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为脉 迁徙为魂
——大连闯关东文化的文脉赓续与时代新生
作者：林波
地处辽东半岛最南端的大连，濒临黄渤海两大海域，山地丘陵与海岸滩涂交错分布，独特的地理环境孕育出兼具陆地文明与海洋文明特质的地域文化。在这座城市数百年的发展进程里，闯关东人口迁徙活动，是塑造本地人文风貌、构建传统文化体系最为关键的历史脉络。依据辽南地方史志、民俗田野调查文献以及近代人口史料记载，从清代中期开始，直至民国年间，以山东半岛民众为主体的大批移民，跨越渤海海峡登陆辽南，在大连境内定居劳作、世代繁衍。这场持续百余年的人口流动，将中原地区的文化传统、生活习俗、民间技艺完整带入辽南，与本地固有的渔猎文化、海洋民俗相互交融，最终形成大连传统文化独有的精神内核与表现形态。
清代康乾之后，关内部分地区人口密度激增，土地资源日渐匮乏，叠加水旱、蝗灾等自然灾害频发，百姓生计难以为继。而彼时辽东地区地广人稀，土地与海洋资源尚未充分开发，清廷对辽东的封禁政策逐步松弛，诸多现实因素推动大规模人口向外迁徙。相较于去往东北内陆的陆路迁徙路线，前往大连及辽南沿海区域的移民，大多选择海路出行。移民们搭乘传统木船，在风浪颠簸中横渡渤海，漫长且凶险的海上航程，成为每一户迁徙家庭必须直面的考验。这段跨海求生的经历，磨砺出移民群体直面困境、迎难而上的性格特质，也让敢闯敢干、不畏艰险的精神，从落地之初便融入这片土地。
登陆辽南之后，外来移民并未脱离原有文化根基。按照宗族传承与生活传统，移民将齐鲁地区的家风家训、伦理观念、社交准则完整保留下来。在聚居村落之中，民众恪守忠孝传家、勤俭持家、邻里互助的处世理念，日常言行、待人接物皆延续中原传统。婚丧嫁娶、岁时节令等各类民俗仪轨，也依照旧制代代沿袭。这些源自中原的人文传统，与本地原住民依海而生、向海求索的生活方式彼此适应，慢慢融合为辽南乡村社会共同遵循的生活规范。时至今日，大连城乡民间淳朴敦厚、友善包容的民风，依然能够追溯到当年移民群体带来的文化影响。
伴随人口定居与社群发展，移民群体掌握的各类民间艺术与手工技艺，开始在辽南地域落地生根，并结合本地生活环境逐步演变。据大连市非物质文化遗产普查资料显示，如今大连多项本土民间艺术，均与闯关东移民文化有着直接渊源。由山东地区传入的剪纸艺术，在庄河、普兰店等乡村广泛流传，民间艺人沿用传统剪刻技法，在纹样创作中融入滨海生活场景、渔家祈福意象，脱离原有样式形成地域特色鲜明的庄河剪纸。源自中原乡间的说唱、歌舞表演形式，结合辽南民众的劳作节奏与审美喜好，发展出东北大鼓、乡间秧歌等群众喜闻乐见的文艺形态。这些从移民故土传来的文化形式，不再是单纯的技艺复刻，而是成为本地民众抒发情感、装点生活、传承记忆的重要载体。
在生产劳作层面，移民带来的农耕技术与本地传统渔业生产模式互为补充。移民擅长开垦土地、种植粮食作物，将中原成熟的农耕经验运用到辽南山地与平原地带；本地民众精通海域捕捞、海产品加工，熟悉海洋生存的各项技能。耕海与垦陆两种生产方式相互结合，构建起近代大连乡村主流的生产形态。民众顺应山海自然规律，春耕秋收、依季出海，在长期劳作中养成脚踏实地、吃苦耐劳的品性。这种融合农耕与渔猎特点的生产生活模式，也进一步夯实了大连传统文化务实笃行的底色。
岁月更迭，城市面貌不断变迁，昔日散落的移民村落，逐步发展为城镇街区，传统的生产生活方式也随着时代发展发生巨大改变。但闯关东历史留下的文化印记，始终未曾消散。在大连留存的传统村落、老旧民居之中，依然能够找到当年移民生活的痕迹；在民间代代相传的民俗活动、口头故事里，跨海迁徙、开荒拓土的往事被不断讲述；各类依托移民文化形成的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经过一代代传承人的坚守，完整保留至今。这些看得见、听得到、感受得到的文化遗存，串联起大连数百年来的迁徙历史与文脉传承。
近年来，大连持续开展地方历史文化梳理与保护工作。文史研究机构持续搜集整理闯关东相关口述史料、家族族谱、民间器物，系统梳理移民迁徙路线、社群分布与文化演变过程。文旅与非遗保护部门针对由移民文化衍生而来的传统技艺、民俗活动，落实专项保护举措，建设传习场所，培育年轻传承人，让古老的文化形态得以延续。同时，本地文化从业者立足历史本源，挖掘闯关东文化背后的开拓精神、包容理念与奋斗品格，通过文字创作、主题展览、民俗展演等多种形式，解读这段历史的当代价值。
作为大连传统文化的重要源头，闯关东文化不只是一段远去的迁徙往事，更是这座城市精神谱系的重要组成部分。中原文脉跨海而来，山海风物滋养成长，多元文化交融共生，造就了大连传统文化厚重且鲜活的特质。回望来路，先民们以坚韧对抗苦难，以勤劳建设家园，以包容接纳彼此，这份从历史深处走来的精神力量，在当下依然有着重要的现实意义。立足当下，守护闯关东文脉，梳理移民文化脉络，传承其中蕴含的优良品格，既是对历史的尊重，也是为城市发展凝聚文化力量。在文脉的接续传承之中，大连独有的传统文化，必将在时代发展中不断焕发新的生机。
作者简介：林波（1969—），女，大连图书馆鲁迅路分馆馆长，副研究馆员；大连市作家协会会员。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