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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蠹啮玄

王瀚林2026-05-20 13:09:21

文蠹啮玄

——“今日之‘文’,还剩几钱‘文’的骨血?”

 

作者:王瀚林

 

修补旧书的老徐昨日死了。他临终前攥着半册被虫蛀空的《文心雕龙》,那书页间的蛀痕蜿蜒如道家符箓,倒像是给“原道”“征圣”诸篇作了最鲜活的注脚。整理遗物时,我发现他用来粘补残页的浆糊里竟掺着朱砂——这大约是他独创的方子,仿佛要用丹铅之色镇住那些蠢动的蠹鱼。忽然记起他曾念叨:“如今的书太干净,连虫子都不肯吃。”

 

老徐的诳语,却道着了真相。当今那些装帧精美的出版物,确乎连最不挑食的衣鱼也要饿毙其中。文字成了橱窗里的蜡果,色泽鲜艳而滋味全无。偶有标榜“深刻”者,不过是以玄言为糖霜,裹空壳之糕饵,权当装点门面的银样镴枪头。蠹鱼不食,非书之幸,乃文之殇——连蛀虫都厌弃的文字,何谈滋养人心?章实斋在《文史通义》里讥讽的“以饾饤为学问”,竟成了时下文学的谶语。

 

庄周梦蝶,不知是庄周化蝶还是蝶化庄周;今人读《庄子》,却忙着考证蝴蝶的品种与梦境的可验证性。这种“剖腹验粟”的癖好——把好端端的粥剖开,只为数清几粒米——恰是文学与哲学离异后的怪胎。先秦诸子的文章,哪个不是“笼天地于形内,挫万物于笔端”?屈子《天问》百七十问,湘水倒流,苍梧云乱,何尝分诗歌与哲学?王仲任作《论衡》,标举“疾虚妄”三字,而今人连“虚妄”都要镀铬抛光,贴上策展人标签,包装成后现代装置艺术。虽亦有返本开新者,于考据之外另辟境界,只是这等声音,常被算法的喧嚣稀释了。

 

某书局新校《野草》,将“于浩歌狂热之际中寒”改为“于高歌热情之时受凉”,把“抉心自食”译作“反思自我”。这倒让我想起阮籍穷途之哭——当年他哭的是道之不行,今日我们连哭的腔调,也被制成了文化消费的预制菜:采样、降噪、混音,最后塞进“深夜emo”歌单,变成助眠的情绪BGM。短视频平台上的“三分钟读经典”,把“逍遥游”剪成鸡汤金句,流量百万,而原典的“无待”之境,早被算法碾作尘泥。流量逻辑正把文学塞进速食的传送带,哲学深度?那不过是传播学报告里的负资产。忽忆太炎先生在《国故论衡》中的断语:“文学者,以有文字著于竹帛,故谓之文。”不知今日著于竹帛者,还剩几钱“文”的骨血?

 

陶渊明采菊东篱时,未必想着要践行什么主义。他不过是把生命的哲学泡成了一壶菊花酒,醉倒在后世无数文人的笔墨里。加缪说西西弗斯是幸福的——这幸福与五柳先生“悠然见南山”的意境,隔着地中海与魏晋,却悄然握上了手:都在问同一个命题,如何在荒诞中种植意义。真正的深度,是哲学如盐溶于水,不见其形而味自存。可惜现在的作家们,要么忙着给菊花测光施肥搞基因编辑,要么执着于测量推石上山的角度与速度,唯独忘了那石头本身的重量。

 

《红楼梦》里的风月宝鉴,正面是红粉佳人,背面是森森白骨。曹雪芹早看透了,没有哲学骨相的文学,不过是镜中幻影。张爱玲说“生命是一袭华美的袍,爬满了蚤子”,而今人只愿展示袍上的苏绣,连蚤子都要P成装饰花纹。真正的深度,往往诞生于意义的暗夜,就像青铜器上的错金银纹饰,要把哲学的金丝银线锤打进文学的铜胎。

 

老徐那本残破的《文心雕龙》,终被图书馆列为“二级文物”。管理员说蛀洞恰成“神”字,堪称天工。我却见书页夹缝里,一只干瘪的蠹虫尸体,仍保持着啃噬的姿态——它不是蛀空了书,而是替“文”咬出了一口呼吸的孔窍。没有这残缺,文脉便憋闷在光洁如新的纸堆里,成了标本。

 

我没有扫去那只蠹虫。取一张老徐留下的洒金纸,将它与残卷一同夹好。朱砂浆糊干透,书脊结暗红之痂:是文脉的伤疤,亦是接骨的药。窗外雨打芭蕉,声声如蠹鱼啮纸。老徐的浆糊味混着墨香,在潮湿的空气里,竟有几分《文心》“神思”篇的清气。

 

蠹虫的啃噬声,原是文脉的呼吸——只要还有书肯被蛀,这呼吸便不会停。

 

作者简介:王瀚林,国家二级教授、高级编辑。全国哲学社会科学课题评审专家,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中华诗词学会常务理事。原兵团党委宣传部副部长、兵团日报社党委书记兼总编辑。现任三亚航空旅游职业学院教授。出版《马克思主义与当代屯垦》《新兴媒体与国家边疆安全》《胡杨百咏》《屯垦戍边唱大风》等50余部著作。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