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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苑”染杂色,“新篇”真意何在?

王瀚林2026-05-24 10:32:07

“文苑”染杂色,“新篇”真意何在?

 

作者:王瀚林

 

世间的文学,向来如染坊一般,各色俱备。而今人偏要在这“杂色”上做文章,美其名曰“文化多样性”。我观此状,倒想起《庄子》里鲁侯养鸟的寓言——鲁侯以太牢之礼、九韶之乐待海鸟,鸟三日而死。今之作家,以非洲巫术、拉美魔幻、东方禅意待文学,文学虽未死,也病得不轻。非鸟不好也,养之非其道;非文化不好也,用不得其真。

 

文坛上的“调色师”们,近来颇有些手忙脚乱。他们笔下的文字,不是“东方神秘”,就是“西方浪漫”。这般“五色杂陈”的做派,与古时那些“炫异争奇”的方士何异?坊间写非洲者,不问马赛人之日常,只搜巫毒教之异闻,通篇“巫术”“图腾”,便被奉为“文化多样性”的典范。这般“以异为美”的做法,倒让我想起《韩非子》里“买椟还珠”的故事——重其异而轻其真。我辈读之,亦常为其“椟”之琳琅所惑,待翻完最后一页,掩卷思之,竟不知那非洲部落的人,可也曾为柴米发愁,为情爱辗转?若连“人”都未曾照面,那巫术写得再诡谲,也不过是一张旅游明信片罢了。

 

至于“魔幻”二字,更不可乱用。马尔克斯写《百年孤独》,根在拉美的血与土,那是不得不魔幻——独裁者尸身不腐,香蕉工人被机枪扫后连尸首都被火车运进大海,现实已走到魔幻之前,作家不过是忠实记录。今之仿者,只学其“魔幻”之皮,不究其“现实”之骨,正如后人临摹《兰亭》,只摹其笔墨飞舞,不摹其胸中块垒。古人堆砌典故,今人堆砌文化,这般“食古不化”,倒让我想起《文心雕龙》里那句“繁采寡情,味之必厌”——古今文病,如出一辙。只不过古人獭祭的是鱼,今人獭祭的是“异域风情”,腥膻之气,更甚一筹。

 

《追风筝的人》之流,则把“多样性”做成了“异域风情画”。自以为展现阿富汗文化,实则不过是西方人眼中的“东方想象”。那“为你,千千万万遍”的兄弟情,固然动人,可阿富汗数十年的战火、部族、地缘、信仰之纠葛,竟被轻轻拂去,只剩一道供人“救赎”的风景线。这般“隔靴搔痒”的做派,痒在何处?痒在复杂的历史被压缩为个人的道德戏剧,一个民族的血泪成了背景布。我无意全盘否定此类作品——它们让远方之人初次进入大众视野,自有其功;但若将这种“有限度的真诚”与“猎奇式的投机”混为一谈,便失了公允。

 

某评论家说:“越是民族的,越是世界的。”我初听觉得有理,细想却不然。若“民族”的只是些猎奇符号,那“世界”的也不过是些猎奇眼光。以偏概全的,原不止评论家一人,我辈作文论道,亦常犯此忌。但更深的病根在于:今文坛之求“多样性”,十之八九是空虚的代偿。我求异域之书,如求远方之友,原是常情。但今之作者与读者,多非求友,乃求标签——书架上摆一本非洲巫术,便觉得自己比读通俗小说的高一等;谈吐间引两句拉美爆炸文学,便自以为胸怀天下。此非求知,乃装饰也。正如暴发户墙上挂梵高的复制品,不为看画,为看“我有画”。内心越空洞,橱窗越琳琅。《论语》里说“乡愿,德之贼也”——那些把“多样性”当道德标签、实则对异域文化毫无敬畏的人,正是乡愿,貌似包容,实则贼德。

 

文学的功用,本该是直指人心,却成了展示差异的橱窗。作家们把简单的真情复杂化,把共通的人性特殊化。“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不过八个字,写尽离别;《祝福》里祥林嫂问魂灵有无,不过一句问,写尽茫然。今之作者写离别,必牵出某国某族之古礼;写茫然,必缀上某教某派之玄思。殊不知,古人写离别,不过“劝君更尽一杯酒”;写茫然,不过“念天地之悠悠”。大道至简,简在人心。若连“人”这一字都写不透,纵有万卷书,也是废纸。

