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节日之诗:从文化税单到生命锚点

王瀚林2026-06-14 13:57:22

节日之诗:从文化税单到生命锚点

 

作者:王瀚林

 

节日是时间的结节。平常的日子像线一样流过,到了节日,线打了结,让人停下来,摸一摸过去的茧。年少时,我以为节日只是一份厚重的“文化税单”——每逢佳节,我们都要向传统缴纳一轮乡愁;而如今,当我真正步入这喧嚣的时代洪流,我才恍然发觉,这份税单的背面,其实写满了现代人在身份焦虑中拼命寻找的生命锚点。

 

诗词中的节日,本是一面镜子,照见古人对天地的敬畏与生命的掂量。如今这面镜子进了博物馆,我们隔着玻璃扫码听讲解,照镜的人早已认不出镜中的自己。春节的爆竹声被电子鞭炮和手机APP取代,“驱邪”的对象从年兽变成了PM2.5;除夕夜的年夜饭桌上,一家人低头刷着屏幕,偶尔抬头夹菜,那句“这鱼不错”背后,藏着的是年年有余的沉默。古人回家过年是“近乡情更怯”,而今人算着年假、抢着车票,怯的是钱包,演的是人情。我们在微信红包封面里完成社交博弈,在复制粘贴的祝福语里敷衍着KPI。团圆成了ROI(投资回报率),烟火气抚着抚着,心却凉了。

 

清明是唯一的诚实节日,它不祝快乐,只准安康。杜牧笔下“欲断魂”的真切,如今被塑料菊花和朋友圈里的九宫格取代。我们点一支香,拍九张图,等一百个赞,慎终追远变成了慎终“追赞”。端午的水波荡漾着的不再是纯粹的图腾崇拜,而是身份的焦虑。甜咸粽子的争论,本质上是现代人为了站队而进行的党同伐异。中秋的月亮则像一块老旧的硬盘,存了太多数据。“千里共婵娟”被压缩成一条九宫格配文,嫦娥奔月的浪漫成了航天宣传的素材。我们用最前沿的技术播放最陈旧的情绪,在元宇宙里用区块链买虚拟地皮盖祠堂。技术没有杀死节日,只是给它做了整容手术——整得漂亮了,却再也认不出来了。

 

站在文明史的河边,我曾以为这是消费主义与数字洪流对传统的彻底侵蚀。但当我跳出虚无主义的泥沼,重新审视这些现象时,我对“异化”这个词的理解发生了变化。节日的现代性困境,并非仅仅是符号的消亡,更是我们在工业社会与信息社会中,试图重建时间感的一场笨拙努力。

 

正因如此,我才看见那些隐藏在算法与流量背后的、微弱却真诚的微光。有人在豆瓣创建小组,用废品制作龙舟;外卖骑手在接单的间隙流转着共享年夜饭,拼出一张速冻饺子组成的圆桌;非遗传承人开直播教剪纸,镜头里满是皱纹的手,比任何滤镜都动人。甚至那些被嘲笑的电子鞭炮、九块九的红包封面,也并非全是虚伪的表演。它们是我们在这个快节奏、高压力的时代里,试图从异化的土壤中长出一点带根绿意的挣扎。

 

我们创造了节日来对抗时间的流逝,最终却发现节日本身也需要被对抗。就像克洛诺斯吞噬子女以保留时间,我们在拥抱现代与抗拒现代之间,做着永恒的仰卧起坐。但这仰卧起坐越做越累的过程,恰恰证明了我们仍在呼吸。每一次腹肌隐隐作痛,都是我们在努力给虚无赋予意义,给表演赋予真诚。

 

艾青说:“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如今我们的眼里常含泪水,或许是因为屏幕亮度太高,或许是因为通勤路上的疲惫,但在这些疲惫的缝隙里,依然藏着对连接的渴望。节日诗学的未来,或许正是一种量子态:既保持传统的概率云,又激发数字的叠加态。

 

当SpaceX火箭升空时地面响起《难忘今宵》,当南极科考站升起龙图案的中秋灯笼,那不仅是荒诞的隐喻,更是人类跨越地域与孤独的本能呼唤。真正的传统从来不是博物馆里的木乃伊,也不是直播间里的带货道具,它是我们在无数个被数据裹挟的瞬间,依然愿意停下脚步,去触摸彼此温度的本能。

 

过节的人早已不是古人,甚至不是昨天的自己。但那又怎样呢?只要我们还愿意在这条名为时间的河流上打下一个个结节,哪怕是用最笨拙的方式,文明的密码就永远不会丢失。因为密码不在古老的竹简里,也不在冰冷的代码中,它就在你我每一次为了相聚而付出的、气喘吁吁的努力里。

 

作者简介:王瀚林:二级教授、高级编辑。全国哲学社会科学课题评审专家,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中华诗词学会常务理事。历任兵团党委宣传部副部长、兵团日报社党委书记兼总编辑。现任三亚航空旅游职业学院教授。出版《马克思主义与当代屯垦》《新兴媒体与国家边疆安全》《胡杨百咏》《屯垦戍边唱大风》等50余部著作。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