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境”是中国诗词的救星还是毒药?
作者:王瀚林
“诗家总爱西昆好,独恨无人作郑笺。”元遗山此语,道出了诗词解读的千古困局。今人谈诗论词,动辄言“意境”,殊不知此二字在当代语境中,已非诗学之津梁,而沦为文人雅士之口头禅、教学体系之填空题、评奖标准之度量衡。嚼之既久,索然无味矣。
但须先为一辩:本文所批判者,非“意境”之本体,乃“意境”之异化也。古人言意境,多指情景交融之自然境界;今人言意境,则纯为技术组装之修辞套路。从王国维“境界说”之生命勘验,降格为中学课堂“借景抒情、寓情于景”之八股公式,此乃从本体论堕落为方法论,从“道性情”堕落为“排意象”。一字之降,千里之谬。若不分此畛域,便如持刀斩影,虽快而不中要害。
王维《山居秋暝》中“空山新雨后”四句,向来被奉为意境营造之圭臬。然今人之读法,大可置疑。但知其静,不知其寂;但赏其美,不解其悲;但赞“诗中有画”,不问画中之人何以在乱世中选择此画。或径以“精神鸦片”诛之,谓“空山”乃内心之空虚,“清泉”乃失意之安慰。此解虽可备一说,然若以“政治失意—逃避现实”之单一逻辑强解一切山水,则与所批判之“穿凿附会”何异?更堪嗤者,今之教师讲授此诗,必引导学生逐句拆解“空山如何营造幽静意境”“清泉如何寄托高洁情怀”,将活诗解为死法,将灵动化为教条。金圣叹批《水浒》有言:“不会看书人,将古人书死看;会看书人,将古人书活看。”而今人读诗,专务死法,不求活解,此岂王维之罪?乃读王维者之厄也。
苏轼《水调歌头》中“明月几时有”之问,更被解读者演绎得面目全非。有谓此乃思亲之作,有谓此乃仕途感慨,更有甚者,谓此乃对宇宙人生之哲学思考。此等解读,看似深刻,实则以理析情,强作解人。严羽《沧浪诗话》有言:“诗有别材,非关书也;诗有别趣,非关理也。”然今人论词,必引经据典,必谈哲理,必以“意境深远”四字封缄一切审美体验。词之为物,贵在自然,今偏要以逻辑解剖情感,以概念置换直觉,此非学诗,乃学究之炫技耳。所可笑者,吾辈批判“引经据典”之病,自身亦须借严羽之语为盾——此正可见语言之网,无人可逃,唯自知其网者,或能破网而出。
李煜“问君能有几多愁”之句,近来颇受追捧。“一江春水”之喻,被视为意境营造之典范。然今人之赏,往往但赏其美,不思其痛。那春水何尝不是亡国之泪?那东流何尝不是无可奈何之哀鸣?意境之美,往往成为遮蔽生命之痛的薄纱。袁枚《随园诗话》云:“诗宜朴不宜巧,宜淡不宜浓。”而今人作词,专务意境之巧,专求比喻之奇,以审美之愉悦,消解历史之沉重,以修辞之精致,粉饰存在之创伤。此非读书,乃避世也;非赏诗,乃掩耳也。
须再辨明:王国维谓“词以境界为最上”,其“境界”乃对生命真际之勘验,非今日课堂之“意境分析”所能梦见。从“境界”到“意境”,是从“真”与“深”降格为“景”与“情”之机械配比;从“道性情”堕落为“排意象”之技术组装。此一字之降,乃诗学之最大不幸。
意境之毒,在今日有三重,可名为“三毒”:
一曰教之毒。诗词教学中之“意境分析”,尤为害人不浅。教师引导学生逐句拆解“意境营造手法”,如外科医生之解剖尸体,虽条理分明,而诗之生命已绝。学生习得一套万能公式:见明月必思乡,见落花必伤春,见归雁必怀人。久之,诗眼成死眼,诗心成木心。此非教育,乃催眠也。
二曰作之毒。今之词人,未下笔先思意境,未成句先虑修辞。其词也,意象堆砌,境界做作,看似高深,实则空洞。正如叶燮所讥“伪体”,“如剪彩为花,绝无生气”;又如王若虚所嘲“如排死尸”,虽具人形,了无生气。古人云“诗缘情”,今人云“词造境”。一字之差,千里之谬。王夫之《姜斋诗话》有言:“诗以道性情,道性之情也。”而今人作词,但言意境,不言性情,此词之本所以失也。元好问《论诗三十首》有云:“眼处心生句自神,暗中摸索总非真。”而今人作诗,专务暗中摸索,不求眼处心生,此创作所以为伪也。
三曰界之毒。尤可叹者,意境之说已从诗词蔓延至整个文学领域。小说必言“意境营造”,散文必谈“意境深远”,甚至实用文体也要讲究“意境优美”。此等现象,看似文学之繁荣,实为文学之异化。章学诚《文史通义》云:“文章以明道为要,不以能文为本。”而今人作文,专务意境之能,不问明道之要,此文章所以为病也。
诗词意境之说,始于唐,盛于宋,而滥于今。唐人言意境,尚知其为诗之自然流露;宋人言意境,已稍涉刻意;今人言意境,则纯为造作矣。陆游《示子聿》诗云:“汝果欲学诗,工夫在诗外。”而今人学诗,专务诗内之“意境”,此诗道所以衰也。
意境之毒,不仅在于使诗词沦为形式游戏,更在于使读者丧失直面生命的能力。古人诗词,无论悲喜,皆是生命之真实呈现;今人赏诗,但求意境之美,不问生命之真。此等转变,岂非文学之大不幸?龚自珍《己亥杂诗》有言:“我论文章恕中晚,略工感慨是名家。”而今人论诗词,专重意境之工,不问感慨之真,此文学批评所以为病也。
或曰:子之此文,引经据典,排比成势,气势磅礴,不亦有意境之嫌疑乎?应之曰:诚然。吾辈生于语言之网中,欲破意境,亦须借意境之舟楫;欲批教条,亦难逃文章之程式。所不同者,古人以性情驱意境,今人以意境代性情;吾虽不能全脱于网,然知网之存在,便是破网之始。若读者读此文,但觉其“犀利”而不觉其“自疑”,则吾亦成又一“意境工匠”矣。
诗词之道,不在意境之有无,而在性情之真伪。真有意境者,如陶渊明“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自然而然,不假雕饰,其境在性情中自然溢出;伪有意境者,如东施效颦,未颦先思“如何营造病态美”,则颦亦成恶态。诗道之衰,始于刻意;诗心之死,源于造作。意境之毒,当以真情解之;诗词之厄,当以生命救之。然吾辈亦须自省:破执之时,莫自堕于另一种执着;骂网之时,莫忘自身亦在网中。舍此之外,别无他途。
作者简介:
王瀚林:国家二级教授、高级编辑职称,全国哲学社会科学课题评审专家,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硕士研究生导师。
历任石河子大学中文系副主任、石河子商业局党委副书记纪委书记、石河子市委宣传部副部长、兵团党委办公厅研究室副主任、兵团党委宣传部理论处长、兵团党委宣传部副部长、兵团日报社党委书记兼总编辑等职。现任三亚航空旅游职业学院教授。出版《马克思主义与当代屯垦》《新兴媒体与国家边疆安全》《胡杨百咏》《屯垦戍边唱大风》等50余部著作。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