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坛上的囚徒
——文学如何借宗教之锁,打开自由之门?
作者:王瀚林
宗教从来不止是一种信仰,它首先是一套严密的规训体系——律法、仪式、等级、禁忌,构成一把把无形的锁,将人的精神囚禁在既定的意义牢笼之中。而文学,这门以虚构为业的技艺,却偏偏要向这些牢笼借取材料:它的叙事骨架、它的道德张力、它的超验焦虑,乃至它的语言修辞,无不带着宗教的锁痕。于是出现一个根本性的吊诡:作家借宗教之锁来打造钥匙,以囚禁的语法来书写自由,这究竟是一场精妙的越狱,还是一次变相的加固?
要回答这个问题,我们不能停留在“宗教元素是中性的艺术素材”这种稳妥的公论上。必须承认,宗教进入文学时,从来不是温顺的颜料;它带着权力、恐惧与救赎的整套重力。文学对宗教的取用,本质上是一场在神坛上进行的危险舞蹈——舞者既是囚徒,也是盗火者。
一、铁幕与缝隙:但丁的共谋与越轨
中世纪的欧洲,文学几乎沦为宗教的婢女。修道院的抄经房里,僧侣们以装饰《圣经》插图的方式传递教义;哥特式教堂的彩窗上,每一格玻璃都在复述救赎的既定剧本。在这个时代,宗教之锁最为森严,而但丁的《神曲》恰恰是在锁链最密集之处,撬开了一道缝隙。
细读《神曲》,会发现一个惊人的越轨:引导但丁穿越地狱与炼狱的,不是圣徒,不是教皇,而是维吉尔——一个生于基督之前的异教徒诗人。按照中世纪正统神学,未受洗礼者永堕地狱边缘,绝无可能引领基督徒的灵魂走向救赎。但丁却让这个“异端”成为自己理性与诗艺的引路人。这一安排绝非偶然的装饰,而是对教会“唯信得救”教条的公然挑战:如果人类的理性与诗性足以在黑暗中开辟道路,那么教会的圣事垄断便出现了裂缝。文学在此扮演了渎神者的角色——它借宗教的地狱图景,却将救赎的权柄从教会手中悄然移走。
然而,但丁的越狱并不彻底。当他登上天堂,维吉尔便黯然退场,取而代之的是贝雅特丽齐——一个被神学化了的女性符号,象征着信仰对理性的最终收编。更值得注意的是,但丁在地狱第八层为教皇卜尼法斯八世预留了位置,将其头朝下倒栽于石洞之中。这一笔历来被解读为对教会腐败的勇敢批判,但若以“借锁开门”的视角审视,它暴露的恰恰是文学的暧昧:但丁使用的,正是宗教最野蛮的暴力逻辑——神学审判与永恒诅咒——来对付自己的政敌。需要指出的是,这不仅是“泄私愤”:卜尼法斯八世曾干预佛罗伦萨内政,放逐但丁,而但丁本人著有《帝制论》,坚决拥护皇帝、反对教权至上。因此,他的“审判”是个人恩怨与深刻政教冲突的复杂混合。然而即便如此,他仍然借用了教会的终极惩罚框架。文学在此既是撬锁的工具,又是锁链本身的共谋者。
这便是宗教之锁的诡异之处:它如此沉重,以至于任何试图举起它砸向牢门的人,都会先被它的重量压弯了腰。但丁的伟大,不在于他干净利落地打开了自由之门,而在于他诚实地记录了撬锁时手心的勒痕——那既是反抗的血迹,也是握持权力时留下的茧。
二、从锁链上磨下的钢片: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信仰悖论
如果说中世纪的宗教之锁是铁铸的,那么到了近代,它已内化为人类精神的神经突触。启蒙时代之后,作家不再满足于在宗教框架上凿缝,他们开始用宗教的元素解剖人性本身。歌德在《浮士德》中延续善恶二元叙事,却将救赎的权柄从教会仪式转移至个体生命的自我确认;托尔斯泰在《复活》中书写聂赫留朵夫的忏悔,读者却从中读出了对沙俄司法制度与阶级压迫的激烈批判。这些作品中的宗教元素,已然成为解剖人性的器械。但这器械并非中性的——它往往是从同一把锁链上熔下并重新磨利的钢片,带着锁的冰冷与压迫者的余温。
