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杜甫活在当代,他的诗会被视为“负能量”吗?
作者:王瀚林
一、引子:一个假设的当代杜甫
2020年4月,BBC播出纪录片《杜甫:中国最伟大的诗人》,舆论场上随之泛起涟漪。有人在称颂其伟大,也有人保持警惕,甚至推断杜甫的诗在此刻可能成为“给西方递刀的工具”。几乎同时,中国当代诗人北岛因1993年的旧作《进城》被推上风口浪尖。诗中“日复一日苦难”等词句,让许多人觉得过于沉重、“负能量”,导致其豆瓣诗社被迫关闭。
这引发了一个尖锐的联想:杜甫一生常写社会黑暗与民生疾苦。如果今天有诗人书写苦难与废墟会招致非议,为何我们还要歌颂杜甫?倘若杜甫活在当代,他的诗会被视为“负能量”吗?
答案或许是肯定的,且他面临的处境可能更为严峻。
二、杜甫的“负能量”清单:一种示意性统计
让我们先做一道算术题。杜甫一生存诗约1450首。据学者统计,其中涉及战乱的287首,饥荒的156首,死亡的198首,哭泣与泪水的134首,贫困的176首,疾病的89首。即便采用最保守的统计口径,负面主题占比也远超半数。换言之,杜甫每写三首诗,就有两首在“流露”苦难。
这些内容人们并不陌生:“三吏三别”中有“暮投石壕村,有吏夜捉人”的恐怖,有“夜久语声绝,如闻泣幽咽”的悲泣;《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中有“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尖锐对比,以及“幼子饥已卒”的家庭惨剧;《茅屋为秋风所破歌》中则有“床头屋漏无干处”的窘迫与“布衾多年冷似铁”的贫寒。
若将这些诗句置于当代网络语境中,极易被贴上标签——“抹黑基层治理”“传播住房焦虑”或“唱衰时代”。这种修辞虽具冲击力,但其本质揭示了一种话语机制的类比:在排斥苦难书写的认知框架下,杜甫同样会被扣上罪名。他诗中高频出现的哭、泣、悲、哀、痛、苦、死、血、饥、寒,无一不是当下某些单一话语极力规避的符号。
三、“正能量”话语的政治考古
要回答“杜甫会不会被骂”,需厘清“负能量”一词的谱系。“正能量”最初源自伪科学著作《水知道答案》,后被心灵鸡汤类书籍简化为心理学概念,最终被纳入政治话语体系,成为一种规范性的语言。
2018年,中央网信办曾发文指出一个普遍误区:“把‘正面报道’等同于正能量,把‘负面报道’等同于负能量”。文章强调,批评少数问题党员干部不仅不会影响形象,反而能产生满满的正能量。这一理论定义相当开明。但在现实中,“正能量”有时却异化为排他性的话语。正如学者项飙所言:“正能量的反义词不是负能量,而是多元化。”当“正能量”成为唯一合法的情绪表达时,哭泣便成了软弱,批判成了破坏,苦难书写也成了别有用心。这不是能量的正负之分,而是话语的独尊与多元之争。
四、毛泽东对杜甫的矛盾评价:一个历史先例
其实,“杜甫是不是负能量”这一问题,早在七十年前就被回答过,只是答案充满矛盾。1942年,毛泽东在延安约见作家时直言:“杜甫是站在小地主的立场,是哭哭啼啼的现实主义。”1958年,他在南宁会议上更表示:“杜甫、白居易哭哭啼啼,我不愿看。”这与今日网络上指责诗人“负能量”的口吻何其相似。
但矛盾的是,他在出访苏联时又称赞杜甫是“中国古代最伟大的人民诗人”。同一个杜甫,既是“哭哭啼啼的小地主”,又是“最伟大的人民诗人”。这种矛盾不仅源于政治需求的变化,也折射出审美偏好与意识形态要求之间的真实张力。连拥有最高权力的人都难以在“文学价值”和“政治正确性”之间达成统一,这恰恰印证了我们的核心命题:杜甫的价值本身就包含着与某种政治话语的紧张关系。
五、杜甫的“安全化”:从诗圣到文化符号
当代的杜甫,正在经历一场精心设计的“安全化”改造。在教材中,他是“忧国忧民”的诗圣,但他的“哭声”被过滤了,只剩下一个可供背诵的温暖符号;在成都杜甫草堂,苦难被审美化为文化旅游景点,疼痛感被逐渐稀释;在舞剧舞台上,他的“沉郁顿挫”被转化为视觉奇观。
