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舟”与“浪涛”
——文学跨文化交流是必然之约吗?
作者:王瀚林
上古结绳记事,《诗经》采风列国,文学自诞生便肩负沟通之责。然“沟通”是否等同于“跨文化”?当全球化浪潮将不同文明卷入同一漩涡,文学恰似一叶扁舟,在这激荡的洪流中探寻航向。文学性与跨文化交流的相遇,究竟是历史必然的邀约,还是权力精心编排的剧目?这场关乎文学命运的思索,若仅止于《天问》式的浪漫叩击,便沦为修辞的空转;它需要的是解剖刀般的冷峻,在人类文明的原野上剖开那些被视为“天然正当”的肌理。
一、概念的迷障:我们在谈论何种“跨文化”
在展开论证之前,必须先拆除一个常见的概念脚手架。今日学界谈论的“文学跨文化交流”,往往在三重截然不同的机制间滑移而不自知:其一,是作品的跨国传播,如《荷马史诗》从古希腊城邦传向西欧,或《一千零一夜》随阿拉伯商队流转至欧亚大陆,此乃物质层面的空间位移;其二,是文本的语际转换,即翻译行为,严复译《天演论》、林纾译《茶花女》,皆属此类,涉及语言符号系统的重组;其三,是创作主体的跨文化借鉴,如莫言对马尔克斯叙事技法的化用,或日本动漫融合浮世绘与西方电影分镜,此乃美学基因层面的杂交实验。
三者机制迥异,权力关系天差地别,却被笼统地装入“跨文化交流”这一温情脉脉的箩筐。这种概念的混沌,恰恰遮蔽了问题的尖锐性——当我们欢呼“文学无国界”时,是否意识到“无国界”本身可能正是最强有力的国界?歌德在1827年提出“世界文学”概念时,其底色是欧洲中心主义的文明自信;而当这一概念在冷战时期被美国比较文学学科重新激活,它又成为自由主义意识形态全球扩张的美学先声。所谓“必然之约”,首先应被追问:这是谁的必然?又是向谁发出的邀约?
二、历史的反讽:从“取经”到“被编码”
文章常爱援引玄奘西行、郑和下西洋作为跨文化交流的古典模板,此大谬不然。玄奘赴天竺,乃宗教行为中的“求法”,其《大唐西域记》是地理志与佛教史料的汇编,与今日文学在全球版权市场中的流通不可同日而语。郑和船队携带的“朝贡体系”逻辑,是“天朝上国”对蛮夷的文明赏赐,其和平表象下是等级森严的政治秩序。将二者与当代文学全球化并置,无异于以《周礼》解释纳斯达克——时空错置的背后,是对历史语境的刻意漂白。
真正值得审视的“古典”,倒是《山海经》中那些“无启民食土”的奇诡记载。郭璞作注,并未将其“翻译”为中原正统的礼乐文明,而是保留了异质性的陌生与骇异。当然需要指出:《山海经》是中原视野下的异域书写,而非跨文化传播的文本,其“不翻译”并非出于今日意义上的“尊重”,而是一种博物志式的猎奇与分类。即便如此,这种保留陌生的做法,仍比今日某些急于将异质文化“驯化”为可读景观的跨文化实践,多了一份诚实的距离感。
当代的文学跨文化交流,往往遵循着一条隐晦的可读性暴政:弱势文化的文本若想进入强势文化的视野,必须先经历一轮自我东方化或自我异域化的整容手术。谭恩美的《喜福会》之所以在美国畅销,不仅因其描绘了母女冲突,更因它精准地提供了一种“东方奇观”——唐人街餐桌上的文化差异被预制为可供白人读者安全消费的景观。母女对话中的文化基因冲突,实则是美国多元文化主义意识形态的剧本;华裔移民的身份困境,在出版工业的流水线上被编码为“模范少数族裔”的悲情注脚。这不是跨文化“交融”,而是跨文化展销。
三、翻译的政治:从“信达雅”到文化博弈的现场
谈及翻译,国人惯以严复“信达雅”为金科玉律,殊不知这三字背后站着一整个维新变法的焦灼灵魂。严复译《天演论》,其“达”优先于“信”,实为“达”其救亡图存之旨;所谓“雅”,是以先秦文体对抗桐城派,争夺话语霸权。翻译从来不是中性的技术操作,而是文化政治的现场。当韦努蒂批判英语世界翻译中的“归化”暴力,当斯皮瓦克警告第三世界文本在“善意”翻译中被“谋杀”,他们揭示的正是严复时代尚未被理论化的真相:弱势语言进入强势语言体系时,必须接受一整套审美筛选机制的检疫。
