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营好儿郎,心里把娘想
——浅析徐岩诗作《母亲》
作者:史映红
于我而言,父亲的确比母亲更亲近些,原因是多方面的:一是父亲博学多才,性格绵柔,温暖和善,一生忍辱负重,而母亲明显强势,我很小就听说:农业社里有位投机耍滑、心术不端的人栽桩说母亲偷了生产队的粮食,其实是母亲刚下地回来,当仓库保管员的二叔递给母亲钥匙说队里分粮了,你家的半袋就在仓库刚进门处,去拿一下。母亲背着粮食回家时被那人看到了,便跑去告诉队长,队长气势汹汹地带着二叔来到家里,让正给弟弟喂奶的母亲背上粮食去仓库,母亲又气又急又无可奈何,只好又到仓库把粮食过秤,结果比应该分到的还少二斤。二叔直视着那人说:“多了是偷的,那少了该怎么说”?当时是村民晚归的时候,看热闹的人越聚越多,母亲夺过一位牧羊人的皮鞭,把那人劈头盖脸一顿暴揍,他杀猪一样嚎叫,可母亲还不肯停手。二是我们兄弟自小到大基本没挨过父亲的打,记得仅一次,那是我大约四五岁时的冬天早晨,院里有一层薄雪,天空还沸沸扬扬飘着雪花,我竟然与哥哥想起耍狮子的游戏,便顶着被子,一丝不挂地跑到院里玩,不料被挑水回来的父亲看到,我看他眼色不对,便跑回炕上钻进被窝,父亲快步追进来掀开被子,抡起巴掌给我们一人一下,火辣辣的痛。从记事时起挨母亲的打是家常便饭,棍子、皮鞭、巴掌等;我上高中前一直有尿床的习惯,现在想起来,应该与小时候受到太多惊吓有关吧!再则父亲一生体弱多病,吃药住院输液无数,直到他八十岁离开。而母亲一直身体不错,即便今年八十有二,除了腿脚不好,再无任何问题。
母亲目不识丁,可羡慕和喜欢文化人,我很小时就记得她收拾家时,发现即使一小片纸,不管上面有没有字她都会小心收起来,如果有字就问这个问那个,在她看来有字的纸是神圣的,是她心里的圣旨。记得小时候不管她多忙,只要看到我们看书或写作业,总是万分高兴,她再忙也不让帮忙。母亲好夸:“我家孩子爹是党员,是脱产干部,我家二娃上了三回军校,是队伍里的指导员,我家二娃是中央作家协会的,我家亨通画得好,在班里数一数二……”现在我每天与母亲通电话,每天打开摄像头看她,大多时候她在吃饭、喝水、蹬健步车,或慢悠悠地浇花、或提着马扎和那串永不离手的佛珠外出。在这位八十二岁的老人看来除了淡然还是淡然,俄乌战争与她无关,美伊冲突与她无关。
一起回到军旅诗人徐岩的诗《母亲》第一节:“母亲,有谁会像我一样/放下书籍又握住一块钢铁/这一份光芒/在普照青春之后/是不是使你的土屋生辉”?上世纪九十年代初,在我们那个西北小县上大学的人极其稀缺,偶尔十里八村有考上中专或师范的,就是很多家长教育子女的模范。我们那个约三百口人的村子,上小学时伙伴很多,特别是一二年级,后来越来越少,我上初中时剩三四人,上高中只剩下两人,我学习不好,考学无望,但又似乎不能不上学,故而把大量时间用在读课外书上,考不上学是情理之中的事。那时农村孩子考不上学就只剩当兵这条路了。1990年冬天,我从军了,“放下书籍又握住一块钢铁”,那时年轻,不知道母亲想什么?不知道她的“土屋生辉”没有?我只想着以后不能靠任何人了,只能靠自己,便在心里定了目标:首先争当优秀士兵考军校,如果考不上,就学习汽车驾驶,再留队转士官,即便退伍了,多少也是技术。
“我站在黑龙江边/带着酒与枪的豪迈/那些感受和平的人/他们在花香中看见我/一块勇士的骨头/多么坚硬和分明”,与徐岩不同的是我在西藏日喀则,珠穆朗玛峰的故乡,在那里站岗放哨,训练戍边。新兵连思想政治教育中就知道,就在我戍边巡逻的地方,一百年前英国侵略者曾为所欲为,肆无忌惮,抢夺寺庙财物,杀戮抵抗军民,炮击江孜宗山,曾踏着我们营区旁的那条路长驱直入到拉萨,签订了诸多不合理条约。直到现在还遗留很多棘手问题。故而青春年少的我有“一块勇士的骨头”,我渴望它“坚硬”,“坚硬”在日喀则凛冽的寒风里,“坚硬”在珠穆朗玛峰的旗云中,“坚硬”在雅鲁藏布江滚滚的涛声里。
