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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铸女”之外,文学当如何安放女性的灵魂?

王瀚林2026-05-30 17:01:05

“铸女”之外,文学当如何安放女性的灵魂?

 

作者:王瀚林

 

夜读《世说新语》,至谢道韫咏雪“未若柳絮因风起”,忽觉千年雪絮坠入今日文苑。从《诗经》里静女其姝的待嫁之盼,到《红楼梦》中黛玉葬花的自怜之泪,从娜拉摔门的决裂之响,到都市白领在玻璃幕墙间的无声之奔——文学里的女性总被时代灯火照出不同的剪影,却鲜少被允许拥有自己的光。

 

昔年班昭作《女诫》,将“卑弱”二字绣成金科玉律。这位被尊为“曹大家”的史家恐怕不曾料到,两千年后《欢乐颂》里的安迪,竟能踩着十公分高跟鞋在华尔街敲钟。敦煌壁画里的飞天,北魏时期尚着厚重襦裙,至盛唐则帛带当风——天上人间俱是衣袂随世转。然则今人谈论文艺创作,倒常拿着贞节牌坊的尺子丈量新时代的霓裳羽衣。

 

一铸一破:礼教浇铸与五四砸模

 

五四时期的文人最懂这破立之道。鲁迅写祥林嫂捐门槛,实则在门槛上刻满吃人礼教的罪状;丁玲让莎菲女士撕碎婚约,纸屑里飞出的是整个旧秩序的碎片。可叹某些当代作家,笔下新女性住着汤臣一品却说着三从四德的台词——黄金枷锁换了钻石镶边,锁链声响依旧刺耳。

 

二铸二破:革命铁模与消费粉漆

 

近观网络文学,大女主戏码泛滥成灾。某部热播剧里,女主从冷宫一路杀到凤座,每一步都踩着敌人的尸骨,最终登基时台词却是“本宫不过想要一个真心待我的人”。这类形象看似颠覆传统,实则在权力崇拜的泥潭里陷得更深——将父权制的龙椅漆成粉红色,便自诩为女性解放。

 

《玩偶之家》的娜拉若穿越至此,怕是要冷笑:出走百年,归来仍在楚门的世界。

 

深夜街头,我见过一外卖女骑手停驻路灯下,摘盔拭汗,手机屏幕亮着家中视频。她身后是CBD的霓虹巨幕,正播着某部大女主剧,剧中人踩着十公分高跟鞋在董事会拍桌。女骑手瞥了一眼,嘴角似笑非笑,复又戴盔没入夜色。那手机屏幕的微光,才是这个时代最诚实的镜子——比荧幕上所有逆袭的甄嬛都更有重量。

 

倒是杨本芬《秋园》里的母亲,让我看见文学真正的力量。那个在历史夹缝中匍匐前行的妇人,衣襟上沾着战火硝烟与柴米油盐,手掌纹路里刻着五千年女性的集体记忆。这般真实的生命图景,比十个逆袭的甄嬛更有分量。犹记沈从文写萧萧,在童养媳的命运里照见湘西的月,今日作家若能如此观照外卖女骑手或留守女童,方算得真慈悲。

 

三铸三破:标签铸模与无模见魂

 

波伏娃说“女人不是天生的,而是后天形成的”,放在文艺创作领域更显精辟。古时文人用“红颜祸水”的笔锋雕刻妲己、褒姒,今日某些作品借“独立女性”之名塑造消费符号——凡以标签置换血肉者,皆是不同时代的铸模。

 

真正的突破当学李清照。她写“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时不自怜为“女性哀愁”,写“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时不标榜为“女性豪迈”,只是以人之心写人之境,从未将自己“铸”成女词人。超越性别之限,而非抹平性别之差,方是文学的正道。

 

再看关汉卿笔下的赵盼儿,风月场中撕破虚情假意的侠妓,八百年前就懂得“我本将心照明月”的傲骨。她与李清照一脉相承——不是“女性该怎样”的标本,而是“人可以怎样”的可能。当文学中的女性既能如李清照赌书泼茶,又能如秦良玉披甲上阵,方显华夏文明的浑厚气象。

 

深夜翻检旧稿,见某才女写道:“愿作银河星万点,风吹不散自由光。”这星光如今落在《流金岁月》的蒋南孙发梢,洒在《山海情》里水花姐的皱纹里。真正的女性形象重塑,不应是推翻牌坊再立丰碑,而是如齐白石画虾,三笔两抹便见江河湖海。

 

搁笔望月,想起敦煌藏经洞里的供养人画像。那些无名女子穿越千年风沙,衣带上的朱砂依旧鲜艳如血。

 

真正的女性书写,不应是熔旧炉、铸新像,而应是砸碎模具,让铁水重归大地——那冷却后粗粝的、不成形状的、带着沙眼与裂痕的,才是生命本相。文学最慈悲的工作,或许还不只是蹲下身来辨认那些碎片上的指纹,而是捧起一捧冷却的铁砂,轻轻吹一口气,看它们能不能重新聚成一颗——不成器皿,不成刀剑,只是一颗温热的、会跳动的、属于她自己的心。

 

让所有被定义的铁,归于不被定义的大地。

 

作者简介:

王瀚林:国家二级教授、高级编辑职称,全国哲学社会科学课题评审专家,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硕士研究生导师。

历任石河子大学中文系副主任、石河子商业局党委副书记纪委书记、石河子市委宣传部副部长、兵团党委办公厅研究室副主任、兵团党委宣传部理论处长、兵团党委宣传部副部长、兵团日报社党委书记兼总编辑等职。现任三亚航空旅游职业学院教授。出版《马克思主义与当代屯垦》《新兴媒体与国家边疆安全》《胡杨百咏》《屯垦戍边唱大风》等50余部著作。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