莫言获诺贝尔文学奖,常被引为跨文化交流的典范。然而细究其“跨文化”路径,高密东北乡的“魔幻”与马尔克斯的马孔多之间,隔着的不只是叙事技法,更是整个后殖民语境中的“影响的焦虑”。莫言自己曾坦言,读到《百年孤独》时惊叹“小说可以这样写”,此惊叹本身即是一种文化权力关系的显影——为何拉美可以“这样写”,而中国的乡土叙事必须经由拉美的“认证”才获得世界性的可读性?《红高粱家族》中的魔幻色彩,究竟是对本土民间传统的自觉激活,还是在诺贝尔奖的凝视下无意识的美学依附?翻译者葛浩文对莫言作品的“润色”与删减,又有多少“中国性”在“信达雅”的名义下被悄然调整?这里需要谨慎:并非所有删减都是“阉割”,有些可能是出于目标语阅读习惯的技术性调整。但问题的关键在于——谁有权决定删减什么?这种权力的不对称,使得即便善意的翻译也难逃结构性的暴力。这些问题不解决,“跨文化交流”便只是一场精心编排的文明互鉴秀。
四、商业与算法:跨文化的流量逻辑
如果说前现代的文学交流受制于地理与政治,那么当代的跨文化交流则受制于资本与算法。日本动漫风靡全球,常被赞为“文化杂交的成功案例”,然其背后是日本战后一整套“酷日本”的国家战略,是文部科学省与经产省联手打造的文化出口产业链。浮世绘的线条美学与西方电影分镜的融合,不全是艺术家在阁楼里的灵光乍现,也在相当程度上是文化工业流水线上的作业。当“跨文化”成为KPI,“交流”便可能异化为流量导向。
但我们也应看到,这套流量逻辑并非铁板一块。例如,日本动漫《鬼灭之刃》中浓郁的“呼吸法”“日轮刀”等本土神道教与佛教元素,并未因全球发行而被完全剥离,反而成为吸引海外观众的“陌生化魅力”。这说明,在迎合与抵抗之间,存在复杂的协商空间。弱势文化并非只能被动接受筛选;有时,本土的不可通约性反而能转化为文化资本。然而,这种转化本身仍受制于全球平台的推荐算法——什么样的“本土性”能被算法选中?往往是那些可被快速标签化、视觉奇观化的元素。更深层的价值观念、社会矛盾与历史创伤,则常常在数据筛选中流失。
中国网络文学出海,“爽文”模式在英语世界被选择性接纳——修仙、赘婿、宫斗之所以流行,正因它们迎合了西方读者对“东方神秘主义”的刻板想象。那些真正触及中国当代社会肌理的作品,反而因“过于本土”而在跨文化流通中寸步难行。此时的“文学跨文化交流”,已不再是江河奔涌的自然交汇,而是数据管道中的定向灌溉。文学翻译者从“文化摆渡人”蜕变为算法时代的“流量导游”,其任务不再是传递思想的重量,而是确保文本在异域文化中的“点击率”与“完读率”。
《追风筝的人》让西方读者“穿越喀布尔的硝烟”,但穿越之后留下的,往往是一个符合美国自由主义叙事的阿富汗——塔利班的野蛮与美国的救赎构成简单的二元对立,阿富汗传统文化的复杂肌理被压缩为“为你,千千万万遍”的情感消费。这种跨文化理解,与其说是消弭隔阂,不如说是以理解之名加固偏见。
五、不跨文化的可能:为“地方性”辩护,兼论自反性困境
行文至此,必须直面标题中的那个问号:文学跨文化交流,并非必然之约。
鲁迅曾言“越是民族的,越是世界的”,此语今日常被曲解为“民族的就是全球的通行证”。然鲁迅的原意,本是对盲目西化的抵抗,是对“民族性”作为主体性根基的捍卫。在跨文化交流被神圣化的时代,我们反而需要追问:是否存在拒绝被翻译的正当性?是否存在“不可译”的文学尊严?当一部作品深植于某种地方性的语言肌理、历史记忆与情感结构,强行将其“摆渡”到另一种文化语境,是否本身就是一种暴力?