任何经典进入教育体系和消费领域,都必然经历一定程度的符号化。问题不在于转化本身,而在于是否还存在触及原始疼痛的通道。当“安全化”成为唯一被允许的呈现方式,当任何试图还原杜甫尖锐性的努力都被斥为“负能量”时,杜甫才真正被驯化了。
六、“负能量”的污名化:一种认知暴力
“负能量”话语的深层逻辑,是一种认知暴力。它把“哭”等同于软弱,但杜甫的“穷年忧黎元,叹息肠内热”绝非自怜,而是与民同哭;它把“批判”等同于破坏,但杜甫的“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不是颠覆,而是出于改良的诚意;它把“苦难书写”等同于恶意攻击,但杜甫的“诗史”补史之失载,比史书更生动、更有温度。
当“正能量”成为唯一的合法情绪,社会就会失去痛感神经。一个没有疼痛感的民族是麻木的,一个没有哭泣声的文明是虚假的。
七、为杜甫辩护:为什么苦难书写不是负能量
我们需要为杜甫做一次正式的辩护。首先,他的“负能量”是历史的见证,提供了比官方史书更广阔、更具体的生活画面。其次,他的“哭”是共情而非自怜,是从底层传来的声音。第三,他的批判出于儒家仁爱,是为了改良而非颠覆。第四,他以“语不惊人死不休”的苦吟精神,将苦难升华为“沉郁顿挫”的美学境界。第五,这与当代放弃改变的“丧文化”有着本质区别,杜甫的“哭”是以痛苦为起点的行动意识,带着痛感的希望。最后,当代也有写苦难被认可的诗人(如余秀华),这说明问题不在于写苦难本身,而在于苦难书写是否触碰了特定的敏感归因。杜甫之所以“安全”,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的苦难被锚定在了遥远的唐代。
闻一多说杜甫是“四千年文化中最庄严、最瑰丽、最永久的一道光彩”。这光彩不来自虚假的“正能量”,而恰恰来自他敢于直面黑暗的勇气。
八、当代的“杜甫困境”:为什么我们需要重新理解负能量
当代社会正陷入一种“杜甫困境”:我们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杜甫,却也比任何时候都更排斥他。情绪的政治经济学重塑了感知结构,在这个市场中,唯有“积极向上”才能变现,杜甫的“哭哭啼啼”被视为劣质资产。
但文学具有免疫学功能。杜甫的“负能量”正是社会的免疫系统,健康的社会需要疼痛感的警报和批评声的清洁。从“诗史”到“史诗”,当代需要的不是粉饰太平的赞歌,而是敢于说真话、面对真问题的“真能量”记录者。冯至说:“杜甫的诗便成为这个错综复杂、变化多端的时代的一面镜子。”今天我们依然需要这样的镜子,而不是美颜相机。
九、一个更深层的追问:杜甫本人的复杂性
在讨论“如果杜甫活在当代”时,我们往往不自觉地将他塑造成纯粹的反抗者。但杜甫是一个极度复杂的人——他有艺术上的执念,也有生存的挣扎;既写过落魄,也对权力有过向往。如果活在当代,他或许不是每天发檄文的斗士,而是一个在无数灰色地带中寻找那一句非说不可的话的矛盾体。这种复杂性,恰恰是他超越二元框架的地方。真正的写作从来不是在安全与危险之间做简单选择,而是在挤压中坚守真实。
十、结语:杜甫的当代性
现在,我们可以给出两个层面的回答。在事实层面,以当下的话语机制,杜甫大概率会被误解、被边缘化,他的“朱门酒肉臭”会被指为煽动对立。但在价值层面,正因如此,我们更需要杜甫式的写作。如果杜甫活在今天,我希望他继续“哭哭啼啼”——因为在那哭声里,藏着中华文明最庄严的光彩。
真正的“正能量”不是掩盖黑暗,而是敢于直面黑暗并点燃蜡烛。当年毛泽东说“杜甫、白居易哭哭啼啼,我不愿看”时,或许忘了:一个允许哭泣的社会,才是健康的社会;一个敢于面对苦难的文明,才是有希望的文明。
作者简介:王瀚林:二级教授、高级编辑。全国哲学社会科学课题评审专家,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中华诗词学会常务理事。历任兵团党委宣传部副部长、兵团日报社党委书记兼总编辑。现任三亚航空旅游职业学院教授。出版《马克思主义与当代屯垦》《新兴媒体与国家边疆安全》《胡杨百咏》《屯垦戍边唱大风》等50余部著作。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