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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言入诗,何以成脉?

王瀚林2026-06-10 12:07:54

方言入诗,何以成脉?

 

作者:王瀚林

 

这世间的笔墨,原是最锋利的剃刀,能刮去文化的皮肉,露出方言的筋骨。从《诗经》的十五国风到柳永的吴侬软语,从屈子的楚辞到杨黎的川味白话,口语如暗河般在诗脉里涌动,时而翻作《敕勒歌》的苍茫,时而凝成《越人歌》的幽咽。而今新媒体给这暗河装上了马达,嗡嗡作响间,搅得泥沙俱下。看客们捧着手机,分不清哪是方言的胎记,哪是算法的妖气。

 

早年间采诗官踏着豳地的霜雪,听着卫国的风谣,将民间的哭与笑都收进竹简。后世学者捧着注疏,总说《周南》温柔,《秦风》粗粝,却忘了问:为何十五国风里,巫鬼的气息被雅言的滤网筛去了大半?原来北方的雅言,早把各地的鬼神锁进了宗庙,教诗三百篇只剩礼乐的回声。

 

倒是《楚辞》里的山鬼,敢在湘水畔唱九歌,把楚地的巫风泼成墨色。屈原投江时怀里的石头,怕是比《诗经》里的黍稷更懂土地的重量。这般对比,倒像是让孔夫子与巫咸对坐,一个讲“不语怪力乱神”,一个舞着雩祭的幡旗。前人论唐宋诗之别,我看这在场与旁观之别,才是割开中国诗脉最深的那把刀。

 

唐代的边塞诗,最是教人想起北冥的风雪。高适笔下“战士军前半死生”的雪,落在岑参诗里便成了“千树万树梨花开”。这般豪迈,原是吸饱了漠北的风沙,连音韵里都带着胡语的铿锵。可那些长安的贵人们,喝着葡萄酒写“醉卧沙场君莫笑”,倒像是把血战当成了马球戏。安西都护府的烽燧明明还在燃烧,诗人却用狼毫蘸着士卒的血,在宣纸上画太平。

 

最耐人寻味是李白的“明月出天山”。这天山本在胡地,到了诗仙笔下,倒成了盛唐的妆镜——盛唐气象将胡地山水收纳为己用,教人忘了玉门关外的羌笛,原是吹给亡人听的。然而王维的“大漠孤烟直”,老老实实画着西域的筋骨。据《酉阳杂俎》载,边塞以狼粪燃烟,其烟直上不散。那笔直的孤烟,未必是诗家想象,倒可能是边地的真实。这般细节,比十首《从军行》更见边塞的真味。

 

宋词的江南,是浸在梅雨里的绸缎。柳永的“杨柳岸晓风残月”,把离愁织成了苏绣,吴语的绵软让词牌有了呼吸;姜夔的“二十四桥仍在”,又把扬州城的脂粉凝成了琥珀。可这般精致,终究是在画舫里养出来的。当临安城里的词人还在推敲“婉约”与“豪放”的界限,北方的铁蹄已踏破了汴京的琼林苑。词牌填得越密,文化的骨架越酥软——那即将到来的,不是诗文的更迭,而是马蹄对文明的重新洗牌。

 

金元之际,是中国诗脉第一次被马蹄彻底踏碎了格律。元好问在遗山写“问世间,情是何物”,这北方豪侠的口吻,硬是在宋词的废墟上长出了野草的筋骨。蒙古的烈马踏过西湖的残荷,马蹄溅起的,都是文化的血沫子。可马致远写“枯藤老树昏鸦”,用的虽是汉家字眼,骨子里却透着草原的萧瑟——那“断肠人在天涯”的漂泊感,不是江南文人的闲愁,是游牧民族逐水草而居的苍凉。

 

更奇的是萨都剌,这答失蛮氏的后人,用汉诗写“石头城上,望天低吴楚,眼空无物”,竟把金陵的王气看出了草原的辽阔。这哪里是胡人学汉诗?分明是汉诗的骨架里,插进了异族的骨刺。元曲的俚俗,杂剧的泼辣,把雅言的高墙拆了个缺口,让方言的野藤,第一次爬上了正统的殿堂。可惜这骨刺,后来被明清的文人当成了赘疣,生生剜了去。

 

明清的诗人,多在故纸堆里翻找地域的残片。龚自珍的“九州生气恃风雷”,把江南的郁勃写成药方;纳兰性德的“山一程,水一程”,又把关外的风雪裹进汉词的锦囊。最妙是曹雪芹借黛玉之手写《葬花吟》,将金陵的残红与北京的沙尘拌成血泪。这般笔法,倒像是让《红楼梦》成了地域文化的炼丹炉,把南北的精魄都炼成了“好了歌”。

 

倒是晚清的黄遵宪,在《人境庐诗草》里喊出“我手写我口”。这梅州客家人的宣言,把方言的根扎进旧体诗的土壤。可惜当时的文人,多把粤讴楚调视为下里巴人,倒让这地域的活水,在格律的堤坝前成了死潭。这不是文人的错,是时代的病——当一个帝国连疆域都守不住,谁还顾得上方言里的山河?

 

今人谈地域诗词,多像捧着手机APP分析平仄的白面书生,忘了闽东诗人汤养宗在滩涂上写的“海的手指插入夜的子宫”。那些自称传承“江南格调”的墨客,把周庄古镇写成网红打卡地,倒不如霞浦渔民在民间诗刊里撒的网,还能打捞几尾带咸味的诗行。

 

最可笑是某些“国风音乐”,把古琴谱成电子音,让敦煌壁画跳起女团舞。这般创新,倒像是给兵马俑涂唇彩,还美其名曰“传统文化年轻化”。这不是无知,是生意——算法算得出点击量,算不出潮汐的涨落;流量推得红一首伪古诗,推不活一条方言的暗河。前人论唐宋诗之别,那个“分”字,早被流量碾成了齑粉。碾碎的何止是诗?是最后一丝对土地的诚实。

 

闽东诗群的山海气,倒像是一剂醒酒汤。汤养宗笔下的“海平线突然弯成一根鱼竿”,钓起的不止是太平洋的潮汐,还有中原诗脉里断了的筋骨。叶玉琳写渔村的老妪,硬是把皱纹刻成了航海图;谢宜兴咏晒盐场,竟让盐粒结晶成舍利子。这般诗作,倒像是把《楚辞》的巫风,吹进了东南丘陵的茶田。

 

最可贵是他们守着民间诗刊三十余载,油墨里浸着咸涩的海风。在算法推荐的时代,这份坚持倒比李白的“千金散尽还复来”更见诗骨。毕竟,真正的诗,本就是在流量大海里逆游的鲑鱼——它们要回到的,不是热搜的榜单,是那条孕育方言的、咸涩的源头。

 

方言入诗之所以成脉,正因为它从不曾试图成为主流,它只是以土地的诚实,对抗着一切被规训的遗忘。那条暗河,从未断流。

 

作者简介:王瀚林,二级教授、高级编辑。全国哲学社会科学课题评审专家,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中华诗词学会常务理事。历任兵团党委宣传部副部长、兵团日报社党委书记兼总编辑。现任三亚航空旅游职业学院教授。出版《马克思主义与当代屯垦》《新兴媒体与国家边疆安全》《胡杨百咏》《屯垦戍边唱大风》等50余部著作。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