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喻”:能否成为文学里透视政治的“多面镜”?
作者:王瀚林
暗夜独坐,听得窗外老槐簌簌作响,恍若百年前文人笔底的叹息。案头几卷《文心雕龙》残本,纸页间墨痕斑驳,倒似卡夫卡的甲虫蜷缩在时光褶皱里。西人有言:“政治是树皮上的苔藓,文学则是年轮里的暗伤。”这譬喻本可到此为止,今人偏要剖开年轮,翻捡那暗伤里的政治菌丝,非寻出意识形态的病灶不肯罢休。当年刘勰著《文心》,尚知“文变染乎世情”,如今却像是给文章套上解剖台,执手术刀者按图索骥,字字皆要对应庙堂上的进退。这般功夫,不减马二先生拿《高头讲章》解《诗经》,硬说《关雎》是后妃之德,穿凿处令人齿冷。
敦煌藏经洞里的变文,说佛经时总爱夹杂市井俚语。迦叶尊者拈花微笑的公案,若按某些评家解法,怕是要批作“影射武周革命的政治隐喻”。更可笑者,有人考证《离骚》中“香草美人”乃暗讽楚怀王断袖。文学一旦沦为猜谜游戏,屈原便成了投江的密探,曹雪芹也成了写密码的地下工作者。
某日途经琉璃厂,见摊主兜售新注《石头记》,扉页赫然印着“封建王朝崩溃预言书”。脂砚斋批语“字字看来皆是血”,如今倒成了字字皆是政治密码。高鹗续写“兰桂齐芳”,本已是狗尾续貂,今人偏要从中解读“地主阶级复辟幻想”。曹雪芹若泉下有知,怕是要学嵇康摔琴,叹道:“《广陵散》于今绝矣!”
西哲尝言:“所有历史都是当代史。”文学解读何尝不是?但丁写地狱,教士见渎神,革命者见檄文;薄伽丘写修女偷情,道学家斥为淫书,女权主义者赞为反抗宣言。同一轮明月,渔人见蚌胎,将士见吴钩——正因同一隐喻被不同政治立场各取所需,才恰恰证明隐喻本身不从属于任何一方。原是观者心中有尘,遂照出万般色相。不是作品变了,是读作品的人换了副肠胃。
陀思妥耶夫斯基写《宗教大法官》,若按某些评家解法,该是“批判东正教与沙皇专制的政治隐喻”。却不知老陀在苦役营里啃着黑面包构思时,满纸写的都是灵魂的颤栗。果戈里焚毁《死魂灵》第二部,审查之压与艺术之洁癖如双蛇绞缠,后人不当只取其一。文学本如普罗米修斯盗火,照亮的是人性深渊,某些解读者却偏要举着这火把去烧政敌的粮仓。
鲁迅在《且介亭杂文》中自嘲:“我的杂文,所写的常是一鼻,一嘴,一毛,但合起来,已几乎是或一形象的全体。”这“或一形象”四字最妙,而那“几乎”二字更妙——它恰恰是知止与不知止的分界线。某些学者却像拿着CT机扫描水墨画,非要在留白处检出恶性肿瘤。《阿Q正传》问世百年,一方咬定是“批判国民劣根性”,另一方反驳乃“解构启蒙话语”。其实阿Q就是阿Q,未庄就是未庄,鲁迅写的只是一个民族的“或一形象”,偏偏有人要在他笔下办学习班。
网络小说《庆余年》,读者为范闲改革算不算“穿越版王安石变法”吵得不可开交。这般热闹,倒让人想起明清话本里“借汉喻唐”的把戏。如此读法,似给敦煌飞天装上GPS定位,非要找出经纬坐标才肯罢休。当隐喻成了必答题,文学便成了考场。
然则政治隐喻真如洪水猛兽,须赶尽杀绝?《诗经》“硕鼠”,《楚辞》“香草”,政治解读自古有之。关键在于解读者是否懂得“知止”,莫学那饕餮贪食,连自己的尾巴都要吞下肚去。我并非主张文学去政治化——恰恰相反:政治当是文学之盐,而非文学之骨架。盐入庖厨,百味因之而活,然只见盐粒不见菜肴,便是厨子失职。
杜甫写“三吏”“三别”,政治苦难尽在老妪抓走的男丁、新婚翌晨的离别里,他从不用诗行给安史之乱写总结报告。鲁迅《药》里的人血馒头,不贴“启蒙失败”的标签,那坟头的花环与乌鸦,至今仍在每个时代的清晨哑叫。这便是好的政治隐喻:它不在字句里插旗帜,而在人性的皱褶里埋雷。
政治追求明晰、站队、行动指南;文学追求含混、多义、余味无穷。隐喻恰是暧昧的居所。钱钟书《谈艺录》有妙喻:“东海西海,心理攸同;南学北学,道术未裂。”政治隐喻本是文学肌理中的毛细血管,强行剥离反倒失血。
文学与政治,原非星月相隔,而是一枚铜镜的两面——政治是铸镜的模子,定其形制;文学是镜中流转的光,照见的从来是观者自己的面目。但丁写地狱,教士见渎神,革命者见檄文,皆观者自照。所谓“多面镜”,正是此意:隐喻从不单向度地“透视”政治,而是让政治在人性中折射、变形,获得意外的光谱。
夜半风起,吹乱案头稿纸。恍惚见但丁拄杖而来,衣襟上还沾着地狱的硫磺。问他如何看今人解诗,老者笑而不答,只指天上残月。突然了悟:文学本是水中月,政治解读是捞月人,隐喻分析乃涟漪纹——执着者见争端,超脱者见禅机。陶渊明“采菊东篱下”,有人说是避世,有人说是待时,殊不知五柳先生早将答案写在南山雾霭中:“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搁笔望月,槐影愈深。三更梆子响,想起张岱湖心亭看雪——张岱写亡国,只写雪与酒;写政治,只写痴与客。天地茫茫间,人鸟声俱绝。那湖心亭中的金陵客,何尝不是政治的隐喻?真正的隐喻,大抵如此:说出的都是闲事,未说出的才是时代。解读者当如湖心亭看雪,天地一白间,留三分痴意,存七分清醒。毕竟,隐喻从来不说破,就像水中月,你伸手去触,触到的只会是自己的指尖。
作者简介:王瀚林,二级教授、高级编辑。全国哲学社会科学课题评审专家,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中华诗词学会常务理事。原兵团党委宣传部副部长、兵团日报社党委书记兼总编辑。现任三亚航空旅游职业学院教授。出版《马克思主义与当代屯垦》《新兴媒体与国家边疆安全》《胡杨百咏》《屯垦戍边唱大风》等50余部著作。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