中国西南某些少数民族的史诗,至今仅以口头传统存世,拒绝文字化与翻译化。这种“不跨文化”,不是封闭,而是对同质化洪流的沉默抵抗。文学的终极价值,不在于它是否成功抵达了异文化的彼岸,而在于它是否忠守了自身的精神原乡。全球化时代的真正危机,并非文化隔阂,而是文化差异的格式化——当所有文学都被迫接受同一套“世界性”标准的检疫,人类精神的多样性便在“交流”的旗帜下被悄然剿杀。
然而,这里必须面对一个自反性困境:这篇批判跨文化交流的文章本身,使用的学术话语(如“后殖民”“归化”“韦努蒂”“斯皮瓦克”)正是跨文化理论流动的产物。若无二十世纪西方理论在中文世界的翻译与传播,本文的批判框架便无从建立。换言之,我赖以批判跨文化暴力的工具,恰恰来自跨文化过程。这并非否定批判的有效性,而是提醒我们:不存在“纯真”的、外在于权力关系的立场。每一种对“地方性”的辩护,都已经受到了“全球性”的形塑。因此,我们追求的并非退回不可交流的孤岛,而是在承认跨文化不可避免的前提下,警惕其中权力的不对称,并为不可通约性争取喘息的空间。
六、结语:搁浅者的尊严,与黑暗中的微光
文学在跨文化的汪洋中,不必永远乘风破浪。
从《诗经》的“周虽旧邦,其命维新”到今日的文学全球化,文学始终在传承与越界之间挣扎。然“维新”不等于“媚新”,“越界”不等于“失界”。跨文化交流不是大同世界的福音书,而是一场永无止境的权力博弈;它不是必然的邀约,而是被历史条件不断建构的“临时之约”。强势文化在此约中收取租金,弱势文化在此约中典当灵魂——但也存在例外:那些在翻译中巧妙保留本土密码的文本,那些利用全球平台反向输出异质价值的创作者,他们证明了不平等之外仍有创造性的游击战。
愿文学这叶扁舟,在跨文化的汪洋中,既能探索未知的海域,亦能坦然搁浅——搁浅于自身文化的岸礁,守护那些不可通约的精神暗码。不同文明的星光,不必在文学的天空中强行交相辉映;有时,各自在各自的深渊中燃烧,恰是对人类精神最深刻的照亮。而我们所能做的,是在承认每一束光都已被他者的目光折射之后,依然为那些拒绝被轻易照亮、拒绝被轻易翻译的黑暗,保留一份敬意。
作者简介:
王瀚林:国家二级教授、高级编辑职称,全国哲学社会科学课题评审专家,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硕士研究生导师。
历任石河子大学中文系副主任、石河子商业局党委副书记纪委书记、石河子市委宣传部副部长、兵团党委办公厅研究室副主任、兵团党委宣传部理论处长、兵团党委宣传部副部长、兵团日报社党委书记兼总编辑等职。现任三亚航空旅游职业学院教授。出版《马克思主义与当代屯垦》《新兴媒体与国家边疆安全》《胡杨百咏》《屯垦戍边唱大风》等50余部著作。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