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点已死,评点万岁
——传统文学评点的“感悟式”批评,在算法时代还有生存空间吗?
作者:王瀚林
金圣叹批《水浒传》到“林冲风雪山神庙”那一回,忽然放下笔,叹道:“耐庵此篇,真是一篇风雪文字。”这六个字,放在今天的学术期刊上,大概是要被退稿的——没有关键词,没有摘要,没有文献综述,没有理论框架,甚至连个注释都没有。可就是这六个字,三百年来,多少读《水浒》的人读到此处,如遇知己,如遇闪电,如遇深夜里忽然有人拍着你的肩膀说:“原来你也在这里。”
这便是传统文学评点中的“感悟式”批评。它不建构体系——不,准确地说,它并非没有体系。张竹坡评《金瓶梅》,洋洋数万言,有《读法》四十九则,结构严密、纲领分明;金圣叹批《西厢》,亦有“七停八起”之法。传统评点其实是有体系的感悟:它拒绝被体系吞噬,却也不拒绝体系带来的穿透力。它像中医把脉,像禅师的棒喝——讲究的是一个“切”字,切中要害,切中时弊,切中那文字底下涌动的、连作者自己未必全然觉察的暗流。
脂砚斋批《红楼梦》,写到“黛玉葬花”处,只批了三个字:“情不情。”这算什么批评?若放在今天的知网查重系统里,这三个字的原创性怕是连百分之零点一都达不到。可就是这“情不情”三个字,把林黛玉那种对无情之物亦倾注深情的生命状态,点得比任何一篇博士论文都更为通透。李卓吾批《西游记》,在孙悟空大闹天宫处批个“妙”字,在唐僧念紧箍咒处批个“苦”字,在猪八戒要分行李处批个“趣”字。一个“妙”、一个“苦”、一个“趣”,便是整部《西游》的精神地形图。
这种批评,本质上是一种“肉身化的阅读”。评点家不是站在文本之外的旁观者,而是与文本一同呼吸、一同疼痛、一同狂喜的共在者。金圣叹腰斩《水浒》,那是真把自己当成了梁山泊的第一百零九条好汉;毛宗岗父子批《三国演义》,读到关羽败走麦城,批语里竟带着哭腔。批评在这里不是冰冷的手术刀,而是温热的掌心——它触摸文本,也被文本触摸。
可这一切,正在被一种我们还没来得及命名的力量改写。
算法时代来了。
算法不懂“切”。算法只懂“切分”——把一部《红楼梦》切成三千个标签,把林黛玉切成“敏感”“病弱”“才女”“恋爱脑”,把贾宝玉切成“叛逆”“多情”“废物”“渣男”。然后这些标签在数据库里相遇、碰撞、重组,生成“你可能喜欢的相似内容”:喜欢林黛玉?那给你推荐《步步惊心》里的若曦;喜欢贾宝玉?那给你推荐《挪威的森林》里的渡边彻。一切都被还原为数据点,一切都被翻译为可计算、可预测、可复制的模式。
但也得承认,算法并非一无是处。它确实在“发现”层面做到了人做不到的事——从百万文本中识别出某个母题的千年演变轨迹,从海量阅读数据里绘制出一部作品的情感弧线。这是人眼穷一生也看不完的东西。算法有限,但并非无用。 只是“发现”不等于“懂得”。算法能告诉你《红楼梦》里“悲”字出现了多少次,却不知道曹雪芹写下那个“悲”字时,手是不是在抖。感悟式批评与算法之间,不必是你死我活的对立——它们可以分工:算法负责“找到”,人负责“懂得”。遗憾的是,今天的平台逻辑往往让算法越界,企图用“找到”取代“懂得”,这才是问题所在。
有人要说,算法也能“学习”情感啊。ChatGPT不是可以模仿金圣叹的口吻写批语吗?推荐算法不是可以“猜你喜欢”猜得越来越准吗?这话看似有理,实则偷换了一个根本的概念:算法能写出“泪目”两个字,但它不知道泪是什么温度。 金圣叹批“风雪文字”时,他背后是一个落榜书生在冬夜里缩着脖子、呵着手、就着一盏如豆油灯的整个人生;脂砚斋写“情不情”时,他(或她)背后是一段与曹雪芹“披阅十载,增删五次”共同度过的、有血有泪的岁月。这些批评是从生命里长出来的,是从时间的褶皱里渗出来的。而算法没有生命,算法只有参数;算法没有时间,算法只有迭代。这不是技术的缺陷,而是技术的本体论界限——它永远无法拥有“一盏如豆油灯的整个人生”。
但我要说的不是绝望。
感悟式批评在算法时代,非但没有死,反而获得了某种更为紧迫的存在意义。正因为一切都可被计算,那不可计算之物才愈发珍贵;正因为一切都被加速,那慢下来的阅读才愈发具有反抗性;正因为一切都被标签化,那拒绝被标签的混沌感悟,才愈发接近文学的本真。
你看今天的网络上,那些真正打动人的文学评论,往往不是最“专业”的论文,而是某个普通读者在深夜写下的“我读《活着》读到福贵埋葬有庆时,忽然想起我爷爷去世的那个下午”。这种文字,没有理论,没有方法,甚至没有完整的句子结构,可它就是感悟式批评在数字时代的借壳重生。它在B站的弹幕里,在豆瓣的短评里,在公众号的留言区里,在无数个算法无法完全捕获的缝隙里,像野草一样生长。
算法可以告诉你“这本书的评分是9.2分”,但它无法告诉你,为什么在某个雨夜的台灯下,这本书的某一页让你的心脏漏跳了一拍。算法可以告诉你“这本书的主题是反抗与自由”,但它无法告诉你,为什么读到某个句子时,你忽然站起身来,走到窗前,对着外面黑漆漆的夜空抽了半包烟。这些,只能是感悟的领域,只能是肉身的领域,只能是人的领域。
说到底,感悟式批评从来就不是一种“方法”,而是一种“存在方式”。它是人作为有限的存在者,面对同样有限的文本时,所进行的一场有限与有限之间的相互辨认。金圣叹辨认出了施耐庵,脂砚斋辨认出了曹雪芹,而我们,在算法编织的信息茧房里,辨认出了那些同样还在用血肉之躯阅读、还在用灵魂颤抖写作的人。
所以,传统文学评点的“感悟式”批评,在算法时代还有生存空间吗?
我的回答是:评点已死——作为体制的评点,作为职业的评点,作为可以写在简历上的“学术成果”的评点,确实正在被算法和大数据挤到边缘。但评点万岁——作为生命的评点,作为相遇的评点,作为一个人在深夜里对另一颗遥远心灵的隔空拍肩,它永远不会死。只要还有人读书,只要还有人会在某个句子面前忽然愣住,只要还有人愿意为了那愣住的一瞬,写下几句不通顺、不严谨、却滚烫的话——感悟式批评就活着。
而且,它可能比算法活得更久。因为算法会迭代,会过时,会被更先进的算法取代;而一个人对另一颗心的懂得,对一段文字的疼惜,对一种美在刹那间的心领神会,这是人类文明最古老的代码,也许是最后一种不需要电源的代码。
删之不尽,算之难绝。
作者简介:王瀚林,二级教授、高级编辑。全国哲学社会科学课题评审专家,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中华诗词学会常务理事。历任兵团党委宣传部副部长、兵团日报社党委书记兼总编辑。现任三亚航空旅游职业学院教授。出版《马克思主义与当代屯垦》《新兴媒体与国家边疆安全》《胡杨百咏》《屯垦戍边唱大风》等50余部著作。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