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论

于荒诞虚妄处,照见人间真相

彭桂芸2026-05-14 18:07:08

于荒诞虚妄处,照见人间真相

——方野小说《九月荒诞》读札

 

作者:彭桂芸

 

拿到方野的新书《九月荒诞》,已有一段日子了。只是第一遍阅读完毕,可以说一头雾水,无从落笔。感觉整部作品,完全脱离了常规乡土文学的叙事框架,既无烟火琐碎的日常描摹,也看不到平铺直叙的人情故事,通篇都是颠倒秩序、打破常理的离奇情节,彻底颠覆了我对小说的既往认知。

为深入理解作品,我带着这本书辗转多地,从巴彦浩特到银川,又从银川折返巴彦浩特,远赴巴丹吉林沙漠腹地,直至黑山黑土的恩格日乌苏。无论是在颠簸车上,还是在歇脚的住所,时不时地抱着书,试图从《九月荒诞》的虚妄离奇中,捋出一些根系枝蔓,挖掘作品深藏的思想内核来。

随着阅读深入,《九月荒诞》带给我的,是一种久久萦绕心底的,沉静又凛冽的阅读感触,也愈发敬佩作者精妙老道、新颖奇特的写作手法。小说情节布局匪夷所思,从第一章《河水倒流》开始,吸引读者一探究竟。那倒流的河水为什么会倒流,什么时候会流回来呢?带着这样的疑问,直到合上书页,我并未得到一个明确答案。突然想,也许没有答案就是最好的答案,所谓河水倒流,不过是故事情节展开的引线与桥梁,是对现实极大的讽刺与隐喻。

全书九章内容,可以说每一章跌宕起伏,层层递进,而成为各章节的点睛之笔。令人尤为赞叹的是,从粗读、细品到引发缕缕感想与联想的阅读过程中,可以说越探越荒诞,越读越有味,大有幡然醒悟之感。原来作者笔下那些看似无稽的闹剧、颠倒的世事、悖论的人生,并非凭空杜撰而来。

小说讲的小村子,没有具体年代、没有具体地点,有点封闭,但又很鲜活。作者用一种用很极致的黑色幽默,把村子里的故事一层层剥开,让读者在荒诞、好笑的文字外壳下,感受到现实生活的滚烫、锋利与真实,由此揭示了人性的卑微与高贵。

具体来看,小说中第一个荒诞设定是河水倒流。在闭塞的乡村里,从未出现过的河水倒流让村民们心生恐慌与惴惴不安;而手握话语权的老村长为此不遗余力地奔走,其间夹杂的守旧、自私与功利,恰恰揭示了乡村权力与人性交织的真实样貌。

贯穿全文,最具讽刺意味的,自然是老村长数次死而复生的片段。自古以来,生死有命、落叶归根,是人世间不可逆的法则,无论贫贱富贵,没有人可以逃得过岁月的归途。可是在这个村子里,生死似乎成了一场游戏,老村长数次走完离世、入棺、下葬、焚化的完整生死流程,本该顺应尘归尘,土归土的自然宿命,彻底退出人生的舞台,却又一次次挣脱生死的桎梏,重返人间,继续掌控着全村的行政大权。这种违背生死常理的荒诞剧情,突破了现实生活的局限,也反映出了最无奈的社会现状。读来觉得戏谑之余,不免有些现实的悲凉。

如果说老村长的生死轮回,写尽了身居官位的扭曲心态,那么小说中丰年饥荒的极致悖论,则写透了当代人性中,最深刻的贪婪与虚妄。

小说第五章《大丰收》,写的便是骆驼担任村长的第十个年头,村子迎来前所未有的盛世丰年。一株麦苗长出七个麦穗,家家户户的小麦单产在两千公斤以上;一根玉米秆上长出八个玉米棒子,每个村民的玉米单产在五千公斤以上。可是,谁也没有想到,这样虚幻的富足盛景不过是过眼烟云而已,因为次年春天,发生了更为怪异的现象。十余公斤土豆煮熟后竟然不到一公斤,以至于最后,家家饥荒,村里因饥饿不断死人。

令人沉思的是,一年多的大饥荒,村里饿死的大多是年轻人,有些老弱病残的人反而活了下来。不知这一情节设置的背后,是否缘于作者的处心积虑。年轻人坐拥盛世繁华,难免有浮躁、贪婪、急功近利的心态。过度的富足生活因为来得太过容易,放大了人性的欲望与劣根性,让人们失去了敬畏之心。随之滋生的随意挥霍,奢靡浪费等现象,最终会导致生活陷入巨大的困顿与旋涡之中。

身处繁华富裕的时代,多少人难以幸免地陷入了拥有越多,所求也越多的欲望怪圈。物质的富足填补不了精神的空洞,也无法救赎人性的贪婪。书中的丰年生荒,盛极而衰,与我们常说的乐极生悲,无不有着异曲同工的相似。

小说的高潮还在于九月重阳的老少换龄、世代对决之上,将整部作品的荒诞与人生的剖析推向顶峰。青年与老年人的观念差异、认知冲突,在经年累月的沉淀后,最终酿成一场蓄势待发的擂台对决。

谁都会以为,老少之间会爆发一场生存战争,却在决战开启时,骤然翻转的剧情令读者始料未及。以骡子为首的老年人,竟然腿直了,背挺了,白发变黑发,还重新长出了牙齿,一个个回到了青年时代;以野狼为首的青年却一夜白头、弯腰佝背,落入了垂老孱弱的境地。

一瞬、一念之间,老少颠倒、强弱互换、蓄谋已久的对峙也瞬间瓦解,积攒多年的恩怨,也在分秒之间烟消云散。

读到这里,似乎有些明白作者的用心与用意了。老一辈用岁月换来的经验与传统,并非是毫无用处的束缚;年轻人追逐的革新与颠覆,也并非真理所在。多少老老少少的人们,困在世俗的偏见、执念的纷争中,彼此对抗、彼此消耗,却忘了岁月流转、世事无常,本就是天道轮回的自然定律。

关于格局,关于未来,关于人生阅历,关于生命的来去以及革新的博弈等等,谁会审时度势,分出输赢,定出高低来呢?没有什么法则,可以规定一个正常人的生命长度。活着的每一天都是无比珍贵的,所有生命都应该得到尊重。

以九月命名,夏秋交界,繁华落幕,万物归于尘土。当我们拥抱着丰收的果实时,是否也在回望,这一路走来的艰辛与不易?

《九月荒诞》的故事,书写的并不是一个村子的离奇闹剧,而是赤裸裸的人间真相。真正的荒诞,不是河水倒流、生死轮回、老少换龄的荒诞。正如书中所言:“世事有时很奇怪,想活的人不一定能活得了,想死的人也不一定就能如愿死去。”现实的荒诞远高于想象,荒诞的情节并非荒诞,不过是借荒诞之名,演绎现实社会的荒诞而已。最终留给读者的,是意味深长的思考,是释然而笑的放下,是那些平常难以看见的人间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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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彭桂芸,笔名彭芃。系中国散文学会、内蒙古文艺评论家协会、内蒙古诗词学会会员。作品散见于《内蒙古日报》《海外文摘》《佛山文艺》《诗潮》等报。散文《最后的背影》荣获2025年度中国散文年会三等奖。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