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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盘江魂》及其它

黔湖2026-05-29 15:57:34

读《盘江魂》及其它

 

作者:黔湖

 

我一直跟着师父牧之先生学写诗,他总是教我如何做人,好像在告诉我,写诗的人心里要有一条河。这条河不一样,它流过了整个高原,也流过了我们的祖祖辈辈。有时候我不明白,为什么一条河可以让人这么上心。现在想来,师父大概早就知道,河流不仅仅是水,它还是记忆,是身份,是所有回不去的故乡。

 

当我再次读牧之师父的《盘江魂》,那种感觉一下子就回来了。这条河,在师父笔下,不再是一条地理意义上的水域,而是一个会呼吸的生命体。他在序诗里写:“高原飞雪,渔火点点 / 山不老,你的水绵延不老”,又写“站在你的岸边,大喊 / 你是我的生命之源”。那种赤子般的眷恋,就好像一个孩子回到了母亲的怀抱。这不是什么宏大的叙事,而是最朴素的情感。一个人对自己的河流的热爱。也是我在牧之师父那里领悟的“心里装着河”的状态。

 

我跟着牧之师父学了多年诗,他教我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意象不是拿来堆砌的,是要让它自己活起来。牧之师父的《盘江魂》最打动我的,正是他把意象用活了。他写铜鼓,不是简单地描摹那面鼓的样子,而是写它是“祖先留下的密码”,敲响它,就能听到“岁月的惊心动魄萦绕”。这是把文物从博物馆请了出来,让它重新说话。他写布依八音坐唱,说那是“构筑高原的委婉旋律”,音乐像河流一样,流到哪里都是九曲回肠。这种写法,不是在做民俗学研究,而是用诗的逻辑,把这些快要失传的东西,重新注入了生命力。最有意思的是,牧之师父把一些现代意象跟古老的传统并置在一起。他写动车“如闪电一晃而过”,飞机“入云端直上九霄”,紧接着又写“祖先的古经”和“马帮的蹄声”。这种并置非但不别扭,反而产生了一种奇妙的张力。师父当年说过,写新时代的意象不能生硬,要让新旧的东西在诗里自己对话。牧之师父做到了,他用“往事拧成飘飞的白云”这样轻盈的笔触,把沉重的历史变成了天上飘浮的云。像这样的意象,在《盘江魂》里俯拾即是,比如他写“与一棵悬崖上的苦楝迎风伫立”,七个字就把生命的孤绝和坚韧写得淋漓尽致,又写“随手捡起的鹅卵石弥漫着童年的记忆”,从一块石头里,就看见了一整个童年。

 

盘江流域的历史太丰厚了,时间在这里堆叠了一层又一层。从秦汉时期的“牂牁江”,到古夜郎国的核心区域,再到“盘江八属”这个概念的形成,这条河见证了多少沧桑。牧之师父的文笔充满了现场感,带着我们穿过“岩疆锁钥打铁关”,走过“文运萦绕文峰塔”,在“残存亘古老城墙”和“乡愁弥漫四合院”之间,他像是一个知道所有秘密的说书人,把那些被岁月磨损的故事,一个个地擦亮,重新讲给我们听。

 

牧之师父曾经在酒桌上跟我们说,写地域文化最忌讳的,就是写成旅游手册。牧之师父显然知道这一点。他写布依文化,不是简单地罗列那些符号,而是把铜鼓、八音坐唱、布依戏这些元素,变成了活生生的、可以触摸的东西。他写铜鼓的声音能穿越生死,连接阴阳,写布依戏的“根,扎在布依山水里”,写八音坐唱的旋律是“祖先久远的智慧”。这是用一种近乎宗教般的虔诚,在做文化传承的工作。在全球化的浪潮下,这些东西正在被边缘化,甚至面临失传的危险。牧之师父用诗给它们重新安了家,让它们可以被阅读,被倾听,被铭记。

 

牧之师父对生态文明的关怀,是这条河的另一条暗流。他写布依人在盘江边躬耕,在盘江里撒网,在月光下和盘江融为一体。这是一种最朴素也最深刻的生态哲学,人的生存、生产和生活,与江河的奔流浑然一体。牧之师父的语言很明朗,但并不浅白,它是一种经过沉淀之后的纯净,像秋日高原的阳光,明亮但不刺眼。他在抒情中适度融入了叙事,使长诗有了骨骼,避免了纯粹抒情的绵软和空泛。

 

我读《盘江魂》都是读出声来,像是河流自己在说话。牧之师父对韵律的把握很自然,不刻意押韵,但追求内在的音乐性。他写“南盘江,北盘江 / 涌向滔滔江水,问苍茫大地 / 乱石穿空,惊涛拍岸,谁主沉浮?”句子时短时长,让人听得到江水时而舒缓、时而湍急的呼吸。他也让“雨声与你的涛声 / 填满我的夜色”,这些文字念出来的时候,像水洗过的鹅卵石一样光滑,读起来有一种天然的韵律,圆润、和谐。

 

牧之师父以诗意的笔触把河流写活,这是牧之师父对河的理解,也是对天地的礼赞。他说过:“《盘江魂》的创作,让我更深刻地感受到了对自己生活的这片热土的爱,是刻骨铭心的。”正是这份爱,让他能在这部长诗中,将那种深沉的情感提炼、升华,最终凝固为诗。这部作品掸去了蒙在文化之上的尘埃,擦亮了那些珠玉,把民族之魂从沉寂中唤醒。正如他在诗中写道:“我的歌因你而燃成信念的旭日 / 凝聚日月山川之灵气 / 随着你奔腾的浪花 / 一路向东奔向大海”。当个体的歌唱汇入族群的洪流,当江河的奔涌承载了民族的命运,一首诗也就找到了它真正的归宿。牧之师父的《盘江魂》教我懂得得:“写诗就是找自己的河。”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