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娱乐成为文学的通行证,谁来为它的灵魂负责?
作者:王瀚林
夜半翻《世说新语》,见阮籍醉卧酒垆,嵇康锻铁竹林,忽觉千年文脉中,嬉笑怒骂与黄钟大吕原是同一根琴弦的不同震颤。今人论文学之娱乐性,常作泾渭分明的切割,殊不知《庄子》寓言里藏着天地至理,《史记》列传中淌着市井烟火。昔者屈子作《九歌》,巫风傩舞间裹挟着楚地苍生的血泪;陶潜写《闲情赋》,田园牧歌里潜伏着东晋士人的忧思。文学若失了嬉笑怒骂的皮相,便如庙堂泥塑失了香火;若缺了黄钟大吕的筋骨,则似戏台伶人卸了油彩。然而皮相与筋骨从非二物——那根琴弦,本就同时震颤着泛音与基音。
一
中国文人自古便与“娱”字纠缠不清,但这种纠缠从来不是堕落,而是自觉的策略。班固作《两都赋》,铺陈长安街巷斗鸡走马,笔锋一转却见“王侯贵戚,车服僭制”的讽谏——娱乐是饵,讽谏是钩。冯梦龙辑《喻世明言》,市井传奇中藏着警世的钟声;李贽倡《童心说》,谓“夫童心者,绝假纯真,最初一念之本心也”,将嬉笑怒骂从道学桎梏中解放出来;袁枚标举“性灵”,直言“诗者,人之性情也”,把娱乐从“载道”的战车下解救出来。即便是以正统自命的儒家,亦知《诗经》三百篇多出于闾巷歌谣,“风”之为体,本就是娱乐的化身。
鲁迅曾言:“悲剧将人生的有价值的东西毁灭给人看,喜剧将那无价值的撕破给人看。”其笔下的阿Q画押时偏要将圆圈画得浑圆,孔乙己排出九文大钱时的窘态,何尝不是用荒诞娱乐撕开礼教吃人的疮疤?1918年的读者初见“赵家的狗何以多看我两眼”时,曾拍案大笑又脊背发凉。文学之娱,原是一把双刃的匕首——笑中有泪,乐里藏刀。但请注意:执刀的手,从来不是娱乐本身,而是执刀者的意图。
二
然而今日所谓“娱乐性”,早已换了人间气象。席勒在《审美教育书简》中写下“人只有在游戏时才是完整的人”,将娱乐提升至人性的本体论高度;康德谓审美“无目的的合目的性”,为娱乐性确立了非功利的合法性。可机械复制时代降临,本雅明所预言的“灵光”消逝处,经典成了可随意拼贴的数据库。
短视频平台将《离骚》截成十五秒卡点音乐,AI复原的鲁迅在直播间卖起柿霜糖。某夜我真在屏幕上看见那个电子合成的绍兴口音,吟诵着“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弹幕里飞过一片“哈哈哈”和“泪目”。那一刻,百年前的字句与算法共振,魔幻得令人失语。马尔克斯的魔幻现实主义成了修仙网文的话本,B站少年将《野草》谱成嘻哈,千万播放量里,“当我沉默着的时候,我觉得充实”化作电子音浪中的破碎音节。娱乐性成了普罗米修斯的火种——但盗火者已被资本收编为纵火的帮凶。这才是真正的问题:不是娱乐本身有罪,而是当娱乐脱离了执刀者的手,它就不再是匕首,而成了无主的烈焰。
三
资本将文学娱乐化作流量生意,算法为尊,此事暗藏的凶险比表面更深。阿多诺在“文化工业”理论中早已警告:标准化生产与伪个性化包装,终将消灭艺术的否定性。某些网文平台将创作变成数据实验,作家为求月票,不惜把角色命运交予读者投票。这般创作,恰似柳泉先生《聊斋》中的画皮——锦绣文章皮下尽是数据代码的森森白骨。
算法试图将读者变成巴甫洛夫实验里的实验犬:当“爽点”被精确计算到毫秒,当“虐心”被量化成情绪曲线的波谷,它预设人只能被动反射。但人不是——这一点,下一节将展开证明。
