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甲阅尽尘役 笔墨归心向阳
——评杨继康《花甲三咏》
作者:鲁崇民
杨继康,字景儒,号岩岫居士。陕西省兴平市人。中华诗词学会会员、中国楹联学会会员、陕西省诗词学会理事、陕西省秦风诗词学会理事、咸阳市诗词学会党支部书记兼常务副会长,咸阳市作家协会、书法家协会会员。曾荣获第二届“咸阳诗人”和第五届“金剑文学奖”。
杨继康《花甲三咏》是一篇花甲自叙随笔散文。九十年代初的咸阳街头,一册贾平凹《四十岁说》落进少年心底,埋下一场与岁月的隐秘约定:待到不惑之年,提笔复盘人生、写尽岁月冷暖。贾平凹病中落笔,文字冲淡质朴却字字千钧,道尽中年浮沉与心境变迁,令青涩的作者豁然动容;只是这份心愿迟迟未能兑现,直至花甲落笔成文,构成全篇叙事伏笔。全文遵循“事—心—境”递进脉络:首篇记述公职奔波的现实经历,叩问行路初心;次篇向内回溯搁置数十年的笔墨情怀,完成精神自省;末篇跳出个体琐事局限,升华为生命格局的思索。文章依托亲身履历铺展心绪,将怅惘与自省藏于平实叙事之内,以实景载心事,以真情寄感怀,既有基层公职生涯真切的现实质感,也藏着岁月长期淬炼而来的人生哲思。
一、半生尘役:品读岁月真味
一册薄书牵动少年心绪,作者暗自定下岁月之约:行至不惑,便以笔墨叙写人生冷暖。世事倥偬,流年偷换,四十岁倏忽而逝,执笔抒怀的期许,被烟火日常与公务尘劳悄然搁浅。
三十至四十岁十年基层岁月,作者历任驻村工作队长、团委书记、乡镇主官、部门领导,岗位几经更迭,责任层层叠加。各类创建攻坚、督查考核填满日常,夙兴夜寐、殚精竭虑已是常态,熬夜鏖战、脱皮流汗更是日常写照。作者揣一腔赤诚扎根岗位,从未奢求仕途顺遂、步步高升,只愿不负组织托付、不负百姓期许;可日复一日伏案劳碌、四处辗转奔波,终究熬出一身风霜,积下一身疲惫。
年近五十,作者依旧困于俗世冗务,在层层检查、次次考核之间往复周旋。无数深夜,对着堆积如山的材料、填至日暮的台账,心底漫起莫名怅惘,忍不住追问半生忙碌的意义;年少滚烫纯粹的理想,在程式化工作中,慢慢被繁杂琐事裹挟、冲淡。作者本盼退居二线后莳花弄草、含饴弄孙,安放疲惫身心;迟来的赋闲却被公益事业占据,鬓染秋霜之时依旧伏案躬耕。也正是这段经历,让作者骤然顿悟:所谓的“退”,从不是彻底的落幕,而是岁月温柔的降调;敛尽半生锋芒,褪去一身浮躁,把未竟事业从容交付后辈,将喧嚣过往妥帖安放心底。
直至一纸红头文书下达,数十年公职生涯画上圆满句号。没有隆重的告别仪式,没有热烈的掌声喝彩,唯有一纸薄文静静归档。它没有勋章的璀璨夺目,却承载半生躬身坚守、岁岁奔赴,是履职尽责的厚重注脚,更是挣脱职场桎梏、回归本真的开端。回望来路,奔波是常态,坚守是底色;那些曾觉枯燥煎熬的时光,经岁月沉淀化作滋养人生的底气与厚度。花甲回望方才明晰:所有奔波皆有意义,所有风雨皆为馈赠。
二、笔墨归心:寻回本真自我
首篇着眼于职场奔波的外在体验,第二篇向内求索,找寻精神归处。褪去层层职务头衔的包裹,洗尽俗世浮沉的铅华,作者直面内心缺憾:半生职场之中,写过大量连篇累牍的官样文稿、刻板规整的公文材料,程式化语言磨去笔墨锋芒,繁杂琐事让心境日渐荒芜。年少钟情文字的赤诚慢慢褪色,职务履历不过浮华虚妄,唯有心底不曾熄灭的笔墨情怀,才是生命本真的模样。
初心不曾远去,只是被喧嚣暂时遮蔽。二十八岁身为年轻科员时,一句“这辈子交代了、当不了大官”的戏谑之言,被作者淡然视之,彼时便笃信尽心履职便是最好答卷;楼观台道长“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的箴言,历经数十载风雨浸洗,花甲之年终于通透:人生价值不在高位名利,贵在本心澄澈、步履从容,历经世事依旧赤诚,奔赴热爱始终纯粹。摩挲泛黄卷边的旧稿纸,诸多细碎心意静静浮现:青年于油印机微光里校对诗稿的热忱,中年奔走途中撰写调研手记的真诚,深夜在公文边角勾勒的明月星河。这些不成鸿篇、不逐浮华的零散笔墨,不属于公务制式文字,是俗世纷扰里的本心絮语,也是时光镌刻下的专属印记。
作者愿以笔墨温润心境,主动加入诗词培训班,潜心研习格律平仄、炼字造境。在汉字温润气韵里褪去职场浮躁,在格律规矩中体悟自由与坚守;在字句推敲打磨间,一点点复苏被公文钝化的语感,唤醒沉睡的诗意热爱。笔墨归心,便是挣脱世俗评判的枷锁,不以外界评判定义自我;以笔墨为舟,摆渡半生迷茫,找回一度被俗世遮蔽的本心。此后执笔不再为公务文稿费心劳神,只为兑现年少诺言、认领俗世淹没的诗意;落笔书写山河烟火、草木晨昏、人间温情,笔墨灵感汩汩奔涌,心境愈发澄澈丰盈。