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卡拉马佐夫兄弟》将这一点推向了令人战栗的深渊。书中“宗教大法官”的寓言,借魔鬼之口向基督提出质问:如果人类如此软弱,自由意志难道不是上帝施加的残酷刑罚?大法官主张以面包、奇迹与权威来取代自由,因为“对于人类来说,没有什么比自由更难以忍受”。这段寓言常被解读为对专制与愚民政治的批判,但人们往往忽略了一个致命的吊诡:写下这段质疑的陀思妥耶夫斯基,本人是一个虔诚的基督徒,他终其一生都在为上帝的存在辩护。他让魔鬼说出最锋利的反宗教台词,却又在叙事深处期待读者最终拒绝魔鬼的诱惑。这把从锁链上磨下的钢片,在此出现了奇异的分裂:它既在切割宗教的盲信,又在缝合宗教的伤口。陀思妥耶夫斯基所追求的“自由”,从来不是世俗意义上的无限放纵,而是一种经过基督教淬炼后的、背负着原罪重量的精神自主。
这才是宗教之锁真正可怕的地方:它不只囚禁身体,更重塑了囚徒对“自由”的想象。当作家借宗教元素来反对宗教时,他反对的往往只是某一种宗教实践,而宗教提供的意义框架、罪感结构与救赎语法,已经深嵌在他的思维底层。文学能够打开的门,或许只是一扇通往另一间囚室的门。但这恰恰构成了文学最深刻的诚实——它从不假装自己已经彻底挣脱,而是将挣脱的过程本身,呈现为一场血肉模糊的拉锯。
三、袈裟与金箍:孙悟空的叛逆语法
东方的文学传统提供了另一条路径。佛教东传之后,并未如基督教在欧洲那样建立起排他性的一神论教权体系,而是与本土的神话、伦理及皇权至上的政治结构发生了复杂的化合反应。《西游记》便是在这一背景下诞生的奇特文本。
吴承恩以玄奘取经的佛教史实为蓝本,却塑造出孙悟空这个“齐天大圣”的形象——一个从石头里蹦出来的精怪,大闹天宫,挑战玉帝,最终戴上金箍,护送唐僧西天取经。表面看,这是一个佛教“收编叛逆”的故事:顽猴被佛法驯化,妖性被戒律规训,符合宗教对异端的一贯处置逻辑。但细读文本,孙悟空的叛逆从未真正终止。他一路打杀的妖魔鬼怪,多是天庭与佛界的关系户、坐骑与童子;他嘲讽唐僧的迂腐,戏弄八戒的贪婪,以嬉笑怒骂的方式瓦解着神圣队伍的庄严。更关键的是,孙悟空的抵抗对象不仅指向“封建等级”,也指向一切形式的束缚——生死(闹地府勾销生死簿)、权威(自封齐天大圣)、规矩(打破蟠桃会)。这是道家式的自然冲动与禅宗式的破执精神的混合体。
取经的终点是成佛,但成佛之后的孙悟空,那个曾经“皇帝轮流做,明年到我家”的齐天大圣,是否真正获得了自由?抑或只是从一座花果山的牢笼,搬进了雷音寺的另一座牢笼?这个问题或许可以有另一层解读:佛教的“成佛”本义是破除“我执”,孙悟空失去的也许不是“自由”本身,而是那种以狂妄和暴力为表现形式的“破坏性的不自由”。从这个角度看,文学并未给出单一答案,而是将张力保留到了最后。
《西游记》的深刻性恰恰在于,它借佛教取经的袈裟,包裹的不仅是批判,更是一整套对“束缚-自由”关系的东方式戏谑与圆融。因为东方的权力结构并非一神教那般铁板一块——天庭与灵山更像是官僚体系的投影,既威严又可笑,既令人畏惧又漏洞百出。所以孙悟空的金箍棒可以在其间搅海翻江,而他的金箍也从未让他真正变成一个温顺的行者。这种创造性转化,不同于但丁在神学体系内的艰难腾挪,也不同于陀思妥耶夫斯基在信仰深渊中的自我搏斗;它以戏谑的姿态,在锁链的缝隙中找到了更大的回旋余地。
但需警惕的是,《西游记》在其时代亦是通俗文学,它的“去神圣化”是建立在作者对佛教、道教与民间信仰烂熟于心的基础上的。今日某些网络小说中的“佛修”“魔修”设定,看似继承了这一传统,实则将其简化为升级打怪的游戏标签。它们取消了宗教作为“锁”的压迫性,也一并取消了文学“开门”的艰难——当锁链变成塑料道具,越狱便沦为廉价的表演。
四、结语:在锁链的缝隙中
现在,让我们回到最初的问题:借宗教之锁来打开自由之门,究竟是精妙的越狱,还是变相的加固?