更深层的问题在于,当“佛系”“躺平”被解构成丧文化图腾时,五柳先生“刑天舞干戚,猛志固常在”的骨血被刻意遗忘。鲁迅当年讥讽“京派海派”之争,谓“官的帮闲”与“商的帮忙”原是一丘之貉。今观某些“大IP”,影视改编必加工业糖精,历史正剧硬塞穿越桥段,恰似给《红楼梦》里的黛玉装上美瞳,给《水浒传》中的武松配上电动滑板。这般娱乐,已非“寓教于乐”,实为“毁教于乐”。张竹坡评《金瓶梅》“纯是一部世情书”,今人效颦者却只剩“以法说淫”,将文学的匕首投枪熔作搔痒的羽毛掸子。
四
然则真文学生机,往往在雅俗交锋处迸发——不是因为雅俗可以简单调和,而是因为“交锋”本身就是文学最原始的动力。
巴赫金论拉伯雷,谓“狂欢”的本质不是娱乐,而是对官方正统的暂时颠覆:在狂欢节上,国王被加冕为小丑,小丑被推举为国王,一切等级秩序在笑声中倒置,又在笑声消散后重建。这意味着雅俗从来不是两条平行线,而是一场永恒的博弈——娱乐性正是严肃性用来自我更新的方式。没有狂欢的颠覆,正统就会僵化为教条;没有娱乐的挑衅,严肃就会枯萎为说教。
莫言写《生死疲劳》,借六道轮回的民间话本,浇筑出现代中国的魔幻史诗。但那话本不是装饰,而是结构本身——没有轮回的荒诞,就装不下五十年的沧桑。刘慈欣作《三体》,用电子游戏的叙事外壳包裹宇宙尺度的文明沉思,但那外壳不是糖衣,而是入口——没有游戏的门槛,就够不到哲学的深井。王羲之当年流觞曲水,写下《兰亭集序》时,何尝不是在文人雅集中注入游戏的趣味?李渔著《闲情偶寄》,谈戏曲结构如同庖丁解牛,谓“填词之设,专为登场”——这等将文学娱乐性上升至美学境界的智慧,今人反倒忘却了。
但最值得深思的,不是这些成功案例,而是鲁迅自己的示范。他是最早面对“技术重构文学”的人。《故事新编》里大禹治水时,文化山上的学者捧着“遗传学”高谈阔论——这不就是最早的“AI鲁迅”吗?但鲁迅的做法不是拒斥,也不是迎合,而是用荒诞让古人在新语境中暴露真面目:学者越是一本正经地掉书袋,就越是可笑。鲁迅用娱乐的皮相,包裹了对文化保守主义最狠的批判。这才是面对技术异化的第三条路:不退回象牙塔的洁癖,不投降于算法的随波逐流,而是用娱乐本身作为武器,让技术在笑声中自取其辱。
陈寅恪考证《再生缘》,于弹词这种闺阁娱乐中发掘出女作家陈端生对命运的抗辩与对自由的渴慕。当下网络作家写《大医凌然》,将急诊室生死时速化作悬疑叙事,让年轻读者在追更中读懂希波克拉底誓言;《长安十二时辰》考据盛唐坊市制度之严谨,堪比《东京梦华录》,却以反恐剧的节奏让历史走出学术高阁。这般娱乐性,恰似《庄子》中庖丁解牛——刀刃在筋骨缝隙间游走,外表是游刃有余的从容,内里是对生命结构的深刻洞察。
关键不在于“雅”还是“俗”,而在于创作者是否握着那把刀——刀在手,娱乐便是匕首;刀脱手,娱乐便成了无主的火焰。
这里不妨再深究一步:匕首与琴弦,是否分属两个世界?其实不然。琴弦向内,是文学对天地人心的审美共鸣——没有这根弦,匕首不过是铁片;匕首向外,是文学对社会沉疴的批判锋芒——没有这把刃,琴弦不过是丝线。古人弹剑而歌,剑既是乐器也是武器;今人执笔为文,笔尖既要有琴弦的震颤,也要有匕首的寒光。所谓“内圣外王”,于文学而言,内圣是那根琴弦上对复杂性的忠诚,外王是那把匕首上对不义的抵抗。二者从来一体:琴弦不鸣,匕首无魂;匕首不锋,琴弦无力。
五
所以,谁来为文学的灵魂负责?