“母亲,我慈祥又宽容的母亲/我一生无力返回的家园/是谁,将信念种植在我的心上/有马匹相随的道路/使我成为一个奉献热血的人”,母亲虽胸无点墨,未识一丁,可她脑际有很多故事,“孟母三迁、陶母戒子、岳母刺字、画荻教子”等,我清楚记得上初中时有个同学家境贫寒,母亲托我给捎过几次旧衣服。有段时间煤油断供了,我有个住校同学的煤油炉无法使用,家里有一大桶煤油,母亲便让我给提了好几瓶。其实外表强势的母亲有一颗柔软善良的心。我为人真诚耿直,做事踏实本分,特别在基层机关任职时廉洁自律,公私分明,受到上下一致好评,这与父母亲言传身教分不开。是他们把热爱国家人民,奉献雪域边关,忠诚忠贞的“信念种植在我的心上”,即便离开军营多年,我努力让自己“成为一个奉献热血的人”,给这个时代和国家、社会和周围传递一份真善美,一种向前向上向远的力量。
“并将一种金属的意义/赋予我/任时光漫过握枪之手”,前苏联文豪高尔基曾言:“文艺是能够表现现实发展的一般动向的。如不感到一种法则,一种必然,一种展望,便不成为艺术创作”。徐岩由前至后,抚昔思今,由“放下书籍”到“又握住一块钢铁”;因为“奉献热血”而“一生无力返回的家园”等情感变化和情愫起伏,把“母亲”和祖国牵系在一起,把家国与军营连接在一起;热血丹心,侠肝义胆,家国情怀被表达了出来,这样的诗句从容自然,能量十足,这就是徐岩的诗性直觉。
“母亲,有谁会像我一样/在放下书籍后又握住钢铁/任永恒的火焰/持久地,进入内心”,诗歌常常表达的就是心境,徐岩更是如此,他努力揭示生命和生命价值的存在,舍小家为大家,舍家园守边疆。正如古圣先贤之言:“以家为家,以乡为乡,以国为国,以天下为天下”《观子·牧民》。“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春秋·孟子《孟子》)。“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宋·范仲淹《岳阳楼记》)。
这首诗描摹了对母亲和故土的爱恋与感恩,但又表达了对自己信仰信念,使命担当,戍边卫国事业的执着。字里行间溢涌着纯真质朴、本色天然的爱的天性,阅读中能持久、深沉的进入我们内心。
母亲
作者:徐岩
母亲,有谁会像我一样
放下书籍又握住一块钢铁
这一份光芒
在普照青春之后
是不是使你的土屋生辉
我站在黑龙江边
带着酒与枪的豪迈
那些感受和平的人
他们在花香中看见我
一块勇士的骨头
多么坚硬和分明
母亲,我慈祥又宽容的母亲
我一生无力返回的家园
是谁,将信念种植在我的心上
有马匹相随的道路
使我成为一个奉献热血的人
这仅仅是一个小小的誓言
在承受少年的辉煌之后
拿去我的心
并将一种金属的意义
赋予我
任时光漫过握枪之手
母亲,有谁会像我一样
在放下书籍后又握住钢铁
任永恒的火焰
持久地,进入内心
作者简介:
徐岩,笔名秋梦,满族,吉林九台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1984年入伍,现为黑龙江省作家协会副主席。出版中短篇小说集12部。《山风无语》被改编为电影,《酒肆》被改编为话剧获金盾文学奖、黑龙江省文艺奖,《杀生鱼》获第七届文学类二等奖。
史映红,男,70后,甘肃庄浪县人,笔名桑雪;在西藏部队服役21年;曾在《文艺报》《诗刊》《解放军报》《青年文学》等发表各类作品1000余篇;出版诗集《西藏,西藏》等4部,传记文学《吉鸿昌:恨不抗日死》等,评论集正在出版中;曾就读鲁迅文学院第19届高研班;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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