被叙述者本人(石头/通灵宝玉)直接讲述的人物。那块石头,既是系统的产物,又是系统的观察者;它记录了贾宝玉的全部生活,却从不评价。这种叙述的空白,构成了对读者的召唤——不是召唤我们去同情或批判贾宝玉,而是召唤我们去追问:在一个将人编码为功能部件的系统中,成为冗余是否可能是一种抵抗?拒绝选择是否是一种形式的选择?

 

曹雪芹没有给出答案。他只是在书的结尾(按照原稿的可能方向),让贾宝玉随着“白茫茫大地真干净”一起消失。这个消失是彻底的——没有遗迹,没有回声,没有可供后人凭吊的墓碑。但正是这种彻底的消失,构成了对系统的最后沉默——一种无法被收编、无法被利用、无法被消费的空白。

 

在这个意义上,贾宝玉既不是叛逆者,也不是懦夫。他是一个问题——一个关于主体性如何在符号系统中生成与消解的永恒问题。这个问题没有答案,但追问本身,就是抵抗的开始。

 

结语

 

重读《红楼梦》,我时常想起鲁迅论及《红楼梦》时的那句意思:“悲凉之雾,遍被华林,然呼吸而领会之者,独宝玉而已。”或许鲁迅说得并不准确。贾宝玉并没有真正“领会”那悲凉之雾——他只是呼吸着那雾气,直到被雾气浸透,成为雾气的一部分。他的悲剧恰恰在于:领会的能力从未在他身上真正成形。但正是这种未领会的呼吸,比许多“领会”更接近某种真相——因为真相从来就不只存在于清晰的理解中,也存在于无声的承受里。

 

贾宝玉承受了全部,却从未理解;我们理解了太多,却不再承受任何东西。这是两百年的进步,还是两百年的退化?曹雪芹在泉下,大概只会冷笑一声,然后继续写他那部永远写不完的书。

 

作者简介:王瀚林:二级教授、高级编辑。全国哲学社会科学课题评审专家,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中华诗词学会常务理事。历任兵团党委宣传部副部长、兵团日报社党委书记兼总编辑。现任三亚航空旅游职业学院教授。出版《马克思主义与当代屯垦》《新兴媒体与国家边疆安全》《胡杨百咏》《屯垦戍边唱大风》等50余部著作。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