不是某个具体的人,而是那只握刀的手——同时也是那只拨弦的手。
当文学娱乐性遭遇技术异化,我们需要的不是退回象牙塔的洁癖,也不是投降于算法的随波逐流,而是重建一种创作伦理:让娱乐性重新成为匕首,而非糖衣。这把匕首有三重锋刃——
其刃,是对复杂性的忠诚。 不把世界简化为爽点与虐心的二元曲线,而保留生活本身的暧昧与多义。这是琴弦的基音——深沉、不妥协。
其柄,是对读者的信任。 不把人当作分泌多巴胺的实验犬,而相信人能在笑声之后承受思考的重量。但信任不等于天真——必须承认,算法已经将大量读者塑造成“爽点成瘾”的巴甫洛夫犬,驯化他们只认糖衣不认药。因此这种信任不是坐等读者觉醒,而是主动以琴弦的共振去唤醒他们被麻木的听觉:让读者重新体验到,真正的文学之娱,不是多巴胺的潮汐,而是心灵被狠狠撞击后的余震。
其锋,是对技术的清醒。 不拒斥AI,不膜拜算法,而是像鲁迅那样,用新技术的皮相包裹旧问题的锋芒。
至此,我们终于可以回答那个最初的追问:谁来为文学的灵魂负责?答案是:执刀拨弦的人,以及——同样重要的——听琴的人。创作者的手中弦刃合一,读者耳中能辨清浊,文学的灵魂才不至于在流量的狂欢中沦为孤魂。
暮色四合,AI鲁迅仍在直播间循环吟诵。那电子合成的绍兴腔调里,我忽然觉得,真正该怕的不是AI替代了鲁迅,而是我们用AI复刻了鲁迅的声音,却弄丢了他执刀的手。更可怕的是,连我们自己的耳朵,也渐渐分不清哪一声是“哈哈哈”的麻木,哪一声是“泪目”的真痛。
昔年龚自珍疾呼“我劝天公重抖擞”,今日观之,文学的真精神不在庙堂与江湖的割裂,而在娱乐与严肃的共生。敦煌壁画中的飞天,衣带当风是美,承载的却是佛教东传的史诗;《牡丹亭》里杜丽娘还魂,看似荒诞,剖开却是晚明人性解放的惊雷。文学的娱乐性当如《淮南子》中所载“烛龙衔火”——既要照亮人间欢笑,也需灼尽世间腐朽。这火不是无主的烈焰,而是有人执着的火炬。
寒夜将尽,东方既白。顾炎武《日知录》有铁句:“文须有益于天下。”这“益”字,从来不是板着面孔的说教,而是那根琴弦上的震颤——嬉笑的泛音与沉郁的基音,同频共振,方为天地之大美。文学的娱乐性不是糖衣炮弹,而是琴弦本身:拨弄时自有清越之声,凝神处可闻雷霆之音。
而那执弦的手,才是灵魂真正的守夜人。而那听琴的耳,是守夜人唯一的回声。
作者简介:
王瀚林:国家二级教授、高级编辑职称,全国哲学社会科学课题评审专家,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硕士研究生导师。
历任石河子大学中文系副主任、石河子商业局党委副书记纪委书记、石河子市委宣传部副部长、兵团党委办公厅研究室副主任、兵团党委宣传部理论处长、兵团党委宣传部副部长、兵团日报社党委书记兼总编辑等职。现任三亚航空旅游职业学院教授。出版《马克思主义与当代屯垦》《新兴媒体与国家边疆安全》《胡杨百咏》《屯垦戍边唱大风》等50余部著作。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