基于以上分析,我们可以给出一个不那么干脆、却更诚实的回答:它既不是成功的越狱——因为无人能够彻底挣脱意义牢笼的全部锁链;也拒绝沦为变相的加固——因为它始终清醒地揭示锁的存在、锁的重量,以及撬锁时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响。文学所打开的门,从来不是一扇通往绝对外界的大门;它只是让囚徒在牢房的墙壁上,看到了一道此前被忽视的缝隙。而那道缝隙的价值,不在于让人逃出去,而在于让人意识到:墙壁不是全部,天空也并非永远不可企及。
宗教与文学的关系,从来不是颜料与画布那般温顺。宗教是铜墙铁壁的牢笼,文学是牢笼中传来的歌声;宗教是禁止越界的律法,文学是在律法边缘的徘徊;宗教是确定的答案,文学是答案旁边的空白。
那些伟大的作家,偏要做神坛上的囚徒。他们深知,完全脱离宗教的语言,文学将失去其最沉重的质感与最尖锐的张力;而完全臣服于宗教的训诫,文学又将沦为布道的工具。于是他们戴上镣铐跳舞,在锁链的缝隙中寻找光的入口。但丁借地狱的图景放逐了教皇,却逃不过神学审判的语法;陀思妥耶夫斯基借魔鬼之口质疑上帝,却仍在基督教的罪感中辗转;吴承恩借取经的故事嘲弄等级,却不得不让孙悟空戴上金箍。
这些作品没有提供一把万能钥匙,也没有打开一扇一劳永逸的自由之门。它们展示的是人类在意义牢笼中的真实处境:我们或许永远无法彻底砸碎所有的锁,但文学至少记录了每一次撬锁时金属与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响——那声响本身,便是自由的先声。
当最后一页翻过,读者不应感到释然,而应感到一种清醒的沉重:我们都是意义牢笼中的囚徒——无论这牢笼是由宗教、意识形态还是世俗权威铸成。而文学,不过是让我们在跪拜的间隙,得以抬头望一望天空的那一道缝隙。这道缝隙无法让人逃出生天,但它足以改变一个人看待牢笼的方式。而这,恰恰是文学借宗教之锁所能打开的最珍贵的自由:不是逃离所有枷锁的自由,而是在枷锁之中认出枷锁、并在认出的那一瞬间获得内心距离的自由。
作者简介:
王瀚林:国家二级教授、高级编辑职称,全国哲学社会科学课题评审专家,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硕士研究生导师。
历任石河子大学中文系副主任、石河子商业局党委副书记纪委书记、石河子市委宣传部副部长、兵团党委办公厅研究室副主任、兵团党委宣传部理论处长、兵团党委宣传部副部长、兵团日报社党委书记兼总编辑等职。现任三亚航空旅游职业学院教授。出版《马克思主义与当代屯垦》《新兴媒体与国家边疆安全》《胡杨百咏》《屯垦戍边唱大风》等50余部著作。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