典故何以为典,又何以成障?
——论文化传承的病灶与良方
作者:王瀚林
古人写诗,用典如用兵。王勃一句“冯唐易老,李广难封”,把汉朝两位老将拉来给自己的牢骚站岗;李商隐的庄周蝴蝶、望帝杜鹃,硬是把哲学和传说揉成一团,糊在读者脸上。这手法说穿了,是借古人的酒杯浇自己的块垒——当用典变成对话而非炫耀时,是真高明;当它变成门槛而非桥梁时,就是真滑头。
典故起初不过是文明的拐杖。《诗经》“关关雎鸠”,拿鸟兽打比方,就像小孩学说话,指着苹果说“红红”。后来演变成《楚辞》的香草美人,再到唐诗宋词里典故密集如蝗,这根拐杖就渐渐变成了权杖。科举以诗赋取士,肚子里没几百个典故,连考场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印刷术普及后,典籍从庙堂流入书坊,典故便从沟通的工具变成了文人阶层的身份徽章——不是桥梁,是壁垒。
问题随之而来。你用冯唐李广发牢骚,读者得先知道冯唐是谁;你拿庄周望帝打哑谜,看客得先翻烂《庄子》和《华阳国志》。这哪里是写诗,分明是在门口设岗亭,收“文化过路费”。更荒唐的是,这过路费收久了,收税的人自己也会忘记路通向哪里。典故的异化不仅是读者的门槛,更是作者的牢笼——当一个人习惯了用“冯唐李广”代替自己的委屈,他可能真的丧失了直接说出“我很委屈”的能力。典故从工具变成了义肢,用久了,自己的腿就萎缩了。更荒唐的是,这过路费收了千年,收成了规矩——不懂典故是你没文化,懂了典故是他有学问。诗人在台上出题,读者在台下翻书接招,诗成了考卷,情倒没人管了。
但话不能只说一面。用典之利,在于它是压缩的共识。杜甫写“出师未捷身先死”,七个字就让诸葛亮替他哭了一千年;刘禹锡写“旧时王谢堂前燕”,两只鸟就把东晋兴衰驮进了寻常百姓家。这是任何直白语言做不到的事——典故是时间的压缩包,解开来,里面装着整个民族的集体记忆。用得好,它是仆人,不是主人;是调料,不是主菜。正因为有这种效力,它的异化才更可惜:有些人偏偏把典故当佛供,结果诗词成了故纸堆里的僵尸,穿着华丽寿衣,没有一丝活人气。
更棘手的是语境变了。古代的忠孝节义放在今天,就像把编钟当门铃——响是响,但听着不是那个意思。“精卫填海”用来写环保决心还能看出新意,“梁祝化蝶”硬塞给普通爱情,就像给自行车装上劳斯莱斯的翅膀,怎么看怎么别扭。为什么语境会迁移?因为典故背后绑定的那套价值系统,已经塌了。忠孝节义不是词,是一整套社会契约;契约没了,词就成了空壳。语义还在原地,语境却已经迁移,典故便成了语言的化石——看着值钱,就是没法下锅。
其实典故的命运就是文化的命运。它是一面照妖镜,照出作者的才情,也照出读者的深浅。真懂的人能从“廉颇老矣”里尝出辛弃疾的胆汁,不懂的人只觉得满嘴沙子。这门槛本不是墙,是台阶——怕的是台阶越砌越高,最后成了悬崖,诗站在崖上,人站在崖下,两不相见。
但这里有个更深的问题:为什么古代能不断产生新典故,今天却越来越难?不是典故本身死了,是产生典故的土壤在硬化。古代的诗和事是长在一起的——李白写蜀道,蜀道就在脚下;杜甫写战乱,战乱就在眼前。诗是现场的回声,自然能凝成典故。今天呢?我们的现场太碎、太快、太喧哗,还没等沉淀下来就被下一条热搜冲走了。张桂梅、袁隆平、航天人——这些故事够不够格变成典故?够。但它们现在还只是新闻,不是共识。从新闻到典故,中间隔着的不是时间,是一首真正能把它钉住的诗。
所以我真正想问的不是“该不该用典”,而是:今天的诗人,除了从故纸堆里扒拉陈年旧事,还能不能给后人留点可用的典故?一百年后的人写诗,能用我们的什么故事去替他们抒情?是张桂梅点亮的山乡灯火,还是袁隆平种下的稻浪千重?是疫情里逆行的白衣,还是航天人仰望的星辰?这些正在发生的、滚烫的、带着呼吸的故事,不是不够格,是它们太“重”了,重到任何轻浮的修辞都配不上。而我们的诗歌传统,恰恰最擅长把重的东西变轻——把苦难变成“哀而不伤”,把牺牲变成“浩气长存”。这种“轻”的惯性,才是当代典故难产的真正原因:不是没有故事,是我们还没学会用不轻浮的方式去承载它们。这些故事若不写入诗行,百年之后,后人依旧只能向诸葛亮借眼泪,向王谢借燕子——我们自己也在收过路费,却从不修路。
这才是真问题。不是敢想这问题的人少,是肯等的人更少。典故需要时间沉淀,而我们这个时代最缺的就是时间——热搜三天就凉,英雄半年就被遗忘,连悲伤都有保质期。不是诗人不想留典故,是这个时代不给典故留发酵的窖。这本身,不就是最大的问题吗?
作者简介:王瀚林,二级教授、高级编辑。全国哲学社会科学课题评审专家,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中华诗词学会常务理事。历任兵团党委宣传部副部长、兵团日报社党委书记兼总编辑。现任三亚航空旅游职业学院教授。出版《马克思主义与当代屯垦》《新兴媒体与国家边疆安全》《胡杨百咏》《屯垦戍边唱大风》等50余部著作。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