那些被会议纪要淹没的初心、被红头文件遮蔽的诗意,伴着墨香缓缓归来。一纸旧笔,半盏清茶,以朴素文字藏人生深意,以细碎日常见世间温情。历经半生浮沉,终在笔墨方寸间寻得内心安稳,真切认领最真实的自己。
三、花甲沉潜:笃定向阳姿态
六十载光阴倏忽而过,如长河奔涌不息,载着年少青涩莽撞、青年热切憧憬、中年困顿劳碌的奔波,缓缓泊入暮年渡口。流水渐缓,风浪归平,褪去半生喧嚣奔波,内心余下从容、通透与丰盈。世人总将花甲视作暮秋凋零的节点,可六十年风雨淬炼过后,作者清醒认知:花甲绝非人生落幕,而是沉淀之后的新生,是根系深扎土壤之上的从容绽放。
当下日子清淡丰盈、安稳热烈:晨起茶烟袅袅,暮夜灯下沉吟;膝下稚孙温软相伴,身旁老友闲谈叙旧,细碎温柔的烟火日常,铺就余生安稳底色。回望漫漫来路,最值得庆幸的从不是履历上光鲜头衔,而是历经沧桑守住的两份初心:一支敢抒真情、直抵本心的笔,一颗体恤烟火、温润善良的心。两份坚守托住本心,让人在浮沉岁月里不迷失,在俗世喧嚣中立住脚跟。
恰逢花甲生辰,热播剧目《主角》道破半生况味:“人这一辈子,演好自己这出戏,比啥都难。秦腔看的是挣扎,是活着,是不屈服。”一生少有坦途,半生履职便是默默挣扎;这份挣扎绝非高声抗争,而是弯脊蓄力、静默深耕,以沉默磨砺风骨,以坚守践行初心,既在世事起落中校准本心,也在时代洪流里沉淀自我。
行至花甲,作者悟出朴素的人生哲思:胸有度量,方能承载世事万千;根扎深土,方能撑起人生苍穹。这份道理不悬于牌匾、不刻于奖状,只藏在数十年劳作的掌纹、步步奔赴的足茧之中,是岁月给出最踏实厚重的答案。真正的成熟,拒绝世故圆滑的苟且,是看透浮华后的从容自持;并非热血褪去后的淡漠,而是将半生赤诚,沉淀为温润绵长的坚守。
岁月最珍贵的馈赠,不在于事事圆满,而在于浮沉过后辨识真伪的通透、直面混沌的勇气,看透生活依旧热爱生活的赤诚。院中石榴历经风雨滋养,籽粒饱满内敛、不事张扬,内里藏着生命破界生长的力量;这股内敛蓬勃的生机,正是花甲之人褪去浮躁、扎根内心却始终向上的写照。案头清茶历经煎煮沉浮,唇齿留存淡淡余温,以恬淡温和熨帖半生风尘、抚慰一世奔波,为奔波半生的内心赋予平和底色。
岁月的真谛,不在于停滞落幕,而在于生生不息的生长。老树深根、叶茂向阳,新芽破土、抽枝蓬勃;暮年动人的姿态,不是独享清闲、安度余生,而是见证薪火传承、静待新苗新生。目送后辈接续奔赴,看理想代代延续,生命便在岁月更迭里始终保有向上的姿态。花甲之年立于岁月渡口,回望来路无悔,静待来日可期;半生风雨沉淀风骨,半生赤诚淬炼初心。往后余生,不争先、不逐利,守本心、向暖阳,以笔墨温润岁月,以从容奔赴余程;于静默沉淀之中,让每一寸光阴承载岁月的厚重与温柔,生生不息,向阳生长。
结语
杨继康《花甲三咏》环环相扣、逐层递进:其一回溯公职来路,于尘役间品读岁月滋味;其二向内自省观心,于拾笔之时认领本真自我;其三升华生命认知,于花甲沉潜里确立向阳姿态。全文不堆砌华美辞藻,不脱离亲身阅历做空泛抒情;开篇以咸阳街头一册《四十岁说》落笔,以个人职场履历为叙事骨架,以内心自省与真情为内在肌理;文末紧扣原文寄语收束:守本心、向暖阳,以笔墨温润岁月,以从容奔赴余程,叙事与感悟始终贴合文本本意。
从职场奔波的外在阅历,到笔墨寻心的内在自省,再到花甲之年的生命升华,三层脉络层层递进,完整勾勒出作者的心路轨迹。半生奔波沉淀出坚守底色,重拾笔墨唤醒内心本心,花甲沉潜拓宽生命境界。此文首先是杨继康对六十载岁月的自我总结,回望来路无怨无悔,静候来日光景可期;也浅映出基层公职人员共通的心路。俗世劳碌易消磨光阴,外界喧嚣易遮蔽本心;若常怀履职之责、不弃笔墨热爱,于浮沉中沉淀心性,于平淡里留存暖意;纵使年华渐老,赤诚不改、本心不移,人生旅途自能兼具岁月厚重与生活温柔,守本心缓步前行,怀暖意向阳生长。
本文系原创
作者简介:鲁崇民,网名晨光如水,陕西旬邑人。系中华诗词学会、中国楹联学会、陕西省诗词学会、西咸新区作家协会会员,现任陕西省社协文委会副主任、张俊彪文学艺术研究会顾问。著有文学评论集《赵新贵文学表达论》。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