 

文学与文化,原是一枚硬币的两面。读《红楼梦》,见其特殊性——清代贵族、大观园、茄鲞;亦见其普遍性——青春易逝、盛筵必散、痴心错付。若只学其“特殊”,写一本《贾府菜谱考据》,那是民俗学,不是文学。但反过来,若只取其“普遍”,将大观园剥成一个空洞的“青春悲剧”,那也辜负了曹雪芹。特殊性不是壳,而是血肉本身。一个人如何在特定的文化枷锁中挣扎、爱、死——这本身就是普遍人性。今之“多样性文学”,多半做成了“菜谱考据”,专供人猎奇,不供人动心。若能守住“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这四字,写特殊处见普遍,写异域处见人心,何须诸多“多样性”的幌子?

 

读者也该醒醒了。猎奇与共鸣,原可兼得。托尔斯泰写安娜,独特不独特?共通不共通?大作家笔下,越是特殊,越是普遍。但今之“多样性文学”,只供猎奇,难供共鸣,故是赝品。读者既要“独特”又要“共通”,本不为过;过在作者只给了异壳,没给人心。若真想理解文学,就该先理解人性。这道理,与《大学》里“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一般——本立而道生。只是我这话,说来容易,做来难。我辈读书,何尝不想既开眼界又暖胸怀?有时明知是猎奇之作,也忍不住翻完,翻完又悔。人总是这般矛盾。

 

至于那些打着“文化多样性”旗号的猎奇之作,不如早些收场。文学若沦为文化标本的陈列馆,与古时那些“奇珍异宝阁”何异?这样的“多样性”,不如不多。老子曰“少则得,多则惑”,信然。

 

文化之争,终究要见分晓。写非洲巫术,写拉美魔幻,写阿富汗风筝,若最终不能归到“人”字上,便是殊途而不同归,写了也白写。《周易》有言“天下同归而殊途,一致而百虑”——殊途是写法,同归是人心;百虑是文化,一致是人性。唯有守住这个“人”字,同时珍视那些让“人”得以显现的特殊土壤,方能超越差异,见其真谛。

 

文人的笔尖依旧在动,文化的争论依旧在继续。只是不知这笔尖为谁而动,这争论又为谁而发?我执笔至此,忽忆起鲁迅先生在《作文秘诀》中的话:“有真意,去粉饰,少做作,勿卖弄。”这十二字,比“文化多样性”的万言书更切文学命脉。今之作家,若能去其“非洲巫术”之粉饰,少其“拉美魔幻”之做作,勿其“东方禅意”之卖弄,而留一分对“人”的真意——既见其特殊,亦见其普遍——则纵使不写异域,亦自有异域之读者来就你。否则,纵遍历全球文化,也不过是个文学的杂货铺掌柜:货摆得杂,账算得精,终究没有一件是自己的。

 

写到这里,我不免自问:我这篇文字,是直指病灶,还是另立一个“批判多样性”的新标签以自炫?这个问题,恐怕要问每一个执笔的人,也要问每一个读书的人——包括我自己。今日之文化多样性文学,若不能“放出眼光”,终究不过是又一场“文化的杂耍”罢了——而我这看客,有时也忍不住拍手叫好,事后又觉索然。这大概就是杂文家的宿命:骂人时痛快,骂完却知自己也在戏中。

 

作者简介:

王瀚林:国家二级教授、高级编辑职称,全国哲学社会科学课题评审专家,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硕士研究生导师。

历任石河子大学中文系副主任、石河子商业局党委副书记纪委书记、石河子市委宣传部副部长、兵团党委办公厅研究室副主任、兵团党委宣传部理论处长、兵团党委宣传部副部长、兵团日报社党委书记兼总编辑等职。现任三亚航空旅游职业学院教授。出版《马克思主义与当代屯垦》《新兴媒体与国家边疆安全》《胡杨百咏》《屯垦戍边唱大风》等50余部著作。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