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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韵舞”之辩

王瀚林2026-05-29 15:42:40

“韵舞”之辩

——格律是诗词的枷锁还是翅膀?

 

作者:王瀚林

 

铁屋子里有人发问:这韵脚,究竟是镣铐,还是翅膀?

 

我倒要问一句:你先把铁屋和诗屋分开。铁屋关的是时代,诗屋住的是魂魄。你若在铁屋里写诗,格律救不了你——那屋里连气都喘不匀,再工整的平仄也不过是墙上多一道锈痕;你若在诗屋里做人,格律也害不了你,因为那屋子的梁柱本就是前人用音韵立起来的。

 

格律这东西,说穿了不过是一间老屋。你走进去,发现四面墙都让前人的手摸得光滑了,梁上悬着平平仄仄的铃铛,风一吹,叮当作响——那是从《诗经》就挂起的,屈大夫添过几串,杜工部又系了几枚。你住在里头,自然要守这屋的规矩:门朝南开,窗对北开,走起路来莫要碰响了那铃铛。

 

于是有人就真的不敢动了。缩在屋角一辈子,连咳嗽都数着平仄。写出来,工整得像件寿衣,风吹起来也像个人样,里头是空的。

 

这能怨格律么?

 

我倒见过一位剃头匠,一边给人刮脸,一边哼着调子,“平仄平仄平仄仄”,词儿是现挂的——今儿个天热,就给客人填一句“汗珠儿顺着腮帮子淌”。旁边听戏的老先生直摇头,说这不成体统。可那调子,偏偏比戏台上的还入心。你细听:那不是不讲平仄,是平仄自己从他舌头上长出来的,像墙根的野藤,不按尺子爬,却把整面墙爬活了。老先生说他“破律”,其实律在他那里不是绳子,是跳板。

 

你瞧,格律这东西,在匠人手里是尺子,量天量地量人心;到了庸人手里,就成了绳子,把自己捆成个粽子。

 

李白这个人,是踹开门出去的。他嫌屋里闷,一脚踢翻了香炉,跑到山巅上大喊“噫吁嚱”——三字出口,像三块石头滚下山,砸碎了平平仄仄的瓷盘子。可那一嗓子喊出来,千年过去了,还在山谷里回荡。你以为他不懂格律?《菩萨蛮》怎么写的?“平林漠漠烟如织”,工整得让杜甫都要点头。他是先住进过这屋子,把每道墙都摸熟了,才知道往哪儿踹能踹出个门来。

 

所以我说:格律不是翅膀,也不是镣铐,是间老屋。

 

有人进去,老死其中,最后成了梁上的灰。有人摸遍四壁,一脚踹出个门来,跑到山巅上长啸——后人管那叫李白。还有人,把漏雨的屋顶补了又补,每一块砖都焐热了,屋里便装得下一个朝的秋天——后人管那叫杜甫。

 

也有人嫌老屋闷,拆了梁卸了瓦,说要盖座通透的玻璃楼。楼倒是亮堂,四面透明,可你走进去,找不到一处可以靠一靠的墙。不过话说回来,后来我见过有人在玻璃楼里养了一盆爬山虎,那绿意顺着透明墙往上蹿——原来没墙的地方,也能长出墙来。所以我不是要骂玻璃楼,只是想提醒:拆屋之前,先摸摸自己身上有没有带着泥。

 

其实屋还是那间屋。要紧的是,你走进去的时候,带着什么。

 

若是带着一颗死心,格律就是棺材。若是带着一颗活心,格律就是——是什么呢?我倒想起一样东西:

 

小时候看木偶戏。那木偶身上拴着十几根线,一提,一抖,一拉,它就活了。翻跟头,甩水袖,哭,笑,都在这线里。我们小孩在台下看,只觉得那木偶是真在动;长大了才明白,动的不是木偶,是那几根看不见的线。再后来我才懂:那线拴着的本不是木偶,是提线人的魂。格律是线,诗是木偶,魂是那个站在幕后的人——他的手一抖,木偶的眼珠子就转了;他若不动,再好的线也是死绳子。

 

问题是:你是愿意做那个被线拴着的木偶,还是做那个提线的人?

 

窗外有人在唱戏,远远的,听不清词儿,只听见调子一起一伏。我忽然明白:提线的人当年也是从木偶做起的——先让线牵着走了半辈子,手心里磨出血,才知道怎么反过去牵动那根线。你看那台上:翻跟头,甩水袖,一纵身,上了房梁。那不是木偶自己在飞,是人的魂顺着线爬上去了。

 

那房梁上挂着的,原是平平仄仄的铃铛。风一吹,叮当作响。

 

响的不是规矩,是有人的脚还在地上走着——一步一步,踩着那看不见的线,把铁屋的锈迹也踩成了韵。

 

作者简介:王瀚林,二级教授、高级编辑。全国哲学社会科学课题评审专家,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中华诗词学会常务理事。原兵团党委宣传部副部长、兵团日报社党委书记兼总编辑。现任三亚航空旅游职业学院教授。出版《马克思主义与当代屯垦》《新兴媒体与国家边疆安全》《胡杨百咏》《屯垦戍边唱大风》等50